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可以让两个人安静地相处一会儿了
(十四)篝火萤光
“好了,好了,我终于接住你了!”
钟离权长舒一口气,抱着人正准备走,吕洞宾却猛地挺身,挣脱开来,拖着伤腿蹒跚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扶着一棵树稳住身子。他的喉头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戒备又茫然地瞪向钟离权,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不是,师弟你……”钟离权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抱空的手臂,再抬头看看如临大敌的吕洞宾,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吕洞宾中了离魂咒,已经昏迷了几十天,如今乍然醒来,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嗓子全哑,人还处在混沌之中。
他简直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醒了比睡着还难搞的师弟——犯着迷糊也这么能打吗?他心想。
他举起双手,诚挚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师弟,我真的是钟离权,我是专门来找你的。这不是梦,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变出来的幻象……”他平步侧移到终南剑旁,捡起剑掷向吕洞宾,“你看看这把剑,你对它最熟悉了,你好好看看它,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吕洞宾扬手接住剑,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细细抚摸过剑身,半信半疑地抬头看了钟离权一眼。
钟离权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补充道:“刚才那个光,是终南剑本来就有的力量,你在终南山待得时间太短,所以不知道。以后有时间,我慢慢教你。”
他又低头拾起地上的拂尘:“还有这个,也是师父的,通灵的拂尘,一个话唠……小仙子?小仙子?……”
他用手拍拍拂尘,可尘须全静静垂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是吧?又睡着了?……”
钟离权尴尬地冲吕洞宾咧嘴笑笑。吕洞宾低头思索片刻,神情明显缓和了下来。他垂下剑尖,抬起头望向钟离权,眼神中的防备也变成了询问。
钟离权见他精神稍有点放松,身形就有点摇摇欲倒的样子,赶忙上前,双手揽住吕洞宾的腋下,连托带抱的把他拖到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旁坐下,伸手就要去检查他的伤,手腕却被吕洞宾攥住。
吕洞宾抬着头看着他,执拗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大有不问出究竟不撒手的意思。
钟离权知道,大抵吕洞宾是在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一想到刚才吕洞宾醒来时两人的情况,就囧得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他说:“师弟,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你刚才这一番打斗,伤口怕都裂开了。咱们先处理你的伤,好不好?”
吕洞宾闻言,微微点头,乖乖垂手。钟离权先把水壶塞到吕洞宾手里,让他小口噙水。然后蹲下来,看到吕洞宾臂伤绷带已经尽数被血迹浸透,腿伤的绷带也散得乱七八糟,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由心疼得要命。他正准备去摸包裹里的绷带,忽然感到吕洞宾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不解地抬头,却见吕洞宾正在环视周围,目光警惕。他耳根一动,细细听来,竟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隐秘的低吼声,不由得心中警铃大作,起身一把揽住吕洞宾,蹲伏在石后,另一只手拉过拂尘轻轻一挥,张开结界将两人笼罩在里面。
吕洞宾再次被箍进怀里,不禁愕然,身体微微挣扎,钟离权举起一根手指贴在他唇边,他便也安静了下来。
两人屏气凝神,不一刻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临到身边时,地面都震荡起来。钟离权探头一看,竟是一只身高八丈的山怪从身边经过。那怪物浑身覆着粗硬的棕黑色鬃毛,肩背隆起如小山,一张阔脸上獠牙外翻,双目浑浊发黄,每走一步,粗壮的柱形腿便把地面踩出一个浅坑,还不时在东张西望,像在寻找什么。
“我—去—”钟离权缩下身子,把下巴紧紧贴在吕洞宾的发顶,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这山里妖魔鬼怪也太多了吧!”
结界阻隔了两人的气息,怪物一无所获,渐渐远去。吕洞宾从钟离权怀中抬起头来,嘴巴一张一合。钟离权看了一会儿,辨认出他在说——此地不宜久留。
天色暗沉下来,钟离权架着吕洞宾,在山野里艰难行走,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找到了一个适合隐蔽的山洞。
钟离权吸取了中午的教训,先开着结界探进洞去,确认洞内全无异样,才折回来接了吕洞宾进去。他又收集了树枝干草,在洞里生了火,用石壁上垂下来的藤蔓将洞口仔细遮蔽起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火堆的映照中,吕洞宾的面色依然苍白。钟离权把包裹倚在他身边,他才勉强坐住。刚才饮了些水,这会儿终于能说出话来了,却也还是没什么气力。
钟离权坐到吕洞宾身边,把他怎么找上梁冀,梁冀又是如何在琉璃灯上下了离魂咒,他又怎样寻到师弟的踪迹,简单讲述了一番。吕洞宾静静地听着,睫毛轻颤,眼底微波流转。
“原来如此,是我大意了,还连累得师兄为我操心。”他低声说。
钟离权摆手:“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个!而且这怎么能怪你呢,都怪那梁冀阴险……但你也是,这么大的事自己扛,瞒得我好苦……”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解释那个令人难以启齿的吻。话说他在终南山修道多年,从没听说过离魂咒的解法里有“亲嘴”这个选项。他现在深深怀疑梁冀所说的“随机解”就是在诓他。但话说回来,如果这个解法是梁冀针对无心昌特意设计的,那他还真的是精准拿捏了无心昌的弱点——独来独往,孑然一身。
不管怎样说,这次能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解咒,也算误打误撞了。钟离权摸摸下巴,不由想起吕洞宾的嘴唇来,那温润微凉又柔软的触感萦绕在心头,令他耳根发烫。
“师兄……师兄……钟离权?”
