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雪了。
伏黑惠停下脚步,仰头望向灰暗的天际。大片大片的雪花伴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至,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托着背后白发男孩的大腿,把人往上颠了颠,防止他从自己背上滑下去。
白发男孩自然是五条悟,此时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大衣里,连一根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变成了六七岁的孩童模样,同时似是陷入了沉眠,这一个星期以来,怎么叫都叫不醒。
伏黑惠时不时会有一种错觉——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雪天,他也像这样背着没有意识的五条悟,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的绝望一点点堆积,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他们已经走过十来个村子了,却始终没有打听到关于那位大夫的任何消息。
据缘一先生所说,悟体内的情况早已到达临界,随时可能变成鬼。变回孩童的形态大约是一种自我保护,用这种方式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暂缓了身体的变化。
“伏黑?”
夏油杰扒在继国缘一肩头上,回过头催促。
伏黑惠连忙甩了甩头,甩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夜晚。
他们找了个挡风的崖壁,躲在突起的岩石下休息。
晚饭是四个冷掉的饭团——这是上个村子里的婆婆塞给他们的。许是看他们几个老的老,小的小,最小的那个还病着,觉得可怜才给的。
需要吃东西的只有继国缘一和伏黑惠。两人都不是挑剔的人,索性就没有加热,直接吃了。
嚼着又硬又冷的饭团,伏黑惠渐渐有些出神。
“悟要是醒着的话,”他突然开口,“肯定又要抱怨了。他最讨厌这种干巴巴又不新鲜的食物了。”
“……哦。”夏油杰无奈地应了一声。
伏黑惠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头皮发麻。面上不显,但吃饭团的动作明显认真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饭团,一味埋头苦吃。
继国缘一微微一笑:“你们感情真好啊。”
伏黑惠动作一顿。
心头一阵发酸,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低下头,几口吃完剩下的饭团:“我去训练了。”
说罢,提起木剑往稍远的地方去了。
“我去看着他。”夏油杰翻身起来,立刻跟了上去。
继国缘一慢条斯理地吃完,平静地望着远处正在自身散发的光里,勤勤恳恳练剑的青年。
孩童形态的五条悟平躺在他身后,在靠近崖壁的最里侧。
“你其实醒着吧。”继国缘一说。
白发孩童恹恹地睁开眼睛,偏头看向背对着他的继国缘一。
“你的眼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五条悟声音虚弱,但说得相当笃定。
继国缘一没有否认。
“从出生起,老夫眼中的世界就是透明的。”他说,“能清楚地看到人体内血液的流动,肌肉的发力与牵动,甚至是肢体极其细微的反应。不过,八岁以前,老夫并不知晓自己看到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
“我听到了,你脸上的斑纹是天生的。”五条悟低声感慨,“听说,后天开启斑纹的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看来,你是特别的。”
“你们也是特别的。”继国缘一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伏黑君的影法术,在老夫看来也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天赋。”
“比不上你。”五条悟转回头,重新合上眼,“你创造的呼吸法,能让普通人突破人体极限、使用咒力——这才是真正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惠总觉得自己的体术不如别人,这下他终于有机会更进一步了。”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醒着?老夫看得出来,他很担心你。”继国缘一问。
这里的“他”,指的当然是伏黑惠。
“唔哇呃啊啊啊!”白发孩童发出一阵耍赖似的气音。
“烦死啦!真的,别提了!啊啊啊!真是太丢脸了!”他双手捂脸,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身体扭来扭去,像个真正的、正在撒娇的小孩子,“五条悟大人在惠面前就没有这么丢脸过!”
“本想帅气登场,结果直接翻车什么的,简直就是本大人一生的黑历史!”
继国缘一:“……”果然是因为身体变小,所以影响了心智吗?
身后的孩童却还没消停,借着继国缘一身体的遮挡,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来回翻滚。
“真讨厌!在惠面前,我可一直是英俊非凡、成熟稳重、优秀完美的伟大形象啊!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嘛!被平时可以轻易捏死的小角色迫害到这个地步,让惠怎么想我啊!讨厌讨厌!”
