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中心的棚户区,比黎子鸣想象得大。
红烨居住的地方确实是个废弃的学校,严格来说,是所废弃幼儿园,而现在园里的孩子,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这里的“没人要”不是法律上的“没人要”,而是孩子们的父母不管他们。居住在这块破烂区域的人分两部分,一部分人没有正经工作,要么靠着捡破烂、打零工为生,要么就去那些不太正规的催收公司当打手。另一部分人早已离开武城寻找工作,孩子放在家里,无人看管,和留守儿童没什么区别。
所以许多孩子被留在这片混乱的区域内,他们的父母都是一群不负责任的人。忽视、放任,甚至虐待,把这些孩子逼得不得不离开家庭,而红烨在机缘巧合下,收留了他们。说来也可笑,这间破破烂烂的幼儿园里,大部分都是女孩。
“我们家也是时代做除魅师的。”
两人还在空地上,夕阳西下,墙壁都被照成暖黄色。红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熟练地点燃一支香烟,并把烟盒朝着黎子鸣那递去。黎子鸣摆手拒绝:“我不抽烟。”
“哟,好孩子,这年头不抽烟的男生可不多见。”红烨不知是赞许还是阴阳怪气,继续说着,“你是物零社的人,应该知道魑魅在哪最容易产生,武城这块地方,毫无疑问是魑魅喜欢的老巢。”
“我母亲曾经告诉我,红家在古代也是大家族,只不过至今早已落寞,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传承流传下来,那支被抢走的骨笛就是。”
“等等,”黎子鸣叫停她的话,“你说武城的魑魅很多?那为什么物零社在武城没有分部?”
“……你问我?你不是物零社的人吗?”红烨看看黎子鸣困惑的眼神,想想这孩子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不懂社会的弯弯绕绕,倒也正常,于是解释道:“因为苏家在这里,如果物零社来了,苏家怎么做生意?”
“苏家掌管着几乎整个东北区域的除魅工作,其实这几年还算尽职尽责,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就比如这片区域。这里魑魅多,居民却没什么价值,所以那些除魅师自然不愿意来这地方工作。不巧,我就喜欢做这些人的生意,虽然单价低,但数量多啊。”
“但是半年前,来了一伙奇怪的人,成立了一个名为文达的公司。”
红烨语气严肃不少,接着说:“文达公司打着先用后付的旗号,帮居民们处理‘超自然’现象,但要居民签订合同,日后还款。”
听到这,黎子鸣眼睛慢慢睁大,明显精神不少。红烨看他反应,苦笑道:“你应该听懂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了。对,他们在发‘高利贷’。”
普通人看不见魑魅,但魑魅对普通人的威胁是致命的。红烨之前常常解决魑魅,大概能维持这片区域的魑魅数量在安全水平内,也让居民知道有种他们看不见的“鬼怪”很危险。但这里的居民大多文化水平不高,所以那些人刚来时,用一些装神弄鬼的方法,装作有魑魅闹事的样子,再去“处理”,打着只要签了合同,第一次处理就“免费”的旗号,赚取不少人的信任。
红烨看到过几次,看着那群家伙拿着什么桃木剑紫葫芦对着空气比画,还有人在方便贴符念咒,看上去甚至比她这个正儿八经的除魅师专业不少。她当时想着可能就是群靠玄学作秀,再卖卖所谓的“开光宝物”赚钱的假道士,所以也没太在意。
不料,半年过去,那群人的真面目暴露了。
善良的道士们摇身一变,变成催收催债的地痞流氓,瞬间让这片区域更加乌烟瘴气。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昏暗,红烨手中的烟也燃到尽头:“半个月前,被骗的居民来求助我,想让我帮忙讨个公道,我本不想理他们,但那群混蛋居然赖在我院门口了,把那群催收的打手也引了过来,伤到了院里的孩子。我实在没办法,所以六天前我去文达公司,想问问详细情况。”
黎子鸣插了一句嘴:“那你这是被道德绑架了啊。”
红烨有些懊恼地说:“可能是吧,反正我确实去了。”
“最开始一切正常,他们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根本没有灵力,而负责人姓张,有一点微弱的灵力,应该只能让他看到魑魅,绝对没有作战能力。估计那个张老板也是因此开始利用魑魅做这种坑蒙拐骗的生意。”
“我和他们吵了一架,他们说有合同,都是居民自愿签署……诸如此类的,我也不太懂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听着挺有道理。我超不过他们,也不愿再起冲突,就准备先走,但离开时我发现,那栋楼前面围着一圈魑魅……而且很强。”
红烨对于那天的场景记忆犹新,她面前至少有四五只魑魅,每一只的身体都非常凝实,气息异常强大,她毫不犹豫发动攻击,但那群魑魅似人般灵活闪躲,居然全都躲了过去。
“那个张老板,很不正常。”红烨沉声道:“他可以操纵魑魅。”
当时,红烨深感不妙,转头后发现,刚刚见面的张老板站在那里,背着手,但那群魑魅却尽数朝他飘去,围绕在他的身边,却丝毫不伤害他。
张老板对红烨说,既然你来都来了,就留下点见面礼吧。
红烨叹气,对黎子鸣说道:“我不瞒着你,那支骨笛,是一件零器。那个老东西看中了我身上的零器,所以要硬抢。”
“你先等一下,我要想想……”黎子鸣赶紧打断她继续往下说,刚刚几句话,信息量着实有点大了。
能操控魑魅,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黎子鸣回想着,很快想起几个月前,物零社有一起离奇的盗窃案——嫌犯名叫徐贺,他持有一支钢笔,可以容纳和操纵魑魅。而根据后续的审问,这支钢笔是鹿千给他的。
现在,又出现一个可以操纵魑魅的人,难道也和鹿千有关?
