第110章 保护

*

我们都知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这一点无可厚非。

正如太阳终有一日燃烧殆尽。万物寂灭之时,时间也将走到尽头。

既然众人眼中永恒的事物都无法真正永恒,那本就做不到永恒的——人的想法——发生变化,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伏黑惠是不是咒术师,是不是最早开领域的天才咒术师,是不是呼吸剑士,是不是唯一能使用影之呼吸的呼吸剑士——

种种这般,同他改变想法又有多大关系呢?

一个月之前,他还可以信誓旦旦对夏油杰说,要阻止五条悟变成鬼。

一个月之后,他已经开始如对方所言,一遍遍思考悟变成鬼之后他要怎么办了。

“你该知道,鬼在刚被转化时是没有理智的,甚至会本能地优先食用血缘亲人,蒙昧中度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会恢复清醒。但即使是仍有过去记忆的鬼,在以鬼的身份开始生活后,相较原来的人也会发生很大变化……说不清是什么变化,但很遗憾——显而易见,是坏的变化。”

缘一先生性格真诚,对他不曾有半点隐瞒,甚至还愿意指导他修习呼吸法。

他很感激。

虽然又多了一个坏消息,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不至于让他灰心。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先一步出问题的,不是昏迷不醒的幼年体五条悟,而是看似一切正常的伏黑惠自己。

日头正高,光线照在空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的白光亮到刺眼,积雪争先恐后地抢夺着热量,以期早日融化回归大地。他却在这炽烈的阳光里,感到一阵阵发冷。

黑发青年蹲在河边,抱紧膝盖,手脚都在用力,想要像过去一样蜷成小小的一团——

不被任何人看见,也不被任何人注意。

这样是否就能躲过所有伤害,逃避所有痛苦?

河面上结了冰,不算厚也不算薄,却已足够照出一个浑浑噩噩的人影。

他怔怔看着冰面上的自己,再一次扪心自问——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从平安时代回去之后的那三年,反而是他最放松、最没有负担的时光。

虽然封印宿傩手指时出了意外——那根手指一放入影子,就跟盐粒融入沸水一样,想取都取不出来。

但只是区区一根而已,不痛不痒,无声无息,和悠仁比起来,连提起都显得矫情。

他想不到宿傩一直觊觎着他的身体,不惜隐忍三年之久,更想不到那名诅咒师竟会以性命为代价定下束缚,封印了悟……

第二次离开平安时代,在平行世界里,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回应。

也是在同一天,他从表面平和的假象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没能完全封印住宿傩。

在那之后不久,他通过“絲”看到了,成功封印住全部手指的不是自己,而是悟……

悟说的没错,打从一开始,伏黑惠就做好了放弃五条悟的准备。

如果只要他死了,两面宿傩就能消失,那不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吗?

这种想法在他被迫又封印了二十根手指时,达到了顶峰。

一个他,换两个诅咒之王……怎么想都超划算啊。

当然,悟会生气,会伤心——但他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十年后……

二十年后……

三十年后……

他也许会忘记他,也许会有新的恋情,也许没有。

也许很多年之后,变成老爷爷的悟会和人抱怨,曾经交往过一个死脑筋的恋人,害他操碎了心……

他为自己想好了结局。

想来,即使没有他,悟也能如五条初那般活下去。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他没有因为想学呼吸法和炼狱先生同行……

如果他足够强大,在那之前就杀死鬼舞辻无惨……

如果他没有那么早用掉唯一一次甚尔现身的机会……

透白的冰面上,漆黑的一团旁边,多了一道高挑的红色。

“伏黑君,你还好吗?”

是缘一先生。

“上午你突然倒下,怎么叫都叫不醒……是太累了吗?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多休息一下?”

如果缘一先生知道他……缘一先生会怎么想呢?

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遍地血污的幽暗空间,浓烈的血腥气再度充斥口鼻,刺激得他几欲作呕。

两面宿傩立于骨山堆砌的高台之上,猖狂大笑着,高高举起大张的四条手臂,崩碎了空间中悬挂的一颗又一颗紧闭的六眼。

血浆四处飞溅,溅到他的衣服上、脸上,还有眼睛里——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看到了吗,伏黑惠?”诅咒之王狞笑着,对站在血海中的他说,“你们人类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啊,对了——烟花。看起来简直像是血色的烟花,对吧?不觉得很好看吗?再多看一会儿吧——等我料理完这些无用的垃圾,就轮到你了。”

他闭了闭眼。

他知道,那些并不是真正的六眼。

即使悟没有告诉他,他也能猜到个大概。

五条初说过,他标记了无数世界的五条悟,那么,基于“絲”双向传输的特性会发生什么呢?

