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日在G市的阳光中到来。
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韩文清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没有等闹钟响就睁开了眼睛，生物钟精准得像是被校准过的仪器。他躺在床上，右手举到眼前，活动了一下手指。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缝合线拆掉后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还有些肿胀的疤痕。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手指的肿胀消退了很多，但依然比平时粗了一圈，握拳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撑着他。
他坐起来，把右手握成拳头，然后松开。再握，再松开。他重复了这个动作五十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让那些正在愈合的组织适应握拳的张力，让那些新长出来的皮肤学会承受压力。
五十次之后，他的手掌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痒，那是愈合的标志，是新生组织在告诉他：我准备好了。
韩文清下床，拉开窗帘。
G市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天空是少见的纯蓝色，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洗干净了的画布，等待着什么人在这上面画下今天的胜负。
远处的场馆在阳光中矗立，银色的外立面反射着光芒，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神殿。那座神殿今天将容纳两万人，将承载两支队伍整个赛季的汗水和血泪，将见证一个王者的诞生，和另一个王者的告别。
赛前两小时，霸图准备室。
韩文清站在准备室中央，队员们围坐在他周围。张新杰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翻开。宋奇英坐在最角落，手里攥着那副红色拳套的带子，指节发白。其他队员有的在绑护具，有的在做最后的热身，有的闭着眼睛在深呼吸。
空气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韩文清环顾了一圈，看了每一个人一眼。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有力，像远处的地鸣。
“今天，赢了，我们一起站着走出去。输了——”
他顿了一下。
“没有输了。我们今天不会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准备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黄少天快，我们比他硬。喻文州稳，我们比他狠。蓝雨团队强，我们比他们更强。”韩文清的目光落在张新杰身上，“新杰，战术你布置，我执行。”
张新杰点了点头。
“奇英，”韩文清的目光转向角落，“我的后背，交给你。”
宋奇英的手指猛地握紧了拳套的带子，掌心的那颗新茧被挤压得生疼，但那种疼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力量的来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里长出来，沿着手臂，穿过胸膛，一直烧到眼睛里。
“是，韩队。”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
韩文清伸出手，掌心朝下，放在空气中。
张新杰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是宋奇英，然后是其他队员，一只接一只手叠上来，在准备室的灯光下，那些手大小不一、肤色不同、新旧伤疤各异，但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霸图——”韩文清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所有人同时喊出了最后两个字，声音大到准备室的门都在震动。
“必胜！”
韩文清戴上拳套，走出准备室。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他的队伍。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整齐而有力，像一支军队在行军。
通道的尽头，光芒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大。观众的喧嚣从通道口涌进来，像一堵声浪的墙。霸图的红色和蓝雨的蓝色在看台上分庭抗礼，旗帜在挥舞，灯牌在闪烁，呐喊声在空气中碰撞，炸开一团又一团看不见的火花。
韩文清走出通道的瞬间，那堵声浪的墙迎面撞了上来。
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存在，震得他的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韩文清的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落在擂台的另一侧。蓝雨战队的队员们正从另一侧的通道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喻文州，他没有拿法杖，双手插在队服口袋里，表情平静。
喻文州的身后是黄少天，他一手提着剑，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穿过半个场馆，准确地落在了韩文清身上。
韩文清和黄少天同时走向比赛场地。黄少天的步子轻快而随意，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走向一场决定生死的决战。他的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像是一把活着的武器在轻声呼吸。
韩文清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每一步都带着同样的节奏，像是一面战鼓在被敲响。
两个人在比赛场地站定。
“韩队，你的手好点没？”黄少天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听王杰希说你缝了十几针，真的假的？十几针啊，那得缝多久？我上次被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都疼得要死，你这十几针是怎么忍的？你是不是没有痛觉神经啊？”
韩文清看着他，“你的话还是这么多。”
黄少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我要是话不多那还是我吗？韩队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入行第一天你就说我话多，说了六年了，我改过吗？没有。所以你也别指望我今天会少说话，我今天要从第一局说到最后一局，说到你烦死——”
“说完了？”韩文清打断了他。
黄少天眨了眨眼，想了想。“差不多了，开场白就到这儿吧，剩下的等比赛的时候再说。”
比赛开始。
黄少天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没有像王杰希那样升空，没有像微草那样试探，没有像任何一支队伍那样小心翼翼地开局。他直接冲了出来，剑光在他的身前炸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擂台上绽放。
那一剑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地步。银白色的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从韩文清的左肋刺向他右手的手腕——精准，毒辣，不留余地。
蓝雨研究过韩文清的每一场比赛，他们知道他的右手有伤，知道他的右侧防线是他的弱点，知道黄少天的速度是撕开那个弱点的最锋利的刀。
韩文清侧身，让那一剑擦着他的手腕划过。剑尖在他的拳套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他的右拳直接轰了出去。
黄少天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韩文清的拳头还在半空中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向左侧倾斜了三十度，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一样飘了出去。韩文清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打过，拳风把他的衣领掀了起来，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黄少天在飘出去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第二剑的蓄力，落地的瞬间剑光再次炸开，这一次刺向的是韩文清的腰侧。
韩文清用左臂格挡，剑尖刺在他的前臂上，被他手臂上覆盖的魔法能量弹开。金属和能量的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像两块钢铁在高速撞击。
黄少天的第三剑紧跟着来了。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空气中出现了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是一次真实的攻击，每一剑都瞄准韩文清最难受的位置，右手的虎口、右肩的关节、腰腹的侧方，那些都是韩文清旧伤的所在地，那些都是他的身体在十年的磨损中变得不再完美的地方。
韩文清任由黄少天的一剑刺在他的右肩上，剑尖刺进了皮肤，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但在剑尖刺入他身体的同一秒，他的拳头也砸在了黄少天的腰侧。
那一拳的力道透过肌肉和骨骼，震得黄少天的内脏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咬着牙用剑柄抵住韩文清的第二次攻击，借着反震的力量向后弹开，拉开了距离。
两个人在擂台的两端站定。
黄少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一个清晰的拳印，拳印下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疼得龇了龇牙。
“韩队，你这一拳够狠的，”黄少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速依然快，“我肋骨没断吧？应该没断，断了的话我现在应该站不直。但是真的很疼，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那种感觉，我以前被车撞过都没这么疼——”
这一局打了八分钟。
八分钟里，黄少天出了四十七剑，韩文清打了二十三拳。
八分钟结束时，两个人都没有倒下。
韩文清的身体在流血，但他的拳头没有变轻；黄少天的剑在颤抖，但他的手没有放松。
第一局结束。
韩文清坐在椅子上，看着比赛场地上正在进行的第二局。
宋奇英发挥得格外出色，他的防御魔法挡住了蓝雨的三次进攻，每一次防御后都能迅速找到反击的机会，虽然没有打出致命一击，但每一次反击都打乱了对面的节奏。
蓝雨发现了奇英在防御和反击之间的窗口期，在那个窗口期里释放了一道暗紫色的魔法光束，打断了宋奇英的进攻。
第二局，蓝雨胜。
宋奇英坐在场边，低着头，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那个转换点的节奏还不够快，还不够流畅，还不够完美。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奇英抬起头，看到韩文清站在他面前。
宋奇英看着韩文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笃定的、毫不动摇的信任，他相信宋奇英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