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予挂断电话,她刚和苏佑容说定在酒店门口汇合,看了眼地图,从这里到酒店有条小路,十分钟就能走到。她招呼身旁的黎子鸣:“我们走这边。”
“好。”黎子鸣跟上,两人往小巷走去。这些老旧的巷道逼仄又错综复杂,墙角满是不知什么液体干涸的水渍,头顶的电线如蛛网一般,把本就不算明亮的灯光再度分割。
林欣予低头看着手机,她方向感很好,即使在这种地方,借助导航也能快步行走,一连几个拐弯,就把黎子鸣绕的不知所向。就在经过一处三岔路口时,黎子鸣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等下,走慢点,这里不对劲。”
闻言,林欣予回头刚想开口询问,却发现黎子鸣面色凝重,眉头紧蹙。她也随之停下,低声道:“你是感知到什么了吗?”
“有魑魅,应该是魑魅。”黎子鸣看向另一边岔路,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在那里面,气息挺强大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岔路巷子里本就不明亮的灯突然频闪,发出“嗞嗞”的电流声。一道被拉得扭曲细长的黑色影子,从角落缓缓探出。很快,伴随着利爪摩擦地面的尖锐声音,一只庞然大物贴着墙根从阴影中匍匐而出。这怪物足有半人高,形似一只巨大的老鼠,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不详的黑气,给人的感觉比一般魑魅危险许多。
这魑魅出现的时候不巧,他们正着急去和苏佑容汇合,但既然看见魑魅,又不能放任它在此,万一伤到人就不好了。
好在,黎子鸣没让林欣予犹豫太久,他摸出随身携带的一把附魔匕首,说道:“你先去找苏佑容吧,我把这东西解决后再去找你们。”
林欣予犹豫片刻,点点头:“好,你一个人小心点。要是找不见路就在这等我,一会我再来找你。”
她并不担心担心黎子鸣处理魑魅的危险,反倒担心他不认路。不过现在要务在身,两人分头行动是最优解,林欣予也不啰嗦,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继续朝着汇合点走去。
黎子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拿着匕首朝小巷里走去。匕首是林欣予提前给她的附魔器,这次会谈没有除魅的任务,所以黎子鸣身上只带了零器。上山前,林欣予说以防万一,又塞给他这小匕首,没想到此刻居然真的用上了。
那魑魅还在灯光下匍匐着,往小巷里面走,似乎还未发现黎子鸣的存在。但黎子鸣越靠近,就愈发觉得这魑魅不太对劲——它太精致了。
一般魑魅由黑雾组成固定的形态,都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边缘都是溃散的烟雾状。但这只魑魅身上的细节却很多,黎子鸣可以看见它背上根根分明的毛发,正随着呼吸的起伏,反射出不同的光泽。虽然在黑雾笼罩下有点暗淡,但到处都给人一种诡异的精致感。
老鼠形状的魑魅还匍匐在地上,它趴着有大半个人高,庞大的身躯翕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黎子鸣放慢脚步,他与那怪物的距离已经不足十步,如果可以偷袭一击毙命当然最好。手中银色的匕首举起,淡淡的白色灵光凝聚,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计,老鼠魑魅突然毫无征兆地甩回头颅!它看见了正在靠近的人类,突然发出一声尖啸,震得黎子鸣脚步一顿,而那魑魅猛然站起身,匍匐在地上有半人高的身躯,站起来居然足有三米,黎子鸣的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随后,狂风呼啸,沙尘肆虐!
