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哉和老管家来到主屋旁的一处隐蔽偏房,老管家上前拉开房门,依次点燃墙角的烛台。
这处偏房是间暗室,仅开门四面无窗,哪怕在艳阳高照的正午,室内依旧有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幽暗。
白哉跪坐在居于首位的蒲团上,用目光示意管家他下首处的坐席。
老管家告了“失仪”,恭敬落座。
白哉:“来源清楚了?”
“您恕罪,老奴未曾查明。下人只说是采买时偶尔听闻,至于从何起的,已不可追究,”老管家缓缓说,“但事关楼兰小姐,老奴是否,也该给她一个说法?”
“用不着,”白哉一脸冷漠,又沉默片刻,突然不着边际地说,“你对她很好。”
老管家费心顺着楼兰的小脾气,那是老人自己乐意,本来没白哉的事,可是朽木家是什么地方?是后院的几声狗吠,都能活灵活现地演出前因后果来。
好端端凭空多个会喘气的活人,还是姑娘,来往下人多瞄几眼多碎几嘴,编排出个“主母”能有什么。
“您不反感那丫头,”始作俑者笑容可掬,有种长辈打趣时独有的戏谑慈祥,“能入得您眼人还不惹您反感的,可不多。”
白哉不觉得自己对楼兰谈得上“不反感”,最多有些歆羡对方身无负累的飞扬恣意。
能核平共处,大概是碍于对方身份不便直接翻脸,架不住对方奇厚的脸皮。
又不是和会输掉捉迷藏的小时候。
“无稽之谈,”揪不出根源,白哉也没空一一料理不知名的长舌妇,他冷冷地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事情了结以前,让露琪亚待在队舍。”
老管家面皮一紧,躬身答道:“老奴省的,只是,长老院那边的质询……”
从婚事开始,白哉好像做什么都错,就没让长老院顺眼过:“稍后我亲自去。”
“是,另外数月前您吩咐的事,老奴已办妥,”老管家将手中的档案袋恭敬地呈递到白哉面前,“人事都在这里。”
白哉接过档案,面上不显,心下却并不痛快。
他吩咐查清织田家大约在八月上旬,而现在已到了十月底深秋,居然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真要发生点什么,也早就干净了。
织田全族依附于霞大路家,主要靠为霞大路押运铁器谋生。霞大路家贵为灵王御笔钦点的匠师,其工兵锻造的技艺首屈一指,需要大量低阶贵族采买物资在情理之中。
身为附庸,织田家肯定不是名门望族,人口构成也简单。家主织田羽之助长兄已故,且未留有子嗣。与已故的前正室诞育一女,现有一继室与一侧室,分别育有一嫡一庶双子。
至于织田家现任家主织田羽之助本人,少时经历与许多贵族子弟相似,就读与真央灵术院,但资质平庸,延读三年后依旧不予通过入队考试,最后被灵术院方面劝退,此后便再无建树,典型的倚仗族荫的二流子。
白哉越细看越觉这家人平平无奇,有点怀疑自己被阎魔和儚月联手耍了。
鉴于楼兰的智商,姑且假设她并没有和阎魔共事;但白哉并不认为楼兰会与自己站同一方,不说别的,楼兰自己还没交代干净里破道的来路。
还是说,他忽略了什么……
想到稍后还要去长老院上书陈情,白哉头更疼了,他压了压额角暂时放下文书,抬头一看见管家还在:“还有事?”
“是,老奴斗胆僭越,”老管家道,“依老奴愚见,织田家这采买的仆从,未免冗余了些。”
白哉愣了愣,但他确实没在意这点小事,忙翻出相关记录。
文件上的确事无巨细地罗列仆从的名单,着过去十年中织田家登记在册的仆从姓名,总数共计二百三十七人,最后附录着各人画押的契约,姓名籍贯户籍属地灵压等级等等一应俱全,详实到过于繁琐。
相比虚圈入侵或尸魂界震荡,那些小人物着实微不足道,白哉潜意识就没放在眼里。
一目十行看下去,白哉没看出问题:“仆从人数有问题?”
