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九流门上下都知道了——门主丢了个珍贵的物件,愁得整日整日地睡不着,头发是大把大把地掉。遂有弟子提议:“门主,您就让我们帮忙找找呗。”但门主总是拒绝,背过身继续找,差点把九流门整个儿翻一边。
“你说什么东西宝贝成这样,让门主都能如此焦躁?是金银块子呢,还是房产地契啊?”
“我哪知道。”金翮闷闷道,手里还握着师弟递过来的半块香瓜。师弟都吃完了他还一口没啃,两人半瓜在房顶上吹风吹了许久,瓜都快被风干了。
师弟很少见到这位师兄沉默寡言的样子,便试探性地问:“金师兄,你心情不好啊?”
闻言,金翮重重地叹了口气。
午后阳光从两人正头顶撒下,在地面印下两个胖而短的影子,像俩被放在屋顶的蹴鞠。有人路过,一脚踩在“球”上,哼着歌进房间去了。
“金师兄你发现没,魏师兄这些日子心情特别好。”师弟望着满面春风的魏来屹,感慨道。
“呵。”金翮默默翻了个白眼。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能不知道么?魏来屹这是刚结束和钟楚的约会。这人也真是,每天就在九流弟子居和约会地点来回跑,不嫌麻烦不说,甚至还乐在其中。
他是开心了,金翮却愈发忧郁起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啊?”他对师弟道。
师弟倏然来了兴致,“好啊!”
金翮:“从前呢有两个人,关系一直非常差劲,但不知道为何其中一个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管是对另一个人的态度还是脾气都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你猜性情大变的那个人在两人没见面的期间发生了什么?”
“唔,性情大变呀……”师弟咂摸着,支着下巴苦苦思考,“是被夺舍了?”
“非也非也。”金翮摇了摇手指。你以为他没想过吗?不。席妄抓住自己说“你为何多日不来见我”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怕不是被夺舍了吧?
为此金翮甚至病急乱投医到灰坑边的老乞丐那去了。后者忙着开展当日的生意,正往脸上抹泥巴就被混小子抓住一顿问。老人听罢,当即拿饭碗往金翮头上敲了一记,骂他傻不愣登,现实和故事都分不清。
金翮苦哈哈地揉着脑袋,腹诽道: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师弟:“那就是突然发现了另个人的好?觉得自己先前有误会他的地方,并为此感到愧疚?”
“嗯……也不太可能。因为他俩在这之前吵了一架,吵得蛮凶的。”虽然因为被冤枉,金翮是记仇了那么两三天,当天夜里还咒席妄磕到摔到,但之后就被别的事分散了注意力,气性也就没那么大了。不然目睹席妄磕到后脑勺时他也不至于痛快之余感到心虚。
师弟连说了几个,金翮一一否定了他的猜想。猜到最后师弟突然反应过来,满脸幽怨看向因被识破而侧首企图忽视师弟愤懑眼神的金翮,“师兄,你这不是在讲故事,而是碰上了这般棘手的事自己拿不定主意来诓我想法的吧。”
“这么说咱师兄弟情就生分了不是?”金翮接着哄骗,“怎么能叫‘诓’呢?像师弟这般聪慧之人九流门实在少见,师兄我遇见麻烦,可不得向你讨教讨教?”
师弟可不吃他这套,“得了吧。师姐叫我干活呢,我得走了。”
“走之前跟我说说万一这事让你碰见你咋办呗。”
“直接问呐!有啥事不如问当事人问得明白?”
金翮:“……”对啊!他怎么没想到。直接问席妄不就行了吗!
说去就去。他带着半块香瓜翻下屋顶,直奔天泉驻地而去。
到那要问席妄什么?
你变性啦?不对不对。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亲切?嘶……话这么别扭呢?
你……
“你怎么来啦?”
“吓!”冷不丁被人从背后扣住肩膀,专注思考的金翮实实在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又是席妄!
