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时,H市的夜空已缀满星子,晚风裹着雨后的潮气吹过,带着几分凉意。谈知礼跟着堂哥林谨行走出酒店,身上浅粉色伴娘裙,她下意识拢了拢领口,指尖蹭过微凉的布料。林谨行一手拎着西装外套,一手替她挡开晚归的行人。
“新郎官,你这洞房花烛夜不陪新娘,倒来送我这个堂妹?”谈知礼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林谨行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后怕:“再像上次一样让你单独走,不说爷爷奶奶饶不了我,就是你嫂子也得跟我急。”
谈知礼失笑:“好啦!上次是纯属意外,哪能次次都那样。”
两人坐进车里,林谨行发动车子时,突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谈知礼,眼神里满是骄傲:“对了,还没正经恭喜你,奥运拿了金牌,我爸妈在家族群里发了好几条你领奖的照片,比自己中了奖还开心。”
谈知礼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那你也不看看今年的国内赛,我不还是输了。”今年的国内赛谈知礼输给自己师妹,着实是颓废了段时间,不然王教练也不会给自己放这么久的假。
林谨行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顺着话题往下说:“你请了一个月的假,不会是打算去参加你妈的婚礼吧?”
谈知礼的目光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确实,之前年纪小不懂事,总觉得她丢下我们,跟她闹了好几年别扭。现在想通了,我该去祝福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长辈过得好,咱们做晚辈的也放心。”林谨行松了口气,话锋又沉了些,“对了,小言的事你怎么打算?我听说他还在跟爷爷冷战,连中秋家宴都没敢回家。”
“我同意他去打电竞了。”谈知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
林谨行猛地踩了下刹车,一脸惊讶:“你就这么同意了?爷爷那边怎么办?他最看重‘正途’,总说打游戏是不务正业,要是知道小言要放弃南大的学业去搞电竞,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
“爷爷年纪大了,有些思想太顽固,能怎么办?我扛着呗!”谈知礼垂眸,声音低了些,“你是没见小言这段时间的状态,在学校上课魂不守舍,回家连跟爷爷吵两句都不敢,整个人蔫蔫的。他是真喜欢电竞,在南大学也得煎熬,还不如让他出去做点喜欢的事儿。你说,是不是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毕竟她和弟弟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
林谨行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忍不住说:“你啊,真是长姐如母,什么事都想着替他扛。不过你说得对,他有我们这样优秀的哥哥姐姐,确实压力大,总怕做得不好让我们失望。”
谈知礼对他有些无语怎么这么自恋,轻轻推了推林谨行的胳膊,语气带着点调侃:“行了,别光顾着说我,你也厉害——正是创业的关键时候,居然敢先结婚,就不怕分心影响公司的事?我听大伯说,你最近为了拉投资,天天熬夜改方案,眼睛都熬红了。”
提到妻子,林谨行脸上瞬间柔和下来,语气里满是温柔:“我也没办法,你嫂子下个月就要去国外做交换生了,要去两年。我怕等她回来,变数太多,早点结婚,心里也踏实。”
车子很快到了酒店门口,谈知礼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林谨行手里:“好了到了,我进去了。喏,密码是你生日,别跟我客气。”
林谨行愣了愣,连忙推辞:“你不是已经给过礼金了吗?这卡我不能要,你打比赛也不容易,奖金该留着自己用,买点喜欢的东西。”
“谁说是礼金了?”谈知礼把卡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我听大伯今天在婚宴上说,你们公司最近拉投资不太顺利,资金周转有点紧。我又不缺钱,这些年比赛奖金攒了不少,之前那些投资项目也都是你帮我选的,赚了不少。这次就当我再投一次你公司,以后赚了钱,可别忘了分我股份。”
林谨行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心里一阵暖流,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行,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以后公司稳定了,肯定给你算股份,让你当我们公司的‘荣誉股东’。”
谈知礼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身走进酒店。接下来的几天,她本打算收拾东西去隔壁W市参加妈妈和温叔的婚礼,可H市却接连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连出门都成了难事。酒店房间里的零食早就吃完了,这天下午,她实在忍不住,撑着一把大伞,踩着积水去附近的便利店。
刚结完账,走出店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辆重型卡车失控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巨大的冲击力让护栏瞬间变形,而护栏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倒在了雨地里。
周围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住了,纷纷后退,没人敢上前。卡车司机坐在驾驶室里,脸色惨白,双手还在发抖,连推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谈知礼心里一紧,顾不上伞被狂风掀翻,把东西往怀里一抱,快步冲了过去。
雨太大了,模糊了视线。她蹲下身,才看清倒在地上的人是苏沐秋——他穿着上次在网吧见过的蓝色连帽衫,帽子被风吹掉,黑色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额角沾着泥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身份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流,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水洼,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苏沐秋!”谈知礼喊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检查他的身体:外表只有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出血量不大,呼吸道也没有异物,但他的胸口微微隆起,连蓝色的连帽衫都被染透了一小块深色,显然是有内出血的迹象。
“不能随便移动,万一有内脏损伤,会加重伤情。”谈知礼咬了咬牙,想起队里组织的急救培训,立刻解开苏沐秋的连帽衫拉链,双手交叠放在他的胸口,开始做心肺复苏。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颈往下流,可她的手心却全是汗。每按压一次,她都在心里默念:“坚持住,苏沐秋,救护车马上就来,叶修和沐橙还在网吧等你,你不能有事。”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加重他的内脏损伤,只能控制着力度,一下一下地按压。手臂很快就酸了,肌肉传来阵阵酸痛,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可她不敢停——这是苏沐秋的命,她不能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谈知礼松了口气,却没停下动作,直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接过她的手继续急救,她才瘫坐在雨地里,浑身都在发抖,连手指都动不了,怀里的零食早就被雨水泡得湿透。