“这是小事,您许未曾留意。即是在朽木家,每年新置办的杂役也不逾百人,至于织田家,老奴合计着,总不该年年都要添上几十口人的活计。”老管家解释道,“何况这还只是登过生契的人,要是算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还不知道得有多少。”
别的不提,光供养这么多人的口粮就绝不是小数目。
大少爷不晓柴米油盐贵,老管家识趣地没多嘴。
白哉没出声,翻到某一页时手指一顿,目光划过“户籍属地润联安”几个字样,最终定格在相片上。
楔进冰冷黑白相片里的少年面无表情,蓬乱卷发下的眼神木讷空洞,他凝视着不知名的虚空,仿佛在无声地诘问,这些多余的灵魂,最后都归去了哪?
我们还活着么?
白哉缓缓地皱眉,单独抽出名为“香砂斋藤”少年的档案,收起资料一并递给管家:“深挖这个人的所有在册记录,还有织田家迄今为止所有契约,还有他的前任正室,织田家上三代家主的所有资料。”
顿了顿,他低声补充:“越快越好,尽可能不要声张。”
老管家深深拜下:“遵命。”
……
十三番队队舍,楼兰脱下木屐只踩着足袋,落后露琪亚几步路,跟着她内打转。
露琪亚一路走,一路跟楼兰絮叨十三队内的设施,从训练师休息室茶歇间甚至小型娱乐场。
楼兰掐指一算,算出死神丰富多彩的下班生活,只有修炼室在寂寞如雪地吃着土。
楼兰不人耐多,人多了便心浮气躁,躁了就预备挑事找架。露琪亚也注意到,不过她以为楼兰是饿的,非常好心地领着她往食堂去:“喏,这里是食堂,没有任务的话,大家一般会在这里吃饭,口味挺不错的。”
刚好卡着饭点,食堂满员,往来人头此起彼伏,大叔大婶饭勺挥舞,热闹极了。
楼兰倒退一步,捂着鼻子眼珠子翻天,要被人味烤焦了。
露琪亚只当楼兰自闭,不由分说地拉她打了一份菜,顺便多塞给她一只橘子,向四周张望。她正发愁找不到座,忽然听到清音在喊她。
“朽木!这里这里!”
“借过,不好意思麻烦借过……”循着清伊的声源,露琪亚艰难地挤过人群,短发被蹭的乱翘,好容易挤到桌子跟前先吓了跳,习惯性地立正结巴,“海、海燕大人!您怎么也在?”
“哈?来食堂肯定是吃饭,还能做什么。话说朽木,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休假日要回家一趟跟你哥汇报,”海燕手里捏着根长长的剔牙签,耷着眼皮,用下巴示意楼兰,“还有这小孩谁?你带来的?”
楼兰脑子进水了才会肯跟露琪亚挤人,清音出声那会她就转到海燕边上,身边张开避人的结界,手里悄没声地剥橘子,微微仰起脸,若有所思地盯着海燕的侧脸。
“这是楼兰,她是我的……朋友,”露琪亚端着餐盘冲海燕九十度深鞠躬,“我知道十三番队严禁无关人员进入,带她来这不合规矩,事后惩罚我可以接受,所以无论如何,拜托了!”
“……喂喂喂,不是多大点事别搞那么正式啊,”海燕满脑壳黑线,叹了口气,又有些很好奇,“不过,朋友?你在贵族里居然还有朋友,蛮了不起嘛,才几个月就做到了我几十年都做不到的事。”
“副队长,”清音吐槽,“请问这是您身为身为贵族之一该说的话么?”
