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米尔的牧民们永远是这个星系最快乐的一群人。阳光,草原和羊毛,再加一碗温热香甜的酥油茶,除此外的一切财富,都不过是庸人自扰下苦堪不破的幻景。
艾欧利亚对此经常不以为然,每次聊天时都要劝导穆“不要忘记战士的本心”。穆脾气温厚,也从不反驳,只是今天,这头冲动狮子似乎火气过于旺盛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撒加他连沙加都伤害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的!”
穆竭力安慰:“沙加会没事的,现在雅典娜殿下和星矢他们都在首都区,艾欧利亚,千万不要因你的一时气愤而耽误重要的计划。”
“你那么喜欢沙加,难道不担心他吗?还有米罗,卡妙,阿布罗狄他们,如果撒加利用当年除掉我哥哥的方式伤害他们,再杀死殿下,尼凯星的和平就要毁于一旦了!”
“艾欧利亚。”穆叹了口气,“没有证据表明艾俄洛斯的死是撒加所为……”
“不可能,除了他还有谁!”艾欧利亚满头卷毛根根直立起来,身上的火气就快将广袤的波拉克斯冰原烧出一个窟窿。“十三年前,史昂老师刚刚宣布由我哥哥继任主帅,第二天他的星屿就失控;七天之后,史昂老师莫名去世,你和我又被驱赶出主星……这一切的一切,还不能证明是撒加的野心和怨恨导致的吗!”
穆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动机固然重要,但教尊的裁决需要足够的证据。”
“……好,那我们就全力支持雅典娜殿下回到战星团!至于沙加,如果你不方便出现,就由我来帮你保护他!”
穆急忙想要劝止:“艾欧利亚……”
没有回答,心急手更急的狮子早已关闭视讯,留下穆坐在满地羊毛卷里不住叹息。
一双孩童的小脚顶着巨大的羊毛团出现在门口。穆起身接过,弯下腰揉了揉贵鬼的发顶,温柔着夸奖他做的很棒。贵鬼抹了抹头上的汗,两个脸颊红彤彤的,兴高采烈地说:
“穆先生是优秀的战士,我也要做优秀的战士!”
“好啊,那么我们约好,一定要成为‘星光’的继任者呦!”
贵鬼原本高兴的小脸突然耷拉下去,不出片刻眼里就闪出泪花:“不要,我不要星光,其他的星屿都可以,不要星光!”
看着突然抽搭着抱住自己的小孩,穆不禁有一丝恍惚。对了,当初被叫到主帅办公室,仓皇宣布他成为下一任“星光”的战星师时,他似乎也是这样茫然、悲痛、挣扎的。甚至当坐进驾驶舱录入掌纹的时候,他还猜想着,或许不一会儿舱门外就会传来熟悉的教训:“穆,怎么又钻进我的‘星光’偷玩了?”
可惜直到他完成所有的新资格认证,那个声音都没有再响起过,也永远不会响起了。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穆将贵鬼抱起,甚至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学着做个鬼脸。“听紫龙哥哥说,今天有新朋友会来哦。”
贵鬼搂着穆的脖子,已经坚强地停止了抽泣:“谁,谁啊?”
“是玄武哥哥,他离开嘉米尔很多年,这次是专程为了你回来的哦!”
“穆先生不要哄我啦,肯定是为了任务!”贵鬼抬起手,指向远处冉冉升起的朝阳,“走吧,向着任务出发!”
玄武的提前撤离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一晚的事,沙加并没有告诉给任何人,或许是他此刻重伤未愈无法顾及其他事情,也或许是他失去了敏锐将这件事丢了干净。总之,此刻的最强战士坐在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用乌漆麻黑的视线欣赏着自己的整理成果,满意地向他的神佛汇报着。
撒加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第无数次感叹自己改造浴缸的抉择是多么正确。蒸腾的热气依然围绕在他身边久久不散,随手打开冰箱想要来一杯冰可乐消暑,然而……
“我的冰饮怎么都不见了?”撒加奇怪地上下翻找了好几圈,依然毫无所获。正要转身,一个身体却结结实实地迎了上来,“砰”的一下撞上冰箱门。撒加赶忙伸手揽住沙加的腰,下意识地问:“没碰疼吧?”
