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神奈川下了雪。
奈理站在鹤冈八幡宫的参道入口，看着从空中落下来的细雪。路灯把雪片照得像碎银一样，密密匝匝地飘下来，落在她外套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厚外套，围巾换成了红色的——水野说"新年要喜庆"，她觉得有道理，就系了一条红色的出门了。
十点五十三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分钟。
她把手缩进口袋里，跺了跺脚，呵出一口白气。
然后她看到参道的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规整的围巾、步伐不紧不慢，在雪夜里像一盏移动的灯。
柳莲二到了。他提前了八分钟。
"新年快乐。"奈理说。
"还有七分钟才到新年。"
"提前说不行吗？"
"也可以。"柳莲二在她面前站定，"新年快乐。"
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拍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
"你换围巾了。"
"嗯。红色好看吗？"
"好看。"
"只有好看？"
"跟你的外套很配。"
"还有呢？"
柳莲二想了想。"你系围巾的方式比平时随意了一点，可能是出门前比较赶。但红色很适合你。"
奈理愣了一下。"你连我系围巾的方式都注意了？"
"注意到了。"
"……走吧。去排队。"
神社里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参道两旁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积雪的地面照得柔和。
人们三三两两地排在队伍里，低声说话，偶尔有笑声从队伍前方传来。空气中飘着线香和热甜酒的气味，还有远处钟楼传来的除夕钟声——咚、咚、咚，一声一声，沉甸甸的，像是在把旧年的东西一点一点敲走。
奈理和柳莲二站在队伍里，距离不远不近。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上、伞面上、脚下。
"冷吗？"柳莲二问。
"还好。"
"你手套呢？"
"忘记带了。"
柳莲二把自己右手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你戴。"
"那你呢？"
"我左手还在口袋里。"
"你右手会冷。"
"手冷没关系。"
奈理看着那只手套，沉默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戴上了。手套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种干净的味道。
"谢谢你，柳学长。"
"不客气。"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两个人并排走着，右手和左手隔着两层手套的布料，靠得很近。
"柳学长，"奈理忽然开口，"你大学入学考试在二月几号？"
"八号到十号。"
"那考完之后呢？"
"等成绩。"
"然后，你就要毕业了……"奈理一边说，一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积雪，沉默了几秒。
"那毕业之后，你会去东京？"短暂的沉默以后，奈理想继续问点什么。
"嗯。"
"好远。"
"新干线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挺远的。"
"还好。"柳莲二侧头看着奈理的脸，“不远。”
排队到了前段。钟楼的钟声还在响，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声了。前面的参拜者正在合掌许愿，灯光照在他们的背影上，宁静而温暖。
"你有新年愿望吗？"奈理问。
"嗯。"柳莲二点点头。
"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柳莲二盯着她，轻声回答。
"你对我说也不行？"
"说了就不灵了。"柳莲二低笑。
"那——"奈理想了想，"那你许愿的时候，我会在旁边看着。这样它可能会灵验一点。"
柳莲二看了她一眼，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
"那你呢？"他问。
"我也有愿望。"
"能说吗？"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柳莲二把目光移回前方，"那你许愿的时候，我也在旁边看着。"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停了。雪还在下，钟声还在响，队伍还在往前移动。
但奈理觉得，刚才那几句话像是有重量一样，落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快到了。"柳莲二说。
前面的人参拜完了，让出了位置。奈理走上前，在赛钱箱前停下，投了一枚五元硬币，拍了拍手，合上眼睛。
她在心里想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希望明年他也在。"
然后她睁开眼，退到一旁。柳莲二走上前，也投了一枚硬币，拍了拍手，合上眼。
奈理站在侧边看着他的侧脸。雪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雪粒。
他在她旁边闭眼许愿的时候，跟平时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平时他总是平稳的、周全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但此刻他站在神前，积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合着眼的样子，像是在认真拜托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睁开眼，退到她旁边。
"许完了？"奈理问。
"嗯。"
"什么愿望？"奈理不死心。
"说了不灵。"
"好吧————"奈理拖长了尾音。
两个人转身沿着参道往下走。钟声还在响——已经敲到第九十八声了。雪比刚才大了一些，落在灯笼的暖光里，像被染成金黄色的细沙。
"柳学长，"奈理说，"如果考上了东京的大学，你还会回来吗？"
"回来？"
"回神奈川。回这里。"
柳莲二想了想。"寒暑假会回来。"
"那平时呢？"
"平时在东京上课。"
"那——"奈理停了一下，把声音放轻了，"你要是在东京认识了别人，会不会就不回来看我了？"
柳莲二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她。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领上，但他没有伸手去拍。
"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你在这里。"
奈理看着他的眼睛，雪光把他的瞳色映得很浅，里面有一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在回答一个疑问，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我在这里，你就会回来？"
"嗯。"
"那我要是以后不在神奈川了呢？"
"那就去你所在的城市。"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会找到数据。"
奈理笑了。那个笑容在雪夜里亮亮的，灯笼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碎水光照成了金色。
"你要是真的会找，那你就不会找不到我。"
"嗯。不会的。"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参道两旁的灯笼在他们身后慢慢变远，钟楼的钟声响完了最后一下。第一百零八声结束的时候，旧年过去了，新年来了。
雪还在下。
奈理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一下柳莲二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手指滑到了他的指缝里，扣住了。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他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扣着，深灰色的外套和浅米色的袖子靠在一起，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新年的第一片雪。
回去的路上，奈理在车站买了一罐热甜酒。
她把罐子放在手里暖着，柳莲二站在旁边看时刻表。
"下一班车还有十二分钟。"
"那够了。"奈理说。她靠在候车室的暖炉旁边，拉开甜酒的拉环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了起来。
"柳学长，你考完试之后的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号。"
"我会来的。"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奈理微微怒嗔。
"行。"柳莲二低笑。
"那——"奈理把甜酒罐捧在手里，"你考完试之后，会来给我加油吗？"
"加什么油？"
"春季赛。我六月中旬有一场常规赛。"
柳莲二想了一下。"那段时间我应该已经考完了。可以去看。"
"真的？"
"真的。"
"那你坐在观众席上，不能坐数据分析席。你是来给我加油的，不是来工作的。"
"好。"
奈理靠着暖炉笑了一下。她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都短——有一个人在车站等车的时候说"会来给你加油"，说"你会回来"。
雪还在站台外面下着，列车进站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车来了。"柳莲二说。
两个人上了车，坐并排的位置。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世界涂成白茫茫的一片。奈理靠着窗玻璃，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感觉到旁边的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大概是在查什么。
"你在查什么？"
"你的比赛信息。"
"还没到六月呢。"奈理撇嘴。
她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牵手了牵手了牵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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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