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满风急,船行江上。一艘插着青底官旗的大船正沿着伊娄河南行,衬得周遭渔舟渺小。
官家的船,百姓们都是不敢驶近的。掌船的渔夫渡手们统统使力拨桨,抵抗江流,万万不敢多靠近那巨大威严的官船一尺。大船四平八稳地行着,于往来船舟间辟出一条宽阔独道。
到了子时,周遭气温渐冷,夜河上浮一层飘渺薄雾,值夜的水手护卫们从船舱中出来,拍醒那些倚靠在船柱上瞌睡的同伴,交代换守。
船家们早就歇了业,茫茫水面上除开船灯照出的一片深水白浪,不见任何其余踪影,这场平淡无奇的航行,好似就会如此顺利下去。
忽然,一道破水声起,似是有什么东西投入了水中。
护卫们赶忙打起了警惕,掌灯巡视,个个瞪着双眼盯着那漆黑江水,却见那江面上平静如常,并无半点异状,只当是一条大鱼吐泡或是水鸟入水。于是都便放下心来,各个回到原位,继续熬着这漫长闲夜。
忽然,又传来一声异响。
这回与方才不同,是物体落在甲板木面上的声音,但依旧很轻。
护卫们又打灯巡视,却见大伙儿都值守在各自的位置,只当是什么粗绳物什滚落掉下,各自摆摆头,挥挥手,当自己是夜深困顿,起了幻觉,都没当回事。
船尾的护卫刚准备继续合眼打盹,一阵利器贯穿皮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大惊,低头一看,竟然是自己左胸心脏处,冒出了一截匕首尖,那冷器滴着黑血,闪着银光,似是野兽露出的獠牙,朝他狞笑。他正欲呼喊,却哪还发得出半点声音?那匕首是淬了剧毒的,没入他胸腔之时便已渗入他皮肉筋脉,刃尖毒连他的衣服都染黑了;他试图提起最后一口气,却哽在喉头,怎么都提不上来,想呼一口气,却怎么都呼不出去,下一秒他便双目瞪张,没了声息。
一双覆着黑革的手覆上他的眼,将眼皮合上。
“不是想睡吗。”
有人用气声说出了这句话。
那人立在尸体旁边,蹲下身来,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把普通铜匙。他将钥匙随身揣入身上暗袋,又消身不见了。
一个,两个,三个。
一声,两声,三声。
到后面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多少声了。
甲板上的护卫全都倒下了,血从尸体中漫出,越来越多,铺满了甲板,浸透了木板,落到船舱之中,滴到熟睡的护卫脸上。
沉溺于梦乡的人哪儿知道这是血?只当是夜雨透过缝隙漏了进来。他闭着眼睛随手一抹,在脸上抹出一道鲜红血印。
但血跟水是不同的,干涸的血会凝结在脸上。这迷糊的护卫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紧绷触感,伸手一挠,睁眼一瞧,发现竟是凝结的血块,这才惊呼出声:
“醒醒,都醒醒!别睡啦!!有刺客!!”
他大叫着,踉跄跑过船舱,摇醒身边同伴,其他人的美梦被他打搅,正欲开口斥骂,但一瞧见他脸上鲜血便知道他所言具实,赶忙起身去寻兵器,
“不劳各位查找,在下在此。”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声线悦耳,听着约莫是个青壮男子。
“什么人?胆敢劫掠管家船只?”
领头的护卫大声说道,
“在下不为钱财而来,只向各位打听一件事。各位可知一个绘有月华纹样的白瓷罐在何处?”
众官兵哪愿答他?骂道:
“无耻之徒!劫掠官船,杀害官兵,还胆敢与我谈上条件了?你闯入此处,我等却未曾从上头听到半点声响。要不是被我手下摇醒,我还不知你这贼子闯入!说!值守的弟兄们是不是尽遭你毒手!”
那人叹了一声,作出无奈装,道:
“既然各位官爷不愿赏脸答复在下,那休怪在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炸出一阵银雨,众人定睛一瞧,竟是数百上千的银针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众人赶忙起刀打落,却哪来的及?几位身手不济的已经中针倒下,马上就躺在地上咽了气。
那不速之客又接连甩出数十枚银镖,道道破空,直指众人心门,又是一批人倒下。
身手最好的几个打落周身暗器,合力直扑过去,意图以多敌一拿下他,却不料那人早在周围设下机关埋伏,扑上去去的人霎时间被炸作肉块,手脚横飞,鲜血四溅。
船上,除了这不速之客外,再无一个活人。
那人不急不慢地走过一具具尸体,拧开藏于船舱墙内的机关,下到密舱门前。
他摸出暗袋中先前取得的铜钥匙,打开了舱门。
但那舱室之中是此艘官船运输的重要货物,多都被封锁在木箱之中,方才他问的那些官兵,是无从知晓其中内容的。
他走到一个朴素的木箱前,几下破开了锁;箱中并无金银玉器,仅一把天下士人琴与一个白瓷罐。
那白瓷罐上绘有一轮圆月与几缕云纹,正是这人方才询问的东西。
他抱起白瓷罐,轻声道:
“这或许是我们第一次拥抱。”
云翳蔽月,水波涌动,一道黑影如夜鸦般跃离了这艘仍旧稳稳航行的官船,没入夜色,再不见踪影,
晨光破晓,渔家起航,江面上又有了生机。船家们瞧见一艘官家形制的大船自晨雾中缓缓驶出,纷纷使舵绕出条道。
可似乎又有哪里不对,往常这些官船上通常有官兵把手,有些声势大的还会敲鼓喧嚷。
可这艘船上却丝毫不见官兵踪影,静得出奇。
有些个胆子大的年轻渔家初生牛犊不怕虎,驶上前去瞧。可无论他们如何垫脚伸脖,却始终望不到个人影。
待那大官船缓缓驶出了晨雾,船家们才看清。
这船上,哪里还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