继国缘一轻笑:“老夫以为,伏黑君应当不会介意。他只担心你是否平安。”
“可是,就算他不介意……”
五条悟折腾这一小会儿就没了力气。他软趴趴地躺着,变回了有气无力的样子,咕哝道:“我也会介意啊。”
“至少在他面前,不论何时,都想保持帅气的模样啊。”
继国缘一的思绪倏然飘远。
他想起了那个他自以为很了解、结果却一点都不了解的兄长——那个与他流着相同血脉,最终却背道而驰的人。
“表面看到的往往只是假象。”继国缘一沉声道。
“我当然知道。”五条悟继续生无可恋地躺着,“只是惠太在意我了,他见不得我虚弱的样子。”
“像现在这样还好一些。”
——看到孩童模样的自己沉睡不醒,总比看到本来的他半死不活的样子要好。
“你也很在意那孩子。”继国缘一说。
“那当然。”说起这个,五条悟来了精神,“惠是我一手养大的呢~他还是小小一只的时候就对我说,想像我一样。”
“后来,”他嘴角噙着笑,“我想做什么,他就帮我做什么。为了让我不要那么辛苦,宁愿自己加班也要让我休息哦~”
(伏黑惠:你当着我的面说一遍呢?为了翘班,不惜假装拉肚子,从厕所窗户跑掉的,到底是哪个笨蛋啊!)
他声音轻快:“别人看到的我,是六眼,是五条家家主,是最强咒术师,是五条老师。”
“惠看到的我,才是我。所以,我最最最最喜欢惠了~”
继国缘一终于从他的话语里品出了异常。他沉吟片刻,问道:“许是老夫多心了,你们是……?”
五条悟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恋人哦~”
“老夫知道了。”继国缘一点头,“如果之后你要吃人,老夫会出手阻止的。”
“……那就先谢谢你了。”五条悟撇撇嘴,突然觉得脖子有点凉飕飕的。
过了一会儿。
“抱歉。”
“为什么道歉?”
继国缘一沉默片刻。
“若是老夫六十年前就彻底杀死那个男人,你们今日便不必陷入这般境地了。”
五条悟一哂,“别说傻话了,又不是你逼着他把我变成鬼的。要不是你当年把他从一千八百片斩到只剩二百多片肉块,我们说不定一照面就被干掉了。”
“若是老夫再早些赶到——”
“别想太多了,缘一老爷子。”五条悟勉强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那家伙明显在躲着你,不可能被你抓到的。再撞到你手上一次,他怕不是要把自己炸成一万片——”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像臊子一样,捞都捞不起来。”
*
“影之呼吸·壹之型——玉犬!”
迅捷的黑色剑光一闪而逝,随后,剑影中先后钻出一白一黑两只巨犬,一掠即走,接着又从下一道剑影中冒出。位置变换间,攻击节奏骤然加快。
这样,敌人便相当于要同时应对三方攻击。待其应接不暇之时——
“影之呼吸·贰之型——鵺!”
来自空中的袭击最难防备,更何况还伴随着电流带来的麻痹。
“影之呼吸·捌之型——贯牛!”