医护人员快速把苏沐秋抬上救护车,见周围没有其他家属,带队的医生便对谈知礼说:“你是他朋友吧?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帮忙联系下他的家人。”
谈知礼摇了摇头,撑着站起来,踉跄地跟着上了救护车。救护车里,一个年轻的护士递来一条干毛巾,好奇地问:“你也是医生?刚才看你做心肺复苏的动作,又标准又熟练,比我们有些实习护士做得都好。”
“不是,只是我之前在队里的时候,组织过急救培训,我认真学了,没想到今天能用上。”谈知礼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一直落在苏沐秋身上,看着医生不停地给他做急救,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护士感叹道:“那你可真有勇气,这几年敢主动救陌生人的不多了,好多人都怕惹麻烦。”
一路上,医生和护士都在不停抢救,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雨幕。车刚到医院门口,苏沐秋就被直接推进了急诊抢救室。谈知礼跟着到了护士台,让护士帮忙联系他的家属,自己则站在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里的毛巾都被攥得变了形。
没过半个小时,医院走廊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苏沐橙带着哭腔的呼喊。谈知礼抬头,看见叶修、苏沐橙和陶轩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苏沐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和裙摆都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桶——应该是刚做好饭,打算给苏沐秋送去网吧。
“护士姐姐,我哥哥苏沐秋呢?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事了?”苏沐橙冲到护士台,抓住护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小小的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别着急,小姑娘,你哥哥正在抢救,在2号抢救室,你们家属就在外面等吧,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护士被她的模样弄得有些心疼,语气也软了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抢救室大门。
几个人立刻冲了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靠在墙上的谈知礼。叶修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谈知礼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先把苏沐橙护在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他知道,自己不能慌,否则沐橙会更害怕。
谈知礼迎上去,先蹲下身,看着苏沐橙,声音放得很轻:“沐橙,别害怕,医生正在里面救你哥哥,他一定会没事的。”随后她站起身,看向叶修:“叶秋,一会儿警察会过来做笔录,需要有人配合说明情况。”
叶修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谈姐,你怎么在这儿?”
“出事的地方刚好在我住的酒店附近,我去便利店买东西,刚好看见事故发生,就跟着过来了。”谈知礼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苏沐橙身上,见她还是一脸害怕,便又补充道,“我已经帮沐秋做了急救,医生说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别太担心。”
过了一会儿,两个警察提着公文包走进走廊。陶轩见状,立刻走上前,对叶修和谈知礼说:“你们在这儿陪着沐橙,警察这边我来对接,有什么情况我跟你们说。”说完便跟着警察去了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护士,有抢救室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抢救室门口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苏沐橙压抑的啜泣声。叶修坐在长椅上,让苏沐橙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可他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目光一直盯着抢救室门上的“抢救中”红灯,眼底满是担忧。谈知礼站在一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心里祈祷苏沐秋能平安挺过来。
终于,在事故发生两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走了出来。叶修立刻站起身,把苏沐橙护在身后,快步冲上去,声音带着急切:“医生,苏沐秋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他现在只是暂时稳住了性命,但情况很不乐观。左手也出现骨折的情况,心脏和肺部出血严重,治疗起来很麻烦,而且我们通过初步检查,怀疑他颅内也有出血,需要进一步做CT确认。”
“那怎么办?医生,你们一定要救救他!”叶修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知道心脏和颅内出血有多危险,尤其是在这种普通医院,医疗条件可能跟不上。
医生看着他,语气也软了些:“我们现在就联系心外科和神经外科的医生过来会诊,制定手术方案。对了,你们是他的家属吧?”
苏沐橙从叶修身后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声说:“我是他妹妹,苏沐橙。”
“那你们的父母呢?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而且后续的治疗也需要家人商量。”医生又问。
苏沐橙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没有父母了,就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
医生愣了愣,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语气也更沉了:“是这样啊……我们医院不是专科医院,心外科的医疗水平有限,做这种大手术有一定风险。但如果不在两个小时内安排手术,他的情况会越来越危险,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谈知礼心里一紧,猛地想起妈妈的新婚丈夫——温景然,他正是H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外科主任。她立刻开口:“医生,那H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的温景然大夫,要是他能来,是不是手术成功率能高一些?”