“你咋这么喜欢从背后接近人呢?”金翮拍胸脯给自己顺气。乖乖,好久心没跳这么快过了。
席妄满眼无辜,“我刚才喊你,你没回应。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也不怪他那样想,因为那天席妄找到金翮问对方为何不找自己时后者震惊之后直接逃了。
对,逃了!
金翮落荒而逃的举动令席妄动作凝滞,傻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心底空落落的,有着说不上的难受。毕竟任谁看见“另一半”这么对自己都会不舒服。
“没有不想见你。”完全处于状况之外的金某人不明白他这股情绪从哪来,也并未察觉出席妄言语之下的小心翼翼,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听见这话,席妄眼睛倏地亮起,“怎么了,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也没别的事。我就是想问问……”金翮抓着后脑勺斟酌用词,“你那天摔得挺狠的,没事吧?”也不知道席妄懂没懂他的意思。
措不及防听到囧事,席妄面上一红,舌头跟打结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呃,没,没事。就是造成了暂时性外加选择性失忆。”
失忆?
金翮抓住重点。
他指着自己,问道:“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下一秒,他差点被席妄的答案刺激得昏过去。
“我的侠侣。”
“……啊?”
*
“楚姐姐,楚姐姐!”处理完天上来的乱事,由钟楚带领的一批天泉弟子正要离开,中途钟楚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回头一瞧看见不远处的树丛蹲着自家师弟和她侠侣的师弟。
“你们先走,我有样东西落在居民区了。”嘱咐完师弟妹们,钟楚来到树下与两人会合,“你们怎么在这?”
金翮把席妄推出来,问:“楚姐姐,这是谁啊?”
“?”钟楚莫名其妙,“小妄啊。”
于是金翮又把钟楚拉到一边,悄悄问道:“席妄摔失忆这事您知道吗?”
闻言,钟楚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他……”金翮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席妄的异常,还有席妄称自己为“侠侣”的事,但是钟楚却读懂了他的表情,道:“摔倒后有弟子第一时间就叫了大夫,询问才得知他只对两个人有印象。一个是从小看他长大的我,一个是你。”
金翮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我?”。钟楚的惊讶程度并不比他少,“我也觉得奇怪。如果说小妄记得我还可以说是因为他与我相识的时间最长,可他还记得阿和你……你们相识也不过短短三月。”
看来钟楚了解到的信息也非常有限。金翮“呵呵”干笑,“他对我有印象绝对不会是因为我怀有感恩之心……之类的。”
这时,一直盯着金翮和钟楚谈话的席妄走了过来,他对金翮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钟楚识趣走开,眼神示意“空间留给你们,我先回去”。
她走后,两个大男人之间的泛着诡异的沉默。
“那个,”金翮清了清嗓子,下嘴皮子都快被他咬破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就是,你失忆了,为什么记得我啊?”然而席妄却摇头道:“不记得,但是看见你时跟看见其他人时我的情绪明显不一样。”
金翮想起他被搀扶起来后朝自己这边投来的那股视线,问道:“……所以你看见我的时候什么反应?”
“心跳很快,感觉……全身气血都在翻涌,你站在那我就看不见其他人了。”席妄边回忆,边用真实感受回答他。金翮越听表情越精彩,满脑子都是:卧槽我魅力这么大?
“这种强烈的感受在我过去那些年都不曾有过,所以我很在意,就向钟师姐询问和你有关的事。据师姐所说,我们有过来往,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而我也在房里找到了你的东西。我所得到的信息都在指向一件事——我们是侠侣。”越说,席妄心跳越快,耳尖也在泛红,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却渐渐沉了下来,“你给我的那封信里写着求和的事,我是在墙角落找到它的,……我脾气有点怪,可能是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吧。你不见我,情有可原。”
在那一百多个日子里,金翮从来没在席妄脸上看见这种表情。这个人永远都是傲娇冷硬的犟种脾气,那点爱吃蜜饯的小爱好都是金翮仔细观察了几天才抠出来的,那个时候他有点惊喜,惊喜哪怕像席妄这样个性的人也有着反差。
此刻看到几近**的脆弱出现在席妄身上,金翮多少有点不忍,干巴巴道:“没,你没错。是我太忙了空不出时间。”
眼前那人笑起来。
说真的,席妄笑起来特别好看,配着天泉校服和白毛领一瞧,就像融进泓泉的一片雪花。
他问:“那块香瓜是给我的吗?”