“啰嗦,”海燕说,“那帮女人叽里呱啦的吵死了。”
“吼吼~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哦,”小椿是个酒缸,大中午的就开始喝酒,几碗黄汤下肚,什么牛鬼神蛇都当嗝往外打,“稍后,我会如实向都大人汇报的~”
“酒鬼滚蛋,”海燕若无其事地踹飞小椿,煞有介事地扭头干咳,“那什么,朽木你先坐吧。带朋友来看什么?我们队内一直蛮无聊的,只剩下胡说八道的混蛋。”
“是,”露琪亚坐在清音的对面,想了想又道,“其实楼兰她,并不是贵族。她算是,我在流魂街的玩伴。”
“不是贵族,和你一样是流魂街出生?”海燕扭头看了眼楼兰,后者脸容文弱安静,光看体态甚至十分虚弱,毫无流魂街的风范,自觉客观地评价,“看不出来。”
楼兰像没听见,手里撕开橘子饱满的果实,小瓣小瓣地往嘴里塞,细致嚼烂后慢慢咽下去。
她的目光始终静静地搁置在海燕身上,进而绵延向远方,仿佛试图通过海燕的眉目轮廓确认什么。
“……”不细看还好,才对视了三秒,海燕就被这种沧桑悠长的视线盯得毛骨悚然,冒了一身冷汗,“小鬼你一直看我干什么?有话直说!”
“哦,”楼兰老实巴交,“你叫什么名字?”
“我?本大爷叫志波海燕,是十三番队的副队长。”海燕挑挑眉,一抬胳膊改成大刀金马的坐姿,“怎么,见过我?”
“志波?你是志波?”楼兰愣住了,本能地不相信,“你真是志波家的人?没骗我?”
“骗你干嘛?”海燕没好气地说,“志波家怎么了,难道你跟志波家有仇?”
“……没什么,我看你的灵力眼熟,看长相又差太多,不确定而已,”楼兰眼前晃过张温柔多情的面孔,默默打了个寒噤,老老实实地说,“至少跟我认识的不像,差远了。”
“唔……你如果要找本家的话,确实不剩什么人,分家除了我们这一支,其他人在哪我也不清楚,和他们不熟,”海燕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摸着下巴貌似无意地问,“你在找人?”
“没,见到你才突然想起来,我跟你们族本来也没多熟,”楼兰撇撇嘴,忍不住小声嘟囔,“可气质也差太远了,怎么从苏牧串成西伯利亚雪橇犬?”
海燕:“……”
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海燕隔空品品“狗嘴不吐象牙”。他额角青筋微跳,开始信了楼兰真在流魂街摸爬滚打:“死小鬼,再口无遮拦当心我揍你!”
“请便啊,”吃完橘子,楼兰把橘皮就近往海燕面前的空餐盘一抛,漫不经心地擦擦手指,“我又不是自助餐,找死还不给打包盒。”
海燕掀桌:“小丫头你找打!!!”
小椿和清音见势不妙,赶紧一前一后地架住暴跳如雷的海燕:“副队长大人她只是个孩子啊您千万冷静!”
“是啊是啊副队长,那是朽木的朋友,朽木的朋友那不就是您的朋友嘛不要一般见识啦副队长啊!!!”
只有露琪亚角度清奇地喊:“海燕大人请冷静,您可能不是她的对手!”
海燕愣了愣,狐疑地打量人畜无害的楼兰,不敢置信地拿手隔空比划貌似毫无灵力的小女孩:“不是就凭她?你确定?”
“呃,因为,”露琪亚也才听下人随口说,这会硬着头皮编,“楼兰她大概至少,实力与兄长大人不相上下。”
楼兰吃完橘子没事干,摸出一小块削了一半的油青翡翠的原石,拇指灵力成刀,边削水果似的削着石头皮,边认真地规劝露琪亚,“对便宜大哥的滤镜别糊那么厚,看不清自己的人容易变阿飘的知道不?”
露琪亚:“……楼兰你从哪学的奇奇怪怪的话?”