医生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当然行!温主任是国内顶尖的心外科医生,要是能请他来主刀,手术成功率能提高不少!我们之前也想联系他,但是怕他没时间。你要是认识他,赶紧联系试试!”
谈知礼立刻拿出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温景然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那边传来温景然温和的声音:“知礼?这么晚了找我,是你那边有什么事吗?”
“温叔叔,不是我,是我朋友出了急事!”谈知礼语速飞快,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他在H市第二医院急诊,出了车祸,心脏和肺部大出血,还怀疑颅内出血,医生说必须在两小时内手术,您能不能过来帮忙主刀?我知道这很麻烦您,但他真的很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温景然沉稳的声音:“别慌,我现在刚结束一台手术,正在办公室整理病例。你让医院先给病人做脑部CT和心脏彩超,把检查报告发我微信,我现在就往那边赶,四十分钟左右能到。你跟医生说,让他们提前准备好手术器械和手术室,我到了就直接上手术台,别浪费时间。”
“谢谢您,温叔叔!太麻烦您了!”谈知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挂了电话后,立刻跑回抢救室门口,跟医生说了温景然的安排。
医生听了也松了口气,立刻安排护士去协调检查和手术准备。谈知礼蹲下身,看着苏沐橙,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语气坚定:“沐橙,温叔叔答应过来了,他四十分钟就能到,他医术特别好,之前我受伤就是他治好的,你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苏沐橙抓住她的手,小手冰凉却攥得很紧,眼泪还在掉,语气却带着期待:“真的吗?知礼姐姐,谢谢你……”
叶修也走上前,拍了拍谈知礼的肩膀,声音真诚:“谈姐,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沐秋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合适的医生。”
谈知礼摇了摇头,看着抢救室门口来来往往的护士,轻声说:“别客气,相逢就是有缘。现在最重要的是等温叔叔过来,让沐秋顺利做手术。我们在这儿等着,说不定等他做完手术出来,就能跟我们说他马上就准备训练。”
苏沐橙听到“训练”,忍不住破涕为笑,点了点头:“嗯!哥哥还说要带我看他打比赛拿冠军呢,他一定不会食言的。”
叶修看着苏沐橙的笑脸,心里也轻松了些,轻声对苏沐橙说:“等你哥醒了,咱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庆祝他康复。”
没过多久,陶轩对接完警察回来,手里提着几瓶热饮递到几人手里:“警察那边都弄好了,责任在卡车司机,但是他没买保险,费用可能有问题,我先去缴一些费用。”
谈知礼接过热饮,指尖暖意让紧绷的神经松了些,她望着陶轩点头:“辛苦你了,陶老板。”
陶轩摆了摆手:“应该的,沐秋是队里核心,可不能有事。”
二十分钟后,护士推着CT机器出来,对几人说:“CT显示颅内出血不多,主要问题在心脏和肺部。温主任刚到,正在和主治医生定手术方案,一会儿就能进手术室。”
苏沐橙激动得红了眼,哽咽着道谢:“谢谢护士姐姐!”
叶修拍着她的背安抚:“放心,你哥肯定能平安出来。”
半小时一到,温大夫穿着手术服从办公室走出,他看向谈知礼时眼神多了几分温和——毕竟这是未婚妻女儿托付的事。他语气沉稳地说:“手术方案定好了,修复心脏和肺部损伤,颅内出血用药物控制,风险大概30%,我会尽力。”
谈知礼攥了攥手,轻声说:“温叔叔,麻烦您了。”
叶修和陶轩也连忙上前拜托,温大夫点头应下,转身走进手术室,红灯瞬间亮起。几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目光都锁着那盏灯,空气里只剩时钟滴答声。苏沐橙靠在叶修怀里,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四个小时后,红灯终于熄灭。温大夫推着手术车出来,摘下口罩露出笑容:“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后续好好休养就能康复。”
几人立刻围上去,苏沐橙看着手术车上脸色苍白的苏沐秋,眼泪掉了下来:“谢谢温医生!”
温大夫笑着点头:“先转去ICU观察一天,明天稳定了就能去普通病房。”
护士推着苏沐秋往ICU走,几人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叶修转头对谈知礼说:“谈姐,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
谈知礼打断他:“好了,已经太多谢谢了,我还有事先回去,明天再来看沐秋。”
等谈知礼走出医院,温医生刚好追了上来,递过一把伞:“刚看外面又下雨了,拿着吧。你妈妈很想你,有时间就去家里看看。”
谈知礼接过伞,轻声说:“好,谢谢温叔叔。”雨水落在伞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