连接了无数的五条悟,如此庞大的咒力网络自然能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两面宿傩。

那些六眼是五条悟们的咒力化身。

可封印需要媒介,悟的六眼或者咒力就是媒介,所以现在封印失效,断开“网络”的咒力化身便如同待宰的羔羊……

“伏黑君?”

继国缘一的声音,将伏黑惠从不断下坠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也许是觉得情况怎么也不会变得更坏了,开口反而变得容易。

“其实,我体里封印着一个同样吃人的怪物。”

他没去看年迈剑士的表情,垂着头凝视冰面:“在我们那边的历史里,他活跃于千年前,生来有四只手两张脸,被称为两面宿傩,亦被视为诅咒之王。”

“据说,他生前便有食用人肉的爱好,残暴滥杀,无人可敌。死后化为诅咒,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生灵涂炭。咒术师们付出极大的代价才祓除了他,却无论如何都毁不掉他留下的二十根手指。”

“手指是剧毒,绝大部分人吃下去就会死。但反过来,如果吃下后侥幸没死,就能获得强大的咒力……不过,得到力量的同时也会成为容器——有几率变成宿傩复生的载体。”

“一开始……”

说到关键处,他喉头有些发紧,言语像突然有了重量,每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想变得更强,于是封印了一根在影子里,打算抽取手指的咒力……但不知为什么,封印进去的手指被影子吸收了……”

“后来,直到宿傩那个混蛋控制了我的同伴,把剩下的手指都塞了进来……我才知道,他是故意的。”

“……再后来,遇上了紧急情况——”

团作一团的黑发青年,双臂猛地收紧,纤长的手指死死掐进肉里。

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神色恍惚,原本清透如湖水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霾:“总之,现在有四十根了。”

“之前能压制住宿傩的意识,是因为有悟帮忙。可现在……”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微不可闻:“会晕倒,是因为他把我拉进精神世界……一旦我发生动摇,宿傩就能控制我的身体。虽然这一次没能得逞,但以后……”

身旁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

任谁都不会想到,同样的大麻烦,能一次性遇上两个。

“哈。”伏黑惠苦笑着自嘲,“换成是悟的话,绝不会像我一样——我连保护自己的自信都没有,更别说保护他了。”

红色的人影动了。

一只布满皱纹的大手覆到他头上,温和地拍了两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继国缘一的声音一如既往,似高山般沉稳宽容,接纳了他的惊惶和恐惧。

“若是说保护他人的自信,老夫也没有啊。”

“怎么会?您……”

继国缘一抬手,阻止了他未尽的话。

“伏黑君,你好像误会了,以为老夫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空中,一只伶仃的大鸟从他们头顶飞过。它不知怎的落了单,一边疲惫地挥动翅膀,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哀鸣。

“不是的。老夫这一生一事无成,失去了一切,和那些遭遇过不幸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伏黑惠无法认同:“您从鬼的手中救下了很多人。”

“老夫知道。老夫不是在否定自己。”继国缘一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里面有无奈,有自嘲,也有释然,“救下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没能救下——其中,没能救下的人里,包括老夫心爱的妻子宇诗和孩子。明明她们才是……我最想要保护之人。”

伏黑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继国缘一上一次给别人讲自己的事,还是在六十年前。有些痛苦,不论提起几次,都依旧刻骨铭心,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

“在她最恐惧、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陪在她身边。”

“她腹中的孩子还没睁开双眼看过这个世界,就已死去。”

“老夫茫然地抱着她的遗骸,整整十日不曾动弹,几乎就要同她们一起死去。”

伏黑惠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触目惊心的血泊中,青年跪坐在地,拥着残缺不全的尸骨,眼底一片死寂。

挚爱之人失去生命,曾经温暖的身体变得冰冷,永远不会再对他说话,对他笑。他们一起勾画的未来全部落空。

占据一个人生活中最多、最重要的部分骤然消失,那这个人的生命里还剩什么?

唯有空洞。

填不上的空洞。

愤怒与仇恨在无穷无尽的悲哀面前,也不得不蜷缩在角落。

继国缘一没有提起,他是为了帮助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去见因战争而负伤濒死的儿子,才没能早些赶回到妻子身旁。

懊悔?自责?那些已是不必要之事。追根究底,鬼王才是制造不幸的源头。

“是炼狱先生发现了老夫,老夫才活了下来。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老夫没能杀死鬼舞辻无惨。”继国缘一看了眼不远处他们落脚的岩洞,又转回头。

“伏黑君,老夫不了解你体内的怪物究竟有多强。但在老夫看来,你已经足够强了。再有下次,即便斩杀不了鬼舞辻无惨,你也不会败给他。至于两面宿傩——老夫以为,你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但是,我现在这种情况保护不了悟!”伏黑惠脱口而出。

听完这句话,继国缘一感到了异常——难道伏黑君担心的不是无法打败鬼舞辻无惨或者两面宿傩?

