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幸独自一人在厨房煮了碗即食面。
她走出厨房,凝望着幽邃的走廊,忽然发觉今天的考试院意外的安静。
高幸放轻脚步,走廊两边的房间没有一扇门是敞开着的,知道考试院隔音不好,她来到房东大婶的房门前,轻轻呼唤了一声,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大抵是出去买食材了。
可其他人飞哪去了?
他们在的时候,高幸心里感到不舒服,他们不在的时候,高幸内心又感到惴惴不安,因为她实在害怕一切未知的事物。
不过有一点对她很有利,她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时间洗个澡。
高幸的余额不多了,她来首尔讨生活本身就没带多少钱,更别提赚到的那三瓜裂枣了,她现在不光是一贫如洗,还一毛不拔,生活是越来越有“盼头”了,灰头土脸地跑回乡下的场景未免太难看。
考试院里除了徐文祖和尹宗佑,其他全是无业流氓,几乎一天下来都呆在考试院里,她不能一直像今天一样等所有人不在的时候才愿意洗澡。
浴室的每个隔间都安有一面小镜子,高幸不知道该不该吐槽这个变态的设计,对自恋人士很友好,但像她这样腼腆的女孩子,完全难以直视。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客服的!被自己看光也好,被外人看光也好,只要不被穷字压死就好!
高幸看着面前的小镜子,选择接纳它,举起拳头为自己打气:“加油高幸!不抛弃!不放弃!再努力努力,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找到好工作,开上保时捷,住上土豪宅,甩掉穷亲戚,打脸所有人,成功走上人生巅峰,想想是不是还有点小励志啊。”
多亏热气糊住了镜子,镜面只反射出一个模糊的身形,她脸红地摆了下手:“讨厌,好羞耻哦。”
徐文祖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浴室门边的白墙,里头水声不断,时不时传来女人的自言自语,偶尔响起惨无人道的歌喉,尽是一些陌生的语言,他昂起头,空洞的眼球似乎映射出他此刻心里正在算计。
高幸拧紧水龙头,耳边没了水声,她穿上衣服,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浴室。
徐文祖站在玄关处,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脱下来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无声无息,高幸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气无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高幸不知道徐文祖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遇到徐文祖就挪不开脚步,移不开目光,回想仅有的两次和徐文祖说话的场景,她总是被定在原地,目送着徐文祖走远。
如果不是灯光在不稳定地闪烁,高幸以为这个世界停下来了。
她不敢冒然出声打搅。
过了好一会,徐文祖表现得就像刚刚才看见她一样,口吻平淡:“下午好,高小姐。我正有事找你。”
高幸讶然:“我?”
高幸看着徐文祖走进,在这炎热的夏日,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停止呼吸。
“聊聊工作的事,听说高小姐好像在为找工作的事烦心。”徐文祖说,“高小姐大学读的是护理专业?”
这些事高幸跟尹宗佑说过除外,再没第二个人,这小子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对,徐医生你那里是缺护士助理吗?”高幸眉尖一动,心中期待一个答案。
明明稳操胜券,徐文祖却要故作绅士,询问她的意见:“高小姐有兴趣吗?”
高幸连连点头:“有有有,你放心,我有护士资格证,可以持证上岗。”
徐文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女人没来得及吹干的头发,正湿哒哒地往下滴水,顺着纤细的脖颈一路溜入衣领,他视线上移,女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只需要给一小颗甜枣就能满足,徐文祖神色木然,慢吞吞地对高幸发出邀请:“如果高小姐接下来没有什么安排,不如先到牙科诊所参观熟悉一下?”
