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溪头日暖

(十五)溪头日暖

岩壁上渗出的水珠,一滴,又一滴,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衬得洞中愈发静谧。

钟离权在这一片宁静中沉沉入梦。梦里的他乘风漫游,踏过终南山熟悉的云径,掠过归墟山焦黑的林地,风物在眼前流转,纷乱多日的惶急与焦灼,竟在这场梦里慢慢消散了。

他一点点从梦境中抽离,缓缓转醒。好多天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他对刚才那个安稳沉酣的觉感到很满意。他砸吧了一下嘴,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半边身体麻了,酸酸的。

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扎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懒懒地微睁开眼,却见一坨黑漆漆的东西搭在自己胸前,不禁吓了一大跳。他使劲挺起脖子,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左瞅右瞅,才发现竟是吕洞宾在紧紧地贴着他,压住了他的一条胳膊,整个人几乎就是窝缩在他怀里,头枕在他胸口,还在酣睡着。

钟离权往旁边看了看,发现篝火早就熄灭了。想必是吕洞宾睡梦中身体发冷,才会不自觉地向温暖的一侧靠近,慢慢贴到他身上来。

钟离权抬起另一侧的手虚搭在前额上,努力压住自己的笑声。想这令三界闻之色变的无心昌,平日里那么高冷的一个人,竟然也有这小猫依人般的情态。他忍不住琢磨起来,待会儿等对方醒了,要不要揶揄一下这个小师弟。想到对方会被自己逗得面红耳赤的样子,钟离权得意地把手枕在头后,抬高了视角,好好地观察着伏在自己身上的小猫。

吕洞宾睡得很安静,鼻息清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片小小的阴影。钟离权就这么瞅着他,觉得吕洞宾的样子真是好看到了极致,不由得心下一片柔软,收了收揽住对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抚触着对方的发顶。

吕洞宾似乎没有被钟离权的小动作惊扰,依旧沉沉睡着。这让钟离权忽然想起,这么多年,这孩子是不是从来没有睡过这样的安稳觉?

心疼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想捉弄对方的心思也被丢到了九霄云外。钟离权叹了口气,脊背微微往下沉了沉,尽量让怀里人枕得舒服些。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吕洞宾的发丝,动作放得极轻,感受着这真实的触感带来的踏实与心安。

“喂!钟离权!!日上三竿了,你还不起来啊啊?!”

洞口响起了小仙子带着抱怨的声音。它的声音很大,钟离权惊得浑身一抖,险些把怀里人掀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按住吕洞宾的肩膀,又赶紧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

“嘘——没看到有人还在睡觉嘛?”

但吕洞宾已经被这一声吵醒了。他长吸了一口气,慢慢半撑起身体,一只手背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瞪瞪地用沙哑的声音问:“我怎么睡得这样沉?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到午时啦!睡小子们!”拂尘掐着“腰”,迈着小步子,吱扭吱扭地走到两个人跟前:“你们两个是睡美了,让我小仙子一个人守门,好意思吗?”

吕洞宾似乎是被这一声抱怨给彻底惊醒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巴掌大小、人模人样的拂尘,眼睛微微睁大,眉毛挑起,一脸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钟离权。

“哎嗨,就许你睡,不许我们睡啊?”钟离权好整以暇地把那只好不容易解脱的手枕到头后,“而且你是仙灵,我们可是凡人呢!凡人不睡觉怎么行?”

他说着,对拂尘一挥手:“师弟,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师父的拂尘,人称拂尘小仙子。这次我来找你,它可帮了不少忙!昨天半夜里它醒过来了,我让它帮忙用结界封住洞口,咱兄弟俩才能在这里安睡。”

吕洞宾恍然大悟,急忙摆正身体,毕恭毕敬地拱手道:“见过拂尘仙人……”

话音未落,小仙子一跃而起,拂尘柄“啪”得一声敲在吕洞宾头上:“什么拂尘仙人?人家叫拂尘小仙子——小仙子!”