伏黑惠的焦虑像冲垮了堤岸的洪水般再无顾忌。

“要是宿傩控制我杀死了现阶段毫无防备的悟,怎么办?”

“要是悟接受不了自己要以鬼的身份生活,怎么办?”

“要是悟变成鬼后想要吃人,宿傩趁机捣乱,害得悟真的吃了人,怎么办?”

“要是悟接受不了自己吃了人,怎么办?”

“鬼舞辻无惨死了,所有鬼都会死吧——那悟怎么办?”

真是糟透了。

他原本打算一点一点询问,试探缘一先生对此的看法,推测悟未来会出现的反应。

结果居然一口气全问出来了。

继国缘一恍然大悟。他重新认真打量起面前的黑发青年。

是他误会了。他以为伏黑君担心的是自身的处境,怎料,青年更担心的是五条君的处境。

当然,他觉得五条君也不遑多让——两人在比起自己更重视对方这点上,竟出奇地相似。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伏黑惠的问题,反而问:“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伏黑惠怔了怔。往事在脑海中翻滚,他抿了抿唇,答道:“是。大概有十多年了。”

“那比起老夫,你应该更了解五条君的想法。”

“可是……”伏黑惠再度垂下眼,“就是因为了解他,我才知道。如果事情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悟会第一时间选择离开。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看似给了其他人机会,实际一点机会也不会给旁人留。”

就像改革时,为什么悟把大家一同拉下水,是不在乎吗?不,是因为他有把握自己会赢。

就像五条初为什么一直是一个人……是因为只能他一个人啊。

现实就是如此。伏黑惠不能没有五条悟,但五条悟可以没有伏黑惠。

继国缘一再次看向岩洞,他像是思考了许久,半晌才道:“你们是恋人吧?老夫看五、五条君不像是那种一走了之的人……”

没想到即使是继国缘一,也会有磕巴的时候。

“那是您没见过。”伏黑惠说得无比认真。

五条初为什么会成为五条初?他没说,伏黑惠还不会猜吗?

如果当初五条初带上伏黑惠,两个人死在一起,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好吧。第一个问题。”继国缘一似是叹了口气,“你没有日轮刀,就算宿傩占据了你的身体,也杀不死一个鬼。至于阳光,对他没用,至少现阶段你还不用担心。”

“啊?”伏黑惠听得有点懵。

“第二问题。”继国缘一继续说,“不管是鬼还是人,能活下来就行了。其实老夫也这么觉得,只要宇诗能活下来,变成鬼也无妨。”

伏黑惠沉默不语。

“第三和第四个问题。”继国缘一没有停顿地接着说,“这要看你。毕竟,你们定了束缚。不管怎样,他是不会用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的。”

“我知道了。”伏黑惠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继国缘一回过头,面不改色道,“都还没抓到鬼舞辻无惨,有什么好担心的?”

“……哦”伏黑惠没有再多问,舒展身体,站了起来。

天空很蓝,阳光温煦明媚,冰面和雪地尽情反射,几乎照亮了整个世界。

“非常感谢您,缘一先生。”

*

岩洞内。

“装啊,你再装啊。”

紫色狐狸勉强用两只小短手抱在胸前,讥讽地瞅着幼年状态的五条悟。

夏油杰不是傻子。怎么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显然,这狗东西一直都醒着。要不是这次伏黑惠情绪崩溃,他还不知道要装到什么时候!

五条悟没理他。

白发孩童歪歪扭扭地倚在岩壁上,面朝继国缘一他们所在的方向,嘴里依次反复呢喃着几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舒了口气,啪叽一声摔回干草堆成的床铺上。

夏油杰面色阴晴不定,“伏黑怎么了?很少见到你这副样子。”

五条悟在床上慢吞吞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才有气无力道:“还不是因为杰不会安慰人。明明是教主呢~~”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你听到了?”夏油杰动作一滞,半抬不放的短手定格在一个滑稽的位置。

“眼睛不行了,就拿耳朵补上嘛~”五条悟倒还有精神开玩笑。

“杰还是不了解惠。惠是越想越多的类型,放着不管可不行。”

“我以为你很相信他。”夏油杰幽幽道。

“他为别人做事的时候,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但轮到自己的事,就不一样了。”五条悟紧闭着眼,看着面色更加惨白几分,愈发不像活人。

夏油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下一章黑死牟要出场了。

原本打算这章就写,犹豫了很久,还是加了这部分。

不好意思,这次又隔了这么久才更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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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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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伏】见我
连载中海默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