楼兰:“要你管。”
海燕满脑门官司,忽然感应到什么,惊讶地望向门外:“队长?”
食堂安静了不少,有队士都听到海燕的那声“队长”,不论低头的抬头的,所有人都齐刷刷望向门口,见到浮竹十四郎,纷纷自发地站起身。
“队长。”
“队长!”
“浮竹队长。”
“午安,浮竹队长。”
“呀,大家都在的,好像很热闹啊,”浮竹笑着同几位掌勺的师傅颔首问候,又示意队士们自由行事不用管他,走到海燕身后,好奇地低头下,看着楼兰问露琪亚,“朽木,这位是,你的妹妹?”
露琪亚:“……”
“没谁,没教养的疯丫头而已。”海燕冷笑,“队长您来做什么?”
楼兰此时却忽然停下剖石取玉的动作,五指一紧,石料蓦地碎成数不清的细碎残渣。
粉碎的玉料看不出颜色,化为一抔白末,簌簌滑落指隙,宛如松散流淌的细沙。
楼兰恍若无觉,双手五指虚拢,脊背紧绷,神情惊骇而机警,犹如乍逢天敌的小兽,在存亡关头除了惶恐懵懂,不遗余力地迸发出骇人的蛮力。
“队长您怎么来了?”清音暂时顾不上楼兰,忧心忡忡地关切道,“您身体没事了?”
“狡猾的女人!”小椿瞪了眼清音,手掌一拍胸脯,“队长您千万不要逞强,有任何不适请务必告知我们。”
“多谢两位,不过我今天状态不错,所以出门办事。”浮竹温和地笑了笑,好奇地弯下腰,冲如临大敌的楼兰温和地微笑,又从怀里变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糖,“你好啊小妹妹,要吃糖嘛?我正好替我的弟弟妹妹们捎带了一些。”
楼兰下意识沉肩起势,高度应激下,圆润似猫眼的瞳孔很轻地缩了缩,一错不错地用力注视对方,视线尖锐得仿佛能从浮竹的眉心烧出个透光的窟窿。
海燕余光咬死楼兰,虎口不着痕迹地压住捩花。
楼兰单方面针锋以对良久,眼睑终于微微下压,半眯起眼,又缓慢地放松了浑身筋骨,眉毛重新爱答不鸟地丧气回去,不置一词地蔫蔫摇头,不想出声。
“……很害羞啊,”浮竹仿佛没看到楼兰刚才有多诡异,自说自话地摸摸鼻子缓解尴尬,“朽木你是,刚从家里回来?”
露琪亚不明所以,还是回答:“是。”
“那你……”浮竹欲言又止,“最近传闻里,出入朽木家的少女,总该不会,居然是你?”
“?”楼兰勉强收拢敌意,困惑地眨巴眨巴眼,联想起白哉今天找她为的依稀是为空穴来风的流言,心领神会地甩出个超无语的大白眼,“你们人类真无聊……”
露琪亚不懂队长和楼兰打的什么哑谜:“传闻?什么传闻。”
“没什么,”楼兰说,“传我是你新晋的嫂子。”
OOC小剧场:
焦热:此处@日番谷冬狮郎 @儚月
阎魔:老头不要老@日番谷冬狮郎 ,不知道@日番谷冬狮郎 很忙的吗,为什么还要@日番谷冬狮郎 ,你们以为只要@日番谷冬狮郎 ,@日番谷冬狮郎 就会理你们吗【doge】【doge】【doge】
阎魔:@儚月 你自己说
儚月:分享歌曲:当爱已成往事.MP3
儚月:点烟.jpg
日番谷:……(看眼楼兰)
楼兰:我觉着我赚了
白哉:……
写手:只有大白受伤的世界又双叒叕达成了呢/顶锅盖跑
——
第一卷倒数2
最近太忙了 之后还要搬寝室开始上班啥的,我看看能不能争取稳定3天更/捂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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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喧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