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次轮回

明早还要上班,她就拿了两瓶啤酒,回头问他:“你成年了吗?”

他依旧笑着,说话的语气显得老成:“我都23了。”

“你比我小呢,我25岁,你不嫌弃,可以叫我姐。”

他轻轻低头,目光沿着桌角转,有些害羞:“我家里有两个哥哥,没姐。”

李红枫爽快地笑:“那你叫我姐吧,咱俩过命的交情了,是不是?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是武警,怎么会上山?”

“我是兵,特种兵。”他抬头,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寞,“但是,我马上就不是了。”

“为什么?”

“我当不好兵,”他又把头埋下去,似乎是觉得这种话不该和她说,可也不能说假话,“我不是好兵。”

“是因为山上的事呀?怎么会呢?你是国家暴力机关的成员,这种事情……”她意识到了情况,猛地刹车,把剩下的话咽下去,换了说辞,“你怎么不是好的?你救了我,你是好人,好兵,做了好事,你好,好到可以改名叫许三好。”

他被她的话逗笑了,露出一副白牙,直乐。可是心结还没打开,仍然愁绪万千,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孙佑宗的坏是客观的,自己杀了人是主观的,孙佑宗也好王佑宗也罢,终归是人,他会想,被他杀掉的人,也有亲人眷属,接到死讯的时候,会不会痛哭?见到他这个杀人凶手,必定恨之入骨。

“我只恨他死的太轻松了。”李红枫多喝了两杯,菜还没吃两口,上头了,“我干妈,缉毒警,被他们杀了,你知道吗?”

许三多一怔,摇摇头:“我不知道,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呢?跟你没关系。不对!跟你有关系,你帮我干妈报仇了,我谢谢你,再敬你一杯。”

他见她喝的急,怕她醉了出事,自己便略抿半口,没有多喝。

“红枫姐,”他试探着问,“你杀过人吗?”

李红枫差点被呛死。

“没有。”

“那你看见死人,咋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年纪比你大。”她随口乱说,见他真的露出思考表情,感觉自己逗小孩没意思,实话道,“开玩笑的,其实是环境的问题。我跟他们混的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人,我自己也不是人,是……”

是什么呢?许三多沉默着,他不明白,人就是人,怎么会不是人?

“他们没有价值,连地上的垃圾都有回收利用、焚烧发电的价值,但他们什么都不是,死了就死了,无所谓。”她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脱离了那个环境,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人,可以拥有情感和价值。”

“你说的有道理,我退伍了,脱离了这个环境,我也重新变成人了。”

“你在役的时候不是人啊?保卫国家难道没有价值?再说,退伍了,时间能倒流?死者能复生?”她开了一瓶新酒,“事情发生了,经历了,只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

“就算你复员了,也会有其他事情等着你,不管你能不能接受,也不管你能不能解决,事情一个接一个地往你身上撞,没有尽头。”她扶着酒瓶,叹了口气,“不讲不讲,再讲下去,都不想活了。”

各怀心事的一顿饭,谁都没吃尽兴,只是勉强填饱肚子,她送许三多去公交站,这是末班车了,可以直达招待所。

“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

“我已经到家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拐进去就是,两三分钟的路程。”

她租住在地下室,北漂开局一张床垫。

“那我……”他在心里九转十八弯地想了几层,说道,“你先回去,我看着你回去。”

“行!”她叮嘱道,“别错过末班车啊!”

从路口进去就没路灯了,但邻居的灯光会从卧室或者客厅的窗户中跃出,落在她的脚下,为她照明回家的路,只有两分钟的路程,李红枫刚走了一分钟,忽然觉得不对。

她的后背汗毛乍起,拐角有人!

她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头往外跑,那人形同鬼魅,竟不知怎么,本应被她甩在身后的人,反而从她面前的墙角窜了出来,冷而空的枪口喷发出微不可见的硝烟,她只觉得身体好像被人往后推了一下,慢慢的,灼烧剧痛从肺部蔓延开。

李红枫跪在地上,身体蜷缩成半圆环,那人近前两步,她听见这人在给谁打电话汇报。

“老总,叛徒除掉了。”

李红枫呛咳一口血,伤口阻断氧气,死亡的阴影将她全身包裹。

时间能倒流,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从沙发上坐起身,看着推门而入死而复生的孙佑宗,发出一声冰冷的哼笑。

孙佑宗感觉莫名其妙的:“你有病啊?”