沙加摇摇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你还真是会养生……等等,你的听觉恢复了?”
在撒加听不出是惊喜还是复杂的声音中,沙加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拿过旁边的本子端端正正地写下:“谢谢你了。”
“我是你的主帅,照顾你是应该的,不必道谢。”撒加接过柠檬水,抿了一口觉得又热又酸,想了想还是一饮而尽,毕竟不能和缺水的身体过不去。
沙加拉着他的手走回“原生态”的客厅,坐到蒲团上,将本子递到他面前。
“我没能考虑你的感受,任性而为,谢谢你的包容。”
撒加失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是我一个人住,这个样子,倒也很新鲜,我挺喜欢的。”
沙加停顿片刻,再动笔时,笔速比先前慢了很多。撒加歪着头念道:“‘能告诉我什么是喜欢……’哈哈,你怎么开始研究这个问题了,想和阿布罗狄一样当情感咨询大师?”
“领悟人心也是探索真理的一部分。”
撒加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很久,说实话这比他任何一次部署战略都要费脑细胞,毕竟对面坐着的不是能够乖乖听话的修罗卡妙,也不是同理心强的米罗和阿布罗狄。他从教学手法到教学目的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后,起身打开冰箱,掏出一个硕果仅存的冰袋,然后重新坐回沙加面前。
“现在我的两只手,左边这只刚刚握过你的柠檬水,右边这只握过冰袋。如果你需要选择一只的话,会选哪一个?”
接下来,沙加会选择温暖的这一只,就可以进一步普及“喜欢是感官对舒适的自然选择”……
沙加牢牢地握住他的右手。
撒加愕然:“为什么?”
沙加刷刷地写:“帮你恢复温度。”
撒加盯着那普普通通的六个字,一时语塞,叹了口气说:“不是这个角度。我是说……算了,我换个思路。如果阿布罗狄要把送米罗的那条围巾送给你,你会拒绝还是接受?”
沙加考虑片刻回答:“接受。”
“为什么呢?蝎子的造型并不适合你。”
“形状只是表象,能够御寒即可。”
撒加再次沉默,坚强地为自己打了打气后,再次尝试着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搬到迪斯的宿舍,你会答应吗?”
这一次沙加的答案终于令撒加有了几分信心:“拒绝。有碍观瞻。”
“你选择了我而拒绝了迪斯,这个行为代表着,你因自心的倾向而产生了比较。喜欢就是这种倾向的一种常用说法。”
沙加迅速在纸上反驳:“阿布罗狄为人整洁,为什么喜欢他?”
“……这……那是因为,迪斯身上的其他优点弥补了不足,让阿布罗狄产生了更高的好感。而且我们刚刚在说的是喜欢,现在说的,应该叫做‘爱’。喜欢与爱是不同的。”
“‘爱’是什么?”
“爱比喜欢更深一层,希望将对象占为己有,甚至变作自己的模样。”
“但阿布罗狄没有改变迪斯的房间。”
撒加欲哭无泪:“……不是说改变房间……”
他突然僵住。
满眼的蓝天,云朵,无数长着翅膀的小天使挥舞着光球在空中飞翔……为什么他的房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阿布罗狄还不够爱迪斯,是这个意思吗?”
撒加匆忙起身,自当主帅以来,他还没这么狼狈、慌乱、无言以对过:“等会儿沙加,你给我点时间,我……我得仔细想想。”
末了还不忘扔下一句:“别把你刚刚的话告诉阿布和迪斯,有一对别扭的我已经够受了。”
沙加孤零零坐在蒲团上,聆听着那声显然超乎寻常的关门,突然有些懵懵懂懂的不悦从心底钻了出来,好像自己被嫌弃、无视、嘲笑了似的。这难道是……穆说过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