钟离权被吕洞宾的轻唤吓得一激灵,才惊觉自己已经走神太远了,赶紧回过神来,却见吕洞宾把嘴里的仙丹吐了出来,举在手里问道:
“这是什么?”
“啊,这个啊——”钟离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答道:“这是师父给的定魂丹,保你魂魄不散的。哎呀,刚才掉出来,你的魂儿差点散喽,可把我吓坏了!”
“哦。”吕洞宾轻轻应道。他拉了衣摆将定魂丹擦拭了一下,“我既然已经醒了,应该就用不到这个了。定魂丹也是终南山至宝,还是要带回去还给师父。”
“对,对……”钟离权把仙丹接过来,放回原来的盒子里去——这事儿本来就该这么解释,他自我解嘲的想着,只要说出定魂丹的用途,以吕洞宾的聪明,自然就知道当时的情形实在是无奈之举。倒是他自己,因为这一次意外的亲密接触而生了些奇怪的心思,反倒多出这许多自寻烦恼的念头来。
一时间两人皆是无话,只听火苗噼啦啪啦作响。钟离权观察着吕洞宾的脸色,觉得似乎比刚醒过来时还差了些许。离魂咒能使伤口不恶化,如今既然已经解了,伤势的影响势必会逐渐加剧,须得赶紧医治才行。
“师弟,你的伤该换药了。”
钟离权说着,凑近身来,从包裹里掏出最后的绷带与药物。他先是解开了吕洞宾右臂上渗了血的绷带,满臂火痕的创面一下子都露了出来,看得他有些眼晕,手竟又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师兄,”吕洞宾轻声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接过钟离权手里药粉,轻撒上去,然后又接过的两根绷带头,用牙咬住其中一头,左手抓住另一头,在右手腕上快速又整齐的缠绕几圈,然后把口中这头也拎住,手腕一转,单手就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钟离权看得有点呆呆的,他看着吕洞宾又弯下腰去,给腿伤换药。吕洞宾的腿伤要严重得多,他解开腿上的绷带,把药面撒上去时,眉角在轻轻抽动,嘴唇也抿得有些发白,但他始终未吭一声。
钟离权这么看着,只觉得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不由自主地问出来一句:
“师弟,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处理伤口的吗?”
吕洞宾动作略有一滞,头也没抬:“没事,我习惯了。”
钟离权喉头一哽,鼻子发酸。吕洞宾被撵下终南山的时候才十来岁,这么多年,他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成长为这一代侠盗的模样?
“洞宾,跟我回家吧……”
钟离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秃噜出来这么一句,说出来了又觉得脸上发热,挪开了眼神。吕洞宾闻言抬头,眼神里充满惊讶,又似有点点期许,半晌,他嘴角微微上扬:“嗯。”
钟离权觉得自己刚才皱成一坨的心,似乎都被吕洞宾这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熨帖的舒展开来。他定了定心神,把心思挪回吕洞宾的伤势处理上来。不到一柱香功夫,吕洞宾完成了腿伤的包扎,已经是满头虚汗淋漓,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愈发像一张纸。钟离权凑过来,掏出帕子给他擦掉额角的汗,又摸出仅存的半块干粮,问他要不要吃一点。
吕洞宾摇头:“师兄吃吧,我吃不下。”
吕洞宾的声音气若游丝,钟离权想了想,又从腰间解下酒壶:“伤得这么重,不补充体力可不行,这个药酒是老李专门配的,外用辟邪,内服疗伤。你吃不下,好歹喝两口吧。”
吕洞宾点点头,接过酒壶,刚喝第一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钟离权忙不迭地凑过去给他顺气,好不容易灌进几口药酒,吕洞宾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点血色。钟离权心下稍安,把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你先睡会儿吧。”
吕洞宾四下看看:“这山里妖怪出没,睡太熟不好。”
钟离权一拍胸脯:“没事!有师兄替你看着,你放心睡!”
吕洞宾没有再推辞,俯身躺了下去。钟离权看着吕洞宾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火光照在脸上,映出点点跳动的光,像一只只飞舞的萤火虫。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把火拨得更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