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9
雨不大也不小，被风吹得斜斜的，落在地上的积水里就泛起了几圈涟漪。
王全撑了一把黑色大伞，能将两个人完全遮挡住。
雨砸在伞上啪嗒啪嗒的，穆瑞恩趴在王全肩头，并不觉得吵，他喜欢这种声音，就像从前雨天时，坐在家门口的屋檐下，听着雨滴一点一点砸在瓦片上，看不见的世界里就多了许多热闹的声音。
而现在，他觉得雨声比从前的更好听了，因为此刻，鼻尖还多了哥哥身上好闻的味道。
街上的人寥寥无几，王全背着穆瑞恩来到蛋糕店门前，万幸的是，蛋糕店开着门。
“欢迎光临……”见到有人来，老板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不好意思这位帅哥，今天不营业。”
王全环顾一圈，面包柜上的确空空如也，但冷藏柜里还放着两个小蛋糕。
“下大雨没什么客人，今天是不打算营业的。”老板娘笑笑，见他看着冷藏柜里的蛋糕，连忙解释：“这个是做给我家孩子吃的，不卖的。”
“我可以加价，麻烦您卖给我吧。”这个小镇上只有这一家蛋糕店，这家店买不到，那穆瑞恩的小小心愿就要落空了。
“呃……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五十。”
“成交！”
老板娘很快将两个蛋糕都打包好。王全满意地接过，又递给穆瑞恩，最后撑起伞走进了雨中。
“哥哥，对不起，恩恩又乱花你的钱了。”
“恩恩得到蛋糕了会开心吗？”王全问。
“开心。”
“开心就对了，恩恩永远不需要跟哥哥道歉，哥哥也不缺钱。”小镇的物价便宜，五十于老板娘而言，或许是赚到了，可对王全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破费。
“钱真好啊，可以买蛋糕，买衣服，买很多很多好东西。”穆瑞恩小声说。
王全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勾勾唇，说：“嗯，钱的确是个好东西，恩恩喜欢钱吗？”
“喜欢。”穆瑞恩不假思索。
“那太好了，哥哥有很多钱。”
“可那是哥哥的，奶奶说，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哈哈哈，嗯，我们恩恩是个有原则的好孩子。”
穆瑞恩却将脑袋埋在王全肩头，闷声说：“可是我不想当孩子，我想快点长大，帮奶奶赚很多很多钱……”
“这个世界不缺大人，哥哥倒是希望恩恩可以慢些长大。”
“可是奶奶等不了恩恩那么久。”
王全脚步顿了一下，嘴边的笑意也敛住了。
那天穆奶奶说，不知道还能再照顾他几年的话，被他听到了吗？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可穆瑞恩本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在认知方面跟不上同龄人，但面对朝夕相伴、相依为命的奶奶，又怎么可能会什么都意识不到呢？
回到住房，王全的裤管湿了大半，但好在穆瑞恩没有淋湿一点儿。换了一身衣服，见到穆瑞恩趴在桌前，蛋糕也没吃。
“恩恩怎么了，不吃吗？”
“我在等哥哥一起！”听到声音，穆瑞恩才坐直身板。
王全在他身边坐下，穆瑞恩又呼唤小d为他们放歌，怎么不算是一种bgm呢？
王全给小蛋糕拍了张照，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雨天，蛋糕，音乐，和你。]
很快消息提示音响起，朋友给他发来消息：[朋友圈啥意思？你在外面有人了？]
Reflection：[你猜]
朋友：[？]
[那不用猜了，实锤了，啥类型啊？]
Reflection：[^ ^]
[无可奉告。]
王全抬头看穆瑞恩一眼，后者边吃蛋糕，边跟着小d的音乐哼着歌。
穆瑞恩喜欢好听的声音，王全想了想，顺势点进了购物软件，挑挑拣拣半天，最终下单了不少东西，还找商家自费升级成了加急件。
蛋糕被当成午饭吃了，吃饱了的穆瑞恩舒舒服服地躺在房间的地毯上跟小d玩。王全则坐在电脑前，将他来到小镇后，与穆瑞恩相处的一切，一点一点记录好。