钟离权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抓住拂尘按在地上:“人家叫你一声仙人就够恭敬的了,你这扫把精,怎么还这么不知足……东华那老头平日里怎么教育你的……”

拂尘拼命挣扎,尖声大叫:“钟离权你个没良心的!!人家帮你打怪,帮你救人,帮你守夜。你倒好,师弟一醒就翻脸不认人了!……”

“噗嗤——”

钟离权一回头,看到吕洞宾正弯着眼睛,嘴角怎么也憋不住,最后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容干干净净,犹如清风玉露,把钟离权看得一愣。

他还从来没见过吕洞宾这样笑过。浅淡柔和,卸下了所有冷硬凌厉,像层积已久的薄冰悄悄化开,看得他心头一松,百感交集,只暗暗盼着这一刻的轻松,能留得久一点。

“师兄勿要跟小仙子争执,本来就是我失言了,我给小仙子赔不是。”吕洞宾再次拱手道。

小仙子从钟离权手底下钻出来,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便吱扭吱扭地走开了。

钟离权搀扶吕洞宾起身,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一起走出了洞穴。临近正午,外头日头正好,晒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们在离洞穴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条清溪,便在溪边休整。钟离权把绢帕打湿,递给吕洞宾擦脸,自己则蹲在水边,一捧水浇在脸上。一抬头,看到清澈的溪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将近一天没怎么进食的肚子马上咕咕叫起来。他叨了一句“今天中午咱兄弟俩的午餐是鱼!”,便卸下身上的包裹匕首,卷起袖口裤管,淌进溪水里,伸手去捞溪底的鱼儿。

吕洞宾坐在溪边的一方青石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钟离权忙活。经过一夜好眠,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此刻钟离权忙着捉鱼,他便捡起地上的匕首,从身边挑了一根还算粗壮的枝干,用匕首剥去树皮,又把两端打磨平整,做成了一根拐杖。

钟离权在水里扑腾了半天,非但没捞着一条鱼,反倒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溅起大片水花,湿了半身衣裳。

吕洞宾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从身边摸起一根短枝,手里的匕首刷刷几下,削出一个尖尖。他抬头道:

“师兄,你先上来,看我的。”

钟离权抬脚上岸。吕洞宾把树枝捏在左手里,待水面恢复平静后,凝神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手腕一振,短枝如飞星般疾射而出,只听水中咕咚一声,一条肥硕的大鱼翻着白肚皮浮出水面,这根树枝精准地插在了它的背上。

小仙子在旁边,轻轻地“哇塞”了一声。

钟离权看得眼睛一亮,拍手赞叹。吕洞宾又射出两枝,接连钉住两条鱼。钟离权乐呵呵地上前打捞,蹲在溪边洗剥干净,拾了枯枝准备生火烤鱼。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事实证明,吕洞宾的野外狩猎能力比钟离权强得多,但烹烤技术就远远不如了。吕洞宾烤的鱼皮糊了大半,带着一股子土腥气;钟离权烤的却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钟离权把自己的烤鱼塞到吕洞宾手里:

“你胃口不好,吃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没有锅具,要不我可以给你熬一锅鱼汤,滋补才是最好了。”

吕洞宾低眉浅笑,拿起鱼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钟离权看着他终于能好好吃东西,心下安定不少,连添柴的动作都轻快起来。

待两人吃饱喝足,已是过了正午。钟离权熄了篝火,把包裹系在腰间,又把终南剑背到吕洞宾身上,伸手来拉他。吕洞宾却依旧端坐着,没动。

“不用师兄背我了,我用这个就行。”他举起手里的拐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钟离权站直了身体,双臂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吕少侠,我都背你这么多天了,不用到现在才不好意思吧?”

吕洞宾微垂着头没吱声,红晕却在脸上漫开,延伸到了耳根。

钟离权看着对方这样子,不禁觉得可爱得紧。他哈哈一笑,拉起对方的手臂,反身一拽,双手在背后一托,就把对方稳稳地背到了背上。

“哎,师兄……”吕洞宾猝不及防,轻唤出声。

“好啦,好啦!”钟离权迈开大步,一边走一边说,“你的腿骨都折了,拄着拐走,得走到什么时候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实在是过意不去,等我们出去了,你教我剑术作为报答,如何?”

吕洞宾静静地伏在钟离权背上,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钟离权感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脖颈处,不由得心情大好,又道:“其实,你小的时候,我就背过你,你还记得吗?”

对方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呼吸也慢了半拍。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对方的回应,便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你可真小啊!像个小团子一样,背在背上压根就没有份量……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也没多重,等我们出去了,得好好给你补补……”

他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时候——当时的吕洞宾才不过十一二岁,还是小小的一只,而他自己已经年近十六岁,少年初长成。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香。钟离权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一如当年。吕洞宾的脸埋在钟离权肩头,那些积压多日的惶惑与忧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此时温润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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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宾】云归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