金翮这才想起来半块香瓜的事,他福至心灵地想到:席妄真的很爱吃甜。
但是这瓜拿在手里半天,不管甜不甜都不可能再让席妄吃了。金翮随手撇进旁边的地里,“不好吃,带你去买新瓜。”
“你有钱?”席妄怀疑地打量着他,“九流门不都很穷吗?”
三道黑线落在金翮额头,“不要刻板印象啊喂,我们用来堆货的宅子都有好几套!”
“哈。”席妄又笑了。
他怎么这么爱笑?金翮心想,却耐不住席妄的想法,索性由着他,不再辩解,只是想着以后让他亲眼看看才好打破固有印象。
“不信?下次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行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是话说回来了——求和信?那是什么东西?
*
“我回来了。”一进门,金翮就瘫倒在地上,魏来屹嫌弃地踢了踢他,一动不动。
魏来屹:“干什么躺这跟个板子似的?你不跟小妄在一块吗,回来这么早?”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师兄。”魏来屹得意地挑高眉毛,见此金翮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朝他竖了根中指,绝对是钟楚告诉他的。
既然如此,想必钟楚也把席妄失忆的事同魏来屹说了。
“……我有件事不明白。”
“啥事?”
“席妄为什么一口咬定我是他的侠侣,而不是亲朋好友?”
听罢,魏来屹的脸色变幻莫测,“大概和天泉门风有点关系。”
金翮:“?”
魏来屹从桌上找出两本《偷师见闻录》,里面详细记载了从初代到如今这代弟子去各个门派偷师的见闻和心得。
金翮翻了翻,“孤云,脑子太好使了骗不过,只能跟他们抢算卦生意;三更天,杀神,请多戏弄;梨园,偷师请专注,别只顾着听人唱歌奏乐;无心谷,咱们的麻麻粉抵不过人家的毒;墨山道,易容圈里来了个二傻子,看见请务必敲一顿会有意外收获。青溪,醉花阴……这都啥跟啥,也没天泉啊?”第一本都翻到一半了,门派都快记完了还是看不见有关天泉的记录。
“马上就到了,后边这些和另一本都是关于天泉的。”
“啥?”金翮不信邪,快速翻了一遍,结果还真是。因此他真诚发问:“咱们门派的人是不是都有点什么癖好?俩门派都相互仇恨成这样了,还给他们写了快两本书?”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不过记载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泉那群碎嘴子话太密了,嗑唠得又好玩,一不小心就听过头,要么天黑了还没偷到武学,要么听到好笑的笑出声被人家抓住暴揍一顿。索性就全记下来,没事就翻翻没事就翻翻,知道了他们的话术就能专心偷了。”
“可是还是记了很多。”
“因为他们聊天都不重样。”
“……”金翮往后翻,越看越不对,“师兄你告诉也,这是正经记载吗?”得到魏来屹的肯定答案后金翮撂下书使劲搓了搓额头,“师兄你好香”“铁子嘴一个”等等内容滞留在脑海。
他想:我还不如看师妹们的话本子。
不过这一下来金翮也明白了,合着天泉高级是门派传统啊,席妄见惯了难怪不觉得有啥。
见他这幅样子,魏来屹反而不理解了,“你不是挺喜欢小妄的吗,他失忆了把你误认成侠侣你不高兴?”
闻言金翮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眼珠子瞪得堪比死鱼眼:“我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