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帮扬州分舵堂内,人声鼎沸,言语嘈杂。
分舵大堂左右各有四根立柱,一共八根,各个镀了红漆上下各有金纹相饰,皆是整取自老榆木,守厅镇堂,庄严无比。正中一袭红毯开道,将大厅分作左右两堂,两侧分别置了八张方木桌,每桌四边又各配有两个长凳,厅内一共坐得下五六十众。红毯尽头架起一个两阶平台,共有左右两张宾坐及正中一张主坐,主坐后挂着三张虎皮,中间一张白虎皮如绸缎般光泽滑亮,衬得大厅熠熠生辉,旁边两张平常橘虎皮纹路鲜明夺目,更是威风非常,尽显丐帮身为天下第一大帮的风范。
堂中桌上食盘酒碗参差,花生壳堆了满桌。几十个丐帮弟子或坐或站,有的倚柱抱臂,有的蹲在长凳上,有的干脆盘腿坐在桌面上,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屋顶都快掀了
“出什么大事儿了?竟召了这么多帮中好手?”
郭小海今日得了召令,早早起了,吃过早饭就赶忙跑了过来。
“唉唉,你听说了没?咱漕运道上一艘官船今日被劫了,上下官兵统共五十多口人全被杀了。”
一个年轻弟子用胳膊肘顶了顶郭小海,说道,
“而且,据说就是他一人只身劫船,没带其他帮手!”
说着,他一挑眉一瞪眼,做出一副十足的讶异姿态。
“啊呦,这么厉害?”
郭小海给他捧哏,随着他的样子做出一副吃惊状,感叹一声,道:
“能一人劫掠官家船只,不说胆量,这身手也是当真了得。”
“甚么了得不了得,还在这说风凉话?”
一位年纪稍长的丐帮弟子从郭小海身后走出,一手拍在他肩上,冷声道:
“船是在我丐帮运道发现的,那人劫走的是我好友的遗物。”
郭小海一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道歉:
“是,师弟我打诨没数,时清师兄莫怪罪。”
说罢,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睛往别处瞟,不敢去瞧那年长弟子。
那被唤作时清师兄的丐帮没有追究责怪他的意思,只是继续开口道:
“此事不单官府要追,我丐帮也须得担一份责。我方才登船上去查了,甲板死尸皆是被淬了毒的利器贯心而死。从尸身伤口来看,应当是被匕首小刀一类刺入…”
他说到后面有些犹豫,似是在斟酌措辞。郭小海性情直率,马上接道:
“时清师兄是说,那凶手应当是个善使毒的刺客?”
尹时清点点头,继续道:
“我又下去查了货仓,寻到多枚机关暗器残片,形制手法与唐门颇为相近。”
此言一出,堂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丐帮与唐门因枫华谷一事素有旧怨,有个脾气急的弟子听到这里,当即起身,一拍桌子,怒道:
“唐门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娘的,当年枫华谷一事还没给我们个明确的说法。近日又胆敢在我丐帮航道上劫掠船只!我看他们说什么金盆洗手,要一改作风加入武林正派!全都是狗屁!”
这弟子瞧着约莫三十来岁,生得浓眉大眼十分孔武,脸上因常年日晒雨淋有些年岁纹路。他嗓子长年过酒带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声音十分响亮,方才那两句话是让整个厅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只见他又灌一口酒,抄起打狗棒便朝他们走来。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开口时口中还呼出一阵酒气:
“时清小弟,此事定要我一份力!我看你脾性温和,怕问不出那些个冷木头多少东西来。此事交给我卫宏,定能撬动那些家伙的嘴,查得个水落石出!”
尹时清素知这卫师兄的脾气,他为人豪爽仗义,嫉恶如仇,但总归缺了一分查案所需的细心耐性,于是温言劝道:
“卫师兄,我知你一副侠义心肠最见不得此等恶事,但此事师弟我已另有人选。”
尹时清为人温和持重,办事稳妥周到,年纪轻轻就担上了丐帮扬州分舵舵主一职,众人对他信赖有佳,都静声听他下一步安排。
只听他唤了一声:
“阿净,此事由你来负责。”
翟净一直坐在厅中左侧第二张桌,应声而起向两人走来。
丐帮校服通常形制简约,是以丐帮弟子通常晒得一身蜜色皮肤,翟净也不例外。他生得浓眉深目,瞳色是深珀色,左眉末端留了一道长约一寸的旧疤,一条绀宇色龙形纹面自发根延至颧骨处;那龙纹形制作颇具汉风,纹路简单但神形备至,龙首横于眉上,龙爪伸至眼旁,又以赤珠色为点缀,颇具气势。鼻梁挺直,双唇薄厚正巧,少一分便薄情,多一分便无制。虽然嘴角天生得一分弧度,但此刻却随着面上的肃穆神色绷压下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头。
他很快走到二人身前,俯身抱拳对着卫宏和尹时清各揖一礼,道:
“师弟定然不负二位师兄的期望,此事交给我。我已经去唐门分舵那边找了人,说是正好有一位颇具能力的弟子在这附近,由他来带人与我帮配合调查。三日之后,他们便会过来,就在我帮结义厅汇合。”
三日当过,辰时过半,一众唐门弟子便来到了扬州分舵结义厅。