那魑魅两侧前肢腋下,居然是一对巨大的翅膀,如同巨鸟,邪风更盛。黎子鸣的身形一滞,那魑魅就已经飞出几米距离,居然是要逃窜。
“站住!”黎子鸣知道魑魅听不懂人类语言,但还是下意识喊道,抬步追去。那魑魅周身的黑气愈发明显四溢,但它逃窜的动作却又好似十分虚弱,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居然也没有多快的速度,像只漏气的皮球一样摇摇晃晃,撞击着小巷两侧的墙壁,发出咚咚巨响,蹭下大片墙皮。
不多时,黎子鸣就把它追入了一个死胡同中。
胡同中没有灯,黎子鸣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见那个黑色的轮廓。它转了过来,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眸子,泛着尖锐地红光。这只困兽似乎也知自己已经无路可逃,露出黄色的尖牙,口中发出警告的低吼。
怪,太怪了。黎子鸣堵住胡同,一时没有再靠近。他从未见过魑魅这样,还是说这是武城特产?但无论如何,他可以确定,这东西太危险了。小巷的一墙之隔外就是繁华的街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这把它解决掉。
黎子鸣屏息凝神,手中的匕首灵光大盛,下一秒,他如离弦之箭一般骤然弹射而出,匕首带着破风声,直取那魑魅的眼睛。那闪着红光的眼睛是就像是游戏里闪烁的弱点标记一样,黎子鸣有信心一击毙命。
魑魅避无可避,口中发出凄厉地长啸,只能迎击,做困兽之斗。它张开双翼,狂风又起,裹挟着黑气变成一道道漆黑的风刃,但这风刃撞到黎子鸣的灵力后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丝毫无法阻止他的突进。刀刃已至眼前,黎子鸣手中施力,灵光更盛,那魑魅只能举起利爪抵挡。
下一秒,随着“噗嗤”一声利器扎入肉|体的声音响起,黎子鸣手中的匕首断裂。
但匕首的断裂,却不是因为黎子鸣的灵力。
黎子鸣只觉得虎口剧震,匕首与那魑魅的利爪相交的一刹那,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大力量顺着刀柄反噬而上,震得他手臂酥麻,一时失去知觉。紧跟着,那匕首在利爪横劈下骤然断成两截,被打落在地。
电光火石之间,那魑魅一击断刃,下一击立马袭来,黎子鸣躲避不及,被狠狠打中,撞到墙上,霎时砖石碎裂,烟尘四起。
怎么可能!?黎子鸣瞳孔骤缩,虽然附魔器不及零器强大,但怎么可能因为魑魅的抵挡而直接断裂!?
魑魅停在他面前,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它眼中红光更烈,正对着他的眼睛,似是要燃气火焰。
糟了糟了糟了,附魔器裂了,只能用零器了。他决定果断,立马伸手朝着后腰摸去,但他刚刚抬手,却摸到一片湿润。
……诶?
黎子鸣缓缓低头看去,才看见三只爪刃正埋在自己腹中,而脚下也没有地面的实感。是啊,那魑魅站立有三米的高度,自己如若在地面,怎会正对它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后,剧痛瞬间如潮水一般吞没了他的意识,那魑魅锋利的前爪生生穿透他的腹部,把他牢牢钉死在墙面之中,鲜血正汩汩涌出,早已浸湿他的衣物,也染红他身后灰白的墙壁。
魑魅似乎也没想到这人类如此不堪一击,停顿片刻后,居然狠狠转动了一下爪子!
“唔!”黎子鸣一声闷哼,眼前一黑,强忍着没有惨叫出来。魑魅发现这人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臭的热气直冲面门……热,热气,是有温度的。魑魅从未有过体温。
它沉重地喘气,面对眼前追击它的弱小人类没有任何留情,冲着他的脖颈直直咬下。
黎子鸣咬牙,再也顾不上疼痛,死死握住零器,瞬间,磅礴的力量喷涌而出,银白色的灵力化为四散的箭矢,刺向怪物的身躯。它好似钢铁一般坚硬的皮毛瞬间变成一张薄纸,被扎成一只刺猬。怪物惨叫一声,连忙后退避让,刺入黎子鸣腹中的利爪带着血花抽出,但黎子鸣反手抓住它的爪子,不顾自己的手掌被割破,咬着牙借力上前,零器破空划过,带着刺目白光,让黑夜犹如白昼。
那道白光袭向怪物的头颅,它惨叫一声,抬手抵挡,又把黎子鸣狠狠摔向另一侧墙壁,而白光劈开皮毛和骨骼,它的右前臂扑通一声掉在地上。黑红色的血液喷溅射出,溅到黎子鸣的身上,又给皮肤带来剧烈的灼痛。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的惨叫在这小巷中回荡,它踉踉跄跄地狼狈逃去,黎子鸣想追,却发现自己已经撑不起身体。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黎子鸣靠坐墙边,捂着腹部的伤口,那里的血还在流,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但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那只怪物。他看着面前的地上,那截断臂就躺在那里,没有要化作黑雾消失的意思。地上的血液早已汇聚成一滩,分不清楚是他的血还是那怪物的血。而天空轰隆一声响雷,点点雨水居然在此时落下,愈演愈烈。