“好,等我收拾一下。”高幸快速回到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
外面的太阳很大,高幸摊开手掌挡在额前,望着蓝天白云,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似乎感觉不到热的徐文祖。
这体质……到了夏天令人羡慕,到了冬天替他感到绝望。
“高小姐一个人到首尔生活,家里人很担心吧。”徐文祖突然说。
“嗯?”高幸无奈,“是担心啊,担心我没赚到钱灰头土脸地跑回乡下给亲戚看笑话,切,我也懒得回去,不过我人不回去,钱还是要给的。”
“听上去你和父母的关系不是很好?”徐文祖冷笑一声,微不可闻。
高幸看过去,徐文祖目不斜视,态度如初次见面时那样漫不经心,只是一些简单的问候,不算逾矩,从昨晚听到四楼的怪声之后,她的神经好像变得越来越紧绷了,看着眼前这位年长者英俊的面庞,她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不是,长辈都爱面子,我不想回去只是不想见到讨厌的亲戚,等赚到钱……虽然可能是很久以后,我就回釜山买个房子,带父母甩掉那些穷亲戚。”高幸有个毛病,话越说越多,到最后能把自己一切能说的都吐露出来,高幸懊悔地拍了下额头,略带歉意,“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徐文祖露出一点平易近人的笑容:“这代表这些话一直被你压在心底,对于高小姐来说,一吐味快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很有道理。”高幸思考了一下,“就像有些人明明心里很愤怒很郁闷,却不及时把这些气发泄出来,压抑的时间久了就容易暴躁,容易肝郁。”
徐文祖一挑眉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有些时候不能光看事物的表面,也许那些人从始至终压抑的是自己暴戾的本性,只需要给予他们一点刺激就会爆发,血淋淋的疯狂,因为本身就是疯子啊。”徐文祖兴奋的笑容在太阳下变得极度扭曲,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却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反而使他周身凉意更甚。
高幸双目圆睁,一时间不敢相信,只好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她闭眼使劲晃了晃脑袋,再睁眼,还是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那里面的物质太幽暗,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阴冷的考试院走廊。
“哪里不舒服吗?高小姐。”徐文祖恢复到了往日绅士的模样,“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差。”
高幸迷惑地皱了下眉,难道真是阳光太刺眼,产生了幻觉?
徐文祖嘴里说出来的是关心的内容,可从他漠然的脸上根本找不出一丝担忧,感受不到一丝关心。
高幸不敢表现出一丁点的不自然,她看着徐文祖装模作样的关心,再害怕也不由得哽住了:大哥,不想关心可以不关心,既然要装,能不能走心点?
高幸现在只想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赶紧跳过,她指着太阳:“额……晒啊,这太阳怎么这么晒啊,不是去上班吗?我们赶紧走吧。”
她做作地摆出一副快被晒晕的模样,那感觉就像妖怪要现原形了,高幸觉得自己如果当了演员,一定会被广大观众喷到滚出演艺圈!
“嗯——”徐文祖拉长音调,没搭理她,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刚刚有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高小姐。”
高幸心里打了个突:“什么?”
“或许……高小姐是那样的人吗?”徐文祖看起来很轻松,“遇到讨厌的人,会报复吗?会选择解决掉碍眼的人吗?”
高幸特真诚:“其实我是个孬种。”
“不见得。”徐文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走吧。”
终于结束了,高幸忍不住驼背,跟在徐文祖身后。
徐文祖没说什么。
高幸跟着徐文祖上到一栋建筑的二楼,铁门打开后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干净,一尘不染,也很安静,让人感觉很舒适。
前台一坐一站两个护士,徐文祖微笑着冲她们点了个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他言简意赅:“这位是明天会正式入职的护士。”
“你好。”两个护士长得都很漂亮,说话也十分亲切。
高幸吞咽一口唾沫,扬起笑容:“你们好,日后多多指教。”
护士的笑容是要比医生的温暖,不得不说,这泉边牙科的工作人员的颜值未免也太高了些吧!高幸只希望自己不会成为煞风景的存在……
“过来。”徐文祖没看她,往里面走去。
高幸停止胡思乱想,冲两位护士弯腰点头,然后跟了上去,只见徐文祖指了下其中一个房间:“进去等我。”
高幸走近一看,是诊室。
啥意思?这是准备给她检查牙齿吗?高幸想要询问一下,可一扭头,徐文祖已经不见了。
高幸:“……”
这期间有过去五秒钟吗?不愧是考试院里的出来的,个个做事神不知鬼不觉的。
高幸叹气,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环顾一圈,没敢乱碰里面的任何东西。等待的过程中,她的心脏一度跳到了嗓子眼,这次不是因为徐文祖,只是纯粹地对新工作感到紧张和忐忑。
没过一会,徐文祖换上白色工作服回来了,鼻梁上赫然多了一副金丝眼镜,严肃而儒雅。
高幸立即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他胸口别着的姓名牌,抿了抿唇。光看外表,完全就是社会精英,真是一会正常一会不正常的,太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徐文祖走到治疗台边上,眼神传递给她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牙齿没……”高幸试图挣扎,但看着眉眼间毫无笑意的徐文祖,她十分从心地改了口,勉强挤出两声干巴巴的笑,“我好久没关心自己的口腔环境了,太贴心了徐医生。”
徐文祖不废话:“躺下吧。”
高幸躺到牙椅上,小心翼翼中带点讨好:“不用钱吧?”
徐文祖打开口腔灯,高幸毫无防备地刺了一下眼睛,闭眼都是一片白光,直到徐文祖将灯调到别的位置。
“看在高小姐这么配合的份上,免费。”徐文祖的声音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张嘴。”
高幸觉得自己在一直被他当狗一样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