若敌人因麻痹而无法动弹,便是积蓄力量的最佳时机。即便贯牛未能命中,冲击的势头也能化为己用,为下一击作准备。
……
几轮连招下来,伏黑惠双手拄剑,站在原地喘息。
缘一先生不愧是能创造呼吸法的人。
第一时间便看透了他术式的本质,并提出了他从未有过的设想——
既然手影的手势只是作为召唤式神的媒介,那么召唤式神的媒介就绝非只有手影。
就像悟多次简化无下限术式的手势,他也不该局限在禅院家的传承里。
把剑招作为召唤媒介,不仅能不再占用双手,更能极大地减少变招的耗时。
他本就擅长与式神配合攻击,再加上呼吸剑术对自身的提升……若能开发出影之呼吸的全部招式,别说杀死鬼舞辻无惨,调伏魔虚罗都不在话下。
缘一先生已经教会他如何运用呼吸法,又帮他将手影融入剑招。剩下的,就是维持呼吸法的常中状态,然后能熟练施展影之呼吸的九个招式,最后以招式作媒介,成功召唤式神。
与手影不同,一旦动作出现偏差,召唤就会失败。
目前除了玉犬,其他招式的失误频次仍居高不下。
站在原地、按部就班地用出招式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战斗中,随时随地,用出合适的招式。
他认真复盘着自己方才的表现——第一轮还好,第二轮开始,动作就有变形了……
复盘完,他拔起木剑,准备继续训练。
“伏黑。”在一旁观望的夏油杰出声叫住他。
伏黑惠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夏油前辈?有什么事吗?”
夏油杰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幽幽道:“你在焦虑什么?五条悟会变成鬼?”
伏黑惠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个叫珠世的大夫还不知道在哪里。悟能再坚持多久?半个月?一个月?而且,谁又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办法?”
伏黑惠:“只要有一丝希望——”
“只要有一丝希望,也要阻止他变成鬼?”夏油杰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
“说到底,就算他变成鬼又怎样?”他无所谓地说,“不能晒太阳怎么了?那个什么无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就算变成鬼之后,吃掉一个两个、成百上千的人又如何?除了继国缘一,几百年来都拿鬼毫无办法的鬼杀队,根本不可能对你们造成任何威胁。”
伏黑惠定定看着夏油杰:“夏油前辈,您分明不是这样想的,又为什么非要这样说呢?”
夏油杰面露厌恶:“别说得像是很了解我一样。”
伏黑惠没有争辩:“我以为,您会很喜欢鬼杀队的人——他们符合您理想中的大义,不是吗?”
沉默良久。
“是我小看你了。”夏油杰冷漠地说。
伏黑惠苦笑:“我明白夏油杰前辈是想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少自作多情。不过是看在你虽然是猴子的儿子却侥幸不是猴子的面子上,多和你费两句口舌罢了。”
伏黑惠有一点无语。
他和高专时期的夏油前辈关系不错,却拿不准如今悟这位挚友的脾气。
平日都能正常交流,唯独这一次,不知为何像被踩了痛脚一样,摆出一副阴阳怪气、油盐不进的模样。
于是,谈话戛然而止。
*
和五条悟的短短几句交谈下来,继国缘一居然久违地感到一丝放松。
他摸了摸藏在怀中的笛子,又问:“你为什么能维持在这个状态?是因为夏油君和伏黑君所说的咒力吗?”
“可以这么说。”
五条悟想了想,回答:“他能用咒力改造我的细胞,我自然也能改造回去。我的术式原本就擅长微观层面上的操控,天然具有优势。可惜咒力被封印了,只能抢对方的咒力来用,不然那点鬼血对我根本起不了作用。”
继国缘一叹道:“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想必五条君于咒术一道,造诣不可小觑。老夫观伏黑君之影法术,亦是巧妙灵动,借手影聚形而出,全面而多变。他自身更是天资卓绝,几日下来,影之呼吸已然有了雏形。虽不甚熟练,但苦练之后,必有所成。”
五条悟美滋滋地说:“我的惠一直是最优秀的~”
随即又想到什么,问:“老爷子,既然你用的是日之呼吸,那为什么久三郎是炎之呼吸?惠是影之呼吸?”
“因为人和人之间是不同的。”
“每个人的习惯不同,喜好不同,擅长的东西也不同。”
继国缘一抬起头,望向天边高悬的白月。
“老夫的兄长,自创了月之呼吸。”
“很美,老夫很喜欢。兄长却一直心有芥蒂,认为月之呼吸不如日之呼吸。”
“但老夫始终相信——穷其道者,殊途同归。”
“譬如老夫与你,斩鬼人与咒术师,又有何异?”
这一章写得有点艰难……
总觉得悟和缘一会很合得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9章 穷其道者,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