不知道为什么,黎子鸣淋着雨,竟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这东西肯定不是魑魅,它有实际的□□,有温度,这是一种生物。变异老鼠?武城附近有核电厂吗……不,不是,他在想什么,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黎子鸣能看到那些黑气,至今仍然缠绕着地上的断臂,那股力量很熟悉,他遇见过,在哪……黎子鸣腹部的伤口抽动一下,又带来一股疼痛。他不禁皱眉,眼前却突然浮现一个黑色的身影——鹿千,那天在江祁山与鹿千交手两招,他身上的力量就是如此。
是妖力。
黎子鸣不由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那截残肢。所以说那个长着翅膀的老鼠,是妖怪吗?妖怪怎么会是这样……不,他记得安格森上课时说过,妖怪不会变为人型,鹿千只是特殊的人形妖怪……
得赶紧联系物零社的人,这妖怪很强,都能伤到他,万一出去伤人就糟了……要尽早联系组织处理,手机,手机……
黎子鸣转转头,四处寻找,才发现几步外泡在雨水和血水的手机,应该是刚刚战斗时不小心被他甩掉了,这么点水应该不会泡坏吧。黎子鸣担忧着,想去拿手机,但良久过后,却一直没有够到手机。手机好像长了腿,跑着远离他。他伸手想抓住,突然呼吸一滞,喉中腥甜,险些吐出血来。连带着,剧烈地呕吐感涌了上来,他只能一手攥着胸口的衣服,垂着头干呕,隐约看见几滴暗色的液体滴落。
不知什么时候,毛毛小雨已经变成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砸的人生疼。黎子鸣想着坐会恢复体力,感觉自己没坐多久,又感觉自己坐了太久。想移动,身体却好像灌了铅,连手都抬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感觉伤口不疼了,为什么会站不起来。
“嗡——嗡——嗡——”
远处,手机屏幕随着震动亮起,林欣予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一明一暗许多次,终于彻底沉寂。
黎子鸣手中的温度在渐渐消失,血好像终于停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血止住了是好事,拿到手机要不先打120吧,这次真有点玩脱了。没过多久,他捂住腹部的手上又传来一股温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节柔软的东西,他浑身一僵,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粉红。
“……”他张张口,想喊救命,虽然这里很僻静,但万一有人经过呢,有人看见他呢?
但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黎子鸣终于意识到,他好像要死了。
寂静的夜空下,只剩下暴雨落地的声音,血腥味融入雨中,不过片刻,就消散殆尽。
完了。
他这样想着,视线终于永远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
昏暗的雨天,一抹绿色出现在巷口。
苏瑾年站在那里,地上的雨水纷纷避她而行,朝两侧让开一条干燥的道路,而仍在半空下落的雨水更是沾不上她的发丝。
看着小巷中的惨状,她不禁皱眉,旋即叹气,自言自语道:“真是惨烈啊。”
若不是因为山上的破事,她也不会姗姗来迟。苏瑾年走到那具尸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现代的孩子真是脆弱。”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拿出一个白玉小瓶,打开瓶口后,她将小瓶倒置。瓶口缓缓流出一滴红色的血液,仿佛散发着淡淡金光。
她手腕轻轻一抖,那滴液体终于落下,落入黎子鸣小腹上已经露出内脏的狰狞伤口中。眨眼间,血肉翻飞,裸露的内脏仿佛自己有了生命,在一片朦胧的金光下退回主人的体内,而伤口皮肉的肉芽疯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苏瑾年眯着眼,对堪称奇迹的这一幕习以为常。她收好小瓶,转身离去:“你是他看中的人,可别让我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