领头的是个比翟净身量稍微小一圈的年轻人,瞧着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袭唐门百相套,裹得严实。相比其他几位容貌出挑的弟子,他长相生得并不出众。平眉淡目,眉毛浓淡正好,延至眼后却不入鬓。眼皮单薄,眼眸深灰,但睫毛生得墨黑浓密,不致于瞧去毫无神气。鼻型温圆,唇形平直,肤色是寻常的黄白肤色,瞧上去是一副温朴面相。
另外两位弟子各跟在其左右,二人都生得一副好样貌,各个肤若霜雪,俊美秀逸。
最右一位弟子瞧着最年少,约莫二十出头,但他肃着张脸,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劲。他生得一双羽玉眉,眉下是一对桃花眼,眼尾微挑,一对墨黑眼珠。右面眼下面颊与下唇侧边各点有一处黑痣,生出一份柔美秀气。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身量约莫七尺有余,是四人中最高的一个,穿着一身唐门黑革蓝缎的西塞校服。他身旁那位弟子则瞧着稍微年长些,生得弯眉凤眼,眉如新月,眼若含露,形气比那年轻弟子多了一份生动活泼,瞧着是个开朗性子。他身量比那高个弟子矮了些,约莫六尺七八,穿的是一身唐门灵源套,束着马尾,左臂半露,这套校服自脖颈至胸下裁出条线,露出玉白的肌肤和精薄的肌肉。
这二人并肩而立,一个冷峻挺拔,一个俊逸爽朗,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两个人物。
那年长些的弟子进了结义厅,看到周围堆放的大小酒坛,小声用蜀话同那领头弟子道:
“丐帮当真是豪放,这呵摁是接地气嚯,截义听都乱甩酒坛坛。”
领头的弟子听闻眉头一蹙,低声也用蜀话回道:
“莫乱讲。”
那弟子笑道:
“令哥还是这么正经知礼。”
领头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一礼,道:
“在下唐令。奉门中之命,前来与丐帮诸位共商此事。”
他语气平稳,声音温平质和,不高不低,是再寻常不过的男子声色。
翟净忽然想起几日前在洛阳遇见的唐门,那人声低质清,带着一分沙哑。虽然二人只交流了寥寥数语,且那唐门并未放声说话,但听得出是一副好嗓子。
翟净回礼:“丐帮扬州分舵,翟净。唐兄请坐。”
双方落座。翟净坐中,尹时清在右,卫宏在左。郭小海跟其他丐帮弟子一样,在台下桌椅间零散地坐着,看台上七人商议。唐门四人坐在对面长椅上,唐令居中,那高个弟子和俊秀弟子分坐左右。双方说了些江湖客套话,各自交换了姓名。
翟净开口进入正题:
“诸位想必已有所耳闻,近日我丐帮漕运道上有一官船被劫,船上五十余位官兵被害。官船被劫本就是一件大事,此事最蹊跷之处还在那凶手的武功路数。”
他目光一沉,继续道:
“我们先前上去探查,发现有形似唐门制式的银针与暗器机关残片,于是前去你们唐门分部询问,试图讨个说法,却得知贵派对此也毫无头绪,这才找了几位兄弟前来相助调查。”
他边说边一个个看过三位唐门,道:
“此番有劳几位唐门兄弟了。”
唐令道:
“翟兄,唐门此番前来,绝无作恶之意。门中闻得此事,亦感震惊。若真是唐门中人所为,唐门绝不姑息。
唐令说完他沉吟片刻,道:
“此事蹊跷。唐门暗器外传者不在少数,形制可仿,手法可学。但若真是唐门弟子所为,那船上怕是还有毒物残留。”
唐令问道:
“敢问贵帮是否有弟子在探查之后感到身体不适?”
翟净一听,想到真有此事。近日来几位上船查探的丐帮弟子均在登船之后说是有点头晕眼花,犯恶心吃不下饭。但此时扬州正值盛夏,日头正毒,而丐帮中人多修习的是外家功夫,对毒物药理是一概不通,他们只当是这些弟子中了暑热便让他们歇息去了。想来唐令所言不假,这些弟子怕是当时登船的时候不慎注意,中了那些机关残片上的毒。
见翟净思索,唐令心下已有了定论,他从身上暗袋中取出三只白瓷小瓶,搁在桌上,推了过去,道:
“这三瓶解药,可解寻常淬毒暗器之毒。翟兄方才说贵帮有弟子先前登船查看过,若有人感到不适,可暂作缓解。”
翟净接过,谢道:“唐兄有心了。”
唐令又转向身旁那俊秀弟子,道:
“步涯,把解毒丸给丐帮的弟兄们。”
那唤作唐步涯的弟子站起身来,从身上暗囊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罐,又拿出一张白帕,将药丸倒出,放到桌前,朗声道:
“各位丐帮兄弟,这是唐门秘制的解毒丸,可防寻常毒物。今日登船,诸位先服一颗,以防万一。”
翟净接过药丸,分给尹时清和卫宏等人。卫宏接过药丸,翻来覆去看了看,哼了一声,还是吞了下去。
唐令又道:
“今日便可登船去查。翟兄若方便,我这便带人同去。”
翟净点头:“好。”
说罢众人走出结义厅,翟净与唐令并排打头,唐步涯和那高个弟子齐身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尹时清和卫宏。郭小海走在最后,眼睛一直往那高个弟子身上瞟。
那高个弟子似有所觉,微微侧头,目光与郭小海一对,随即向他点了点头,又转了回去。
郭小海心里一喜,差点喊出声来,但瞧了瞧翟净、尹时清和卫宏三人的肃穆神色,见这气氛严肃,不敢多话,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走出结义厅,往码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