等他忙完，回过头，穆瑞恩趴在地毯上，正听着小d给他讲故事。
“恩恩在做什么？”王全走过去，也在地毯上坐下。
“我在听小d给我讲故事。”察觉到他的动静，穆瑞恩立马坐起身，往他身边靠近，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
“哥哥，这是什么啊？”
“这是眼镜，哥哥工作时会戴。”王全忘了摘，这会儿才摘了下来，搁在一旁的小沙发上。
王全发现，穆瑞恩似乎特别喜欢摸他的脸，总会时不时就要摸一下，仿佛在以这种方式，来确定，靠在自己身边的人，就是他。
“眼镜是什么？”
就是一种能让人看得更清楚的工具。
但王全没有这么解释，他能预料到，这么说了，下一句，穆瑞恩便会问，戴上这个他是不是就能看见。
王全不想让他更失落，便说：“这只是哥哥工作时的一种工具。”
“哦。”穆瑞恩抱着小d贴得又近了些，“哥哥，刚刚小d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是什么故事？”
“小d说，从前有一只小兔子，他开了一家花店。有一只小水豚，每天都会到花店里买花。晴天的时候，他会买一束粉色玫瑰，阴天和雨天的时候，他会买一束蓝色玫瑰……”
听着像是小朋友的睡前读物。
穆瑞恩简单复述完，忍不住问：“哥哥，兔子和水豚长什么样？玫瑰呢？”
闻言，王全握着穆瑞恩的手，在他掌心画起来。
“这是兔子，圆圆的脑袋上有两只长长的耳朵……这是水豚，它的耳朵是短短的圆圆的……玫瑰呢，就是一种花……”
穆瑞恩哦了一声，又问：“那蓝色和粉色呢？”
“……”王全沉默了。
王全看着穆瑞恩雾蒙蒙的眼睛，没有办法在他手上画出蓝色和粉色。
颜色，没有形状，不是具体可感的事物。而哪怕王全脑子里有再多关于颜色的描述，此刻他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天空的颜色，是大海的颜色，是桃花的颜色，是日落时天边被染成的颜色。
那天空是什么样？大海是什么样？桃花是什么样？日落又是什么样？
王全可以耐心地一一描述，可是穆瑞恩，他的穆瑞恩啊，世界这么大，难道只能靠只言片语来认识世界了吗？
“对不起哥哥，我是不是问了很难的问题？”得不到回应的穆瑞恩，又小心翼翼地道歉。
“没有。恩恩没有错，不用道歉。是哥哥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跟恩恩形容。蓝色和粉色，都是颜色里的一种，它们没有实物。”
“颜色吗？我只知道黑色，这是奶奶告诉我的，她说我平时看见的，就是黑色。”
“……”
在大多数盲人的世界里，世界其实并不是一片漆黑的，而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可若是告诉穆瑞恩，他眼前的世界里，其实连黑色都没有，会不会太残忍了呢？
“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穆瑞恩抬起手又要去摸王全的脸，却摸到了一片湿润。
穆瑞恩记得自己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到小叔叔家时，门口的门槛很高，是奶奶抱着他进去的。
后来奶奶和小叔叔在房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只听到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屋外的鸟叫声，当时小小的他想，奶奶说的小鸟的叫声，真好听啊！于是便自己摸索着要走到屋外去，因为那里听得更清楚。
可是门槛太高了，他一不小心就摔倒了，膝盖和手臂都砸在地上，很痛。
于是他哭了。
眼睛是湿的，鼻子是酸的，有东西顺着脸颊流进嘴巴里，是咸的。
穆瑞恩知道，那叫眼泪。
他用手轻轻擦着王全的脸，问：“哥哥，你为什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