黎子鸣本来还把红烨说的话当作事不关己的故事听,此时发现可能和鹿千有关,他一下就有了兴趣,眼睛都亮了不少:“你确定吗?那人能操纵魑魅?你有没有看见他拿着什么东西?”
红烨坦言:“现场太混乱了,我没注意。”
“好,我大概了解了。”黎子鸣点点头,“你把零器给我,我马上去会会他。”
“?”
红烨像是见了鬼,上下扫视黎子鸣,震惊道:“你没发烧吧,怎么突然就要去会会了?”
不等黎子鸣回应,红烨先一步走进屋内:“明天再说吧,你的伤不疼了吗?话说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居然也有零器啊,虽然被抢走了……”
黎子鸣跟着走回去,摸摸腹部的伤口,指尖下传来伤口结痂后凹凸不平的触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听到那妖怪的消息,顿时就感觉不到痛了。但现在红烨不把零器给他,他也无法行动,只能跟着红烨进屋,问道:“那支笛子也是零器?做什么用的?我还没见过笛子形状的零器。”
“等把它拿回来,我就告诉你。”红烨说着,看看日期,明天是7月20日。自己和陈家那小子定的药,明天应该就能送来,刚好能帮黎子鸣更快恢复。
黎子鸣没再说什么,跟着红烨,但她没有上楼,反而拐了个弯,绕到楼梯后,那里还有一个房间。
门打开后,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迎了上来,拉住红烨的手,兴奋道:“姐姐,快来吃饭!”
黎子鸣看着这小女孩,正是刚刚在楼梯上差点摔倒,被自己扶住的女孩。向前看,这是一间小食堂,刚刚看见的那个稍大一点的女孩正端着菜出来,放到方桌上,其他孩子则是在摆放碗筷,看着其乐融融,却又有些悲哀。
红烨之前说,这些孩子都是不被父母所爱的。
红烨揉揉女孩的头,温柔道:“小钰,你先吃,姐姐之后吃。”
“好~”女孩甜甜地应着,松开红烨的手后,居然跑到黎子鸣面前,抬头看他问道,“叔叔要来吃饭吗?”
“……”黎子鸣又被猝不及防的“叔叔”二字暴击了一下,红烨明显比她大很多吧,为什么叫红烨姐姐,叫他叔叔。
小钰一声“叔叔”可谓是一呼百应,听她这么叫,其他孩子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口一个“叔叔”,问他从哪来的,是干什么的……直到那个看着有十二三岁的女孩放下围裙走来,略带训斥地说道:“别围着人家,先去吃饭。”
赶走好奇的孩子,她才看向黎子鸣,说:“这位叔……”
“我今年二十。”黎子鸣抢先说道,被小自己十多岁的小孩叫叔叔就算了,被这么大的小孩叫叔叔他可遭不住。
好在,大孩子还是有点年龄意识:“这位哥,要一起吃点吗?”
她说得客气,但黎子鸣总觉得这孩子很防备她,眉眼十分锐利,与其他孩子全然不同。见状,红烨上前,拍拍女生的肩膀,介绍道:“他叫黎子鸣,是除魅师,是来帮我们的。”
红烨转头继续向黎子鸣介绍:“这孩子叫李凊元是灵力者,算是我的徒弟。”
黎子鸣点点头,主动问好道:“你好。”
名为李凊元的女孩却好像不太欢迎他,瞪着一双死鱼眼,淡淡道:“你好。”
桌椅碗筷都已经摆放好了,李清越做了三菜一汤,几个孩子围在桌前埋头苦吃,不亦乐乎。黎子鸣没有和他们一起吃,而是靠在墙边,看着这幅画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烨倒了两杯温水走来,和他一起并排靠墙站着,递给他一杯水,语气略带骄傲:“怎么样,我这里的孩子,都挺乖的吧。”
黎子鸣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对小孩乖不乖也没什么概念,只能客套地点点头:“挺乖的。”
他接过红烨递来的水,抿了两口,呆呆看着眼前看似幸福快乐的孩子们,又转头看向红烨的锁骨处,那截若隐若现的红绳。
黎子鸣没忘了方才看见的东西,红绳下系着一个朱红色鼻烟壶,里面浓郁的黑气甚至在往外冒。黎子鸣很熟悉这股气息——这是前几天差点杀了他的那只妖怪的气息。
“红烨……姐。”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黎子鸣礼貌性加了个“姐”字,“你会信守承诺吧,只要我帮你拿回骨笛,你就把零器还给我。”
红烨说:“当然,我向来信守承诺。”
“……好。”
黎子鸣不再多言,既然如此,他选择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