“你拿的什么?”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孙佑宗下意识将手里拎的盒子递过去:“肘子饭。”

李红枫不客气,拿了瓶水,拆了筷子就开吃。

这具身体瘦得不健康,平常肯定吃不上好东西,她需要尽一切努力上桌吃肉。

李红枫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和肉,胃里慢慢被油水充实起来,嘴里吃着人间烟火,可是她却感觉,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属性,正在逐渐从她身上剥离开。

饭吃到一半,依杰睡醒,从卧室出来,见她吃了自己的东西,抄起烟灰缸往她头上扔,李红枫起身躲开,礼尚往来地握着水果刀迎上去。

论力气,她是打不过依杰的,然而她有一腔不甘的愤恨需要发泄,她如同疯子一般,与依杰撕打在一起,头上脸上挨的几拳不能令她退缩,她毫无章法地往依杰身上扎刀子,他借着力气大躲开好几下,也有几下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几刀。

就算一只鸡,爪子上绑着刀乱飞,正常人也会退避三舍,何况一个本就习惯从旁看戏的正常人。孙佑宗就看着俩人缠斗打架,血都飙出来了,他也不管,打不到他身上,他是不会管闲事的。

自古横的怕不要命的,李红枫抹掉鼻血,往依杰身上吐了一口血唾沫,她在对方略带疲态的抵抗中找到破绽,将水果刀架在他脖子上。

“以后你再敢跟我动手!我杀了你!”

依杰喘着粗气,敷衍地点点头:“好!好!”

他身上突然出现轻微的颤栗,李红枫见状,从他怀里衣兜掏出两个锡纸包装,依杰瞬间变脸,刚才那副温驯服软的态度消失了,他变得暴躁易怒,破口大骂:“你X的!还给我!”

李红枫抽身躲开,站起来一脚踹他脸上,依杰被踢翻过去,痛苦地缓了一会儿,轻颤变成剧烈的抽动,他脸上的血和鼻涕糊成一团,低声下气地哭求:“求求你,红枫,你给我……我受不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把钱给我。”

“好!好!你要多少钱!”

“都给我!”

依杰连滚带爬地去卧室,一沓一沓的钞票奉在她脚下,一再恳求,差点给她磕头了。

李红枫扔给他一个锡纸包,趁他解瘾的时间,将钞票整理好,塞进自己的钱包。她洗了把脸,出来继续吃饭。

孙佑宗看了她一眼,没有就二人刚才的八角笼格斗发表意见,话题一转,说道:“待会儿要去厂子,他犯毛病,怎么去?”

“我去。”

李红枫不知道要去什么厂子,但她要去。她心里憋着一股火,上一轮回死的不明不白,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谁又是老总?这伙毒贩还有幕后黑手没被挖出来?还有境外的毒贩队伍又是怎么回事?上个轮回中说的“背货”到底指什么?那么多的疑点仿佛海面下的冰山,一不小心就把她撞个船毁人亡。

吃了饭就要动身,依杰缓过劲,想穿衣服一起走,被孙佑宗拒绝,让他留下看家。他瞥了一眼李红枫,眼睛里带着不服气。

不服气也没招,再闹,她很乐意再锤他一顿,反正上两次轮回,杀了他两次,已经顺手了。

孙佑宗开了一辆丰田佳美,从小镇中心往外走,李红枫推测,工厂恐怕和藏毒仓库有关,放在镇郊吗?这来回取货能方便啊?

“你变了。”他冷不丁说道,“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突然吗?他不是一直在打我吗?”

孙佑宗噎了一下:“我看好你的,你读过初中,应该比他聪明,依杰染上毒瘾了,他没有前途,有多久的命,就挣多久的钱。你还有往上的空间。”

好熟悉的话术,怎么贩毒团伙也唠这套嗑?

李红枫不置可否,将话头岔开:“什么时候上山来着?”

“明天啊,你别把依杰憋太狠了,路上还需要他开车。既然你想通了,出境之后有的你忙,事情可多了。这次老杜回来,你送他们下山吧,怎么样?也熟悉熟悉路,带着枪,自己走一走?”

孙佑宗需要一个能帮上忙的助手,依杰够狠,能干活,但是染了毒瘾,他早想换掉,现在李红枫立得起来,他乐得培养。

“可以。”她应承道,“这次出境,是只接人?”

“要轮班的啊,你上次不是出去过?外面得有自己人,你让缅邦的人自己弄?屁!他们都给你吞了!说的好听,什么上一辈都是同胞国人,扭头背后就捅刀子!”

哦呦,还是个跨国企业。

车停在郊外一家养鸡场门外,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闷闷的家禽臭味,羽毛、排泄物和饲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悬停在潮湿的空气中。

李红枫跟着他进门,一个小个子男人迎过来:“孙哥,你来的正好,刚打包。”

越往里走,家禽的味道就越淡,改换成另一种气味,推开院子后的一道铁门,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直冲面门,像是有人用针猛戳鼻孔,她轻轻捂着鼻子,探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残留物,再看看其他简易的提取设备,一下子明白了,这里不是放货的仓库,是小型的制毒作坊。

孙佑宗打开后备箱,拿出来几个果篮,将打包好的货拆开,重新分成小份,塞到果篮下面。另又拿出一些挖空的果皮,往里填塞纸包。

所有产出全部带走,孙佑宗将公文包里的几叠现金分成三份,交给作坊里的三人:“纯度还是不行,再提一提就好了。”

小个子拿着属于自己的两万,愁眉苦脸:“搞不到好设备,不如外头进来的。”

李红枫将货搬到车上,心想,你们生意铺得蛮大,国内国外两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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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蝴蝶效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