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筱的离开好似对范闲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开始规规矩矩的喝药,每日中午头的时候被滕梓荆推着出来晒太阳,半晚点上安神香强迫自己入睡,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言冰云这次是跟着费介一起来的,他还记得在北齐初见范闲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记得越是清楚,如今看到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苍白憔悴的少年,就越是觉得难受。
范闲面无表情将整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言冰云将手中来的路上顺便买的糖葫芦递到人跟前:“我记得你说你喜欢。”
糖葫芦上的红色糖衣,鲜亮诱人,咬一口便能驱散满嘴的苦味。他对糖葫芦那点子记挂在心里的喜欢,不过是因为曾经心里住的那个人蒙上的一层厚厚的滤镜,印象中所有的美好都和这糖葫芦挂着钩,心第一次清晰明了的开始因为一个人而骚动,为了他戒酒特意买的蜜饯那人也是独独只吃这糖葫芦,两个人分吃一个糖葫芦时的紧张羞耻,还有因为抢了滕梓荆儿子糖葫芦笑闹畅谈的那晚,让他收获了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
看着范闲老老实实喝了药正抱着糖葫芦一点一点的啃,费介也算是安心,知道言冰云来范府肯定是有自己的目的,也就收拾收拾离开了。
“郑筱.....”言冰云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他和郑筱虽然没有那么熟悉,但郑筱一身鲜血走进鉴查院的时候,是他接手的这件案子,那个时候那人身上的绝望和疯狂像跟刺一样就那么扎在了他的心里。其实说不出来到底是因为那是他经手第一件案子的过度关心还是从小就没有经历过苦难人生的同情。郑筱,这个被他一直以来奉若神明的陈萍萍打从心底宠溺关爱的孩子,他有他自己的在乎和私心。
范闲说不上来有多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零食,啃了半天也才吃下半颗,他转动着竹签微微出神。他可以毫不犹豫的为了自己把那个人剔除出自己的生活,却也必须为了自己的路,守着那么一份疼痛的清醒。就像他让郑筱离开后的第二天就去鉴查院找费介要了一把专门给郑筱做的铁扇带在身边一样,是警告也是憧憬,他总归是慢慢的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的模样:“言冰云,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最重要?庆国,还是自己的性命?”
话被打断他也不恼,回答起来更是坚定不移:“自然是庆国。”
“那若是庆国和鉴查院相悖,你会选择哪一个?” 范闲笑了笑,不置可否。
“鉴查院本就一心为了庆国。”言冰云似乎无法接受这种不切实际的选择,面部线条僵硬。
“若是我来选的话,第一个问题我会说,为了庆国自然重要,保护自己的性命也同样重要。”这话他在北齐的时候,和言冰云说过:“我真的很怕死,活着当真是很美好,死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我想为了自己活,你想为了庆国而活,而郑筱,我曾以为他可以为了我活,我也可以把命交给他。”说起来真的挺可笑的,原来曾经他也有这么大言不惭这么天真的奢望。
可真正拯救他,能让他献出生命的人,还真轮不到自己。
“你来这里,只是为了他吗?”手中糖葫芦被晒得有些化了,红红的糖浆顺着竹签流淌在指尖,有些粘,也突然让范闲没有继续磨蹭着再啃一口的想法,他像丢弃垃圾一样扔在了桌上刚刚乘药的空碗里,舒展腰身躺回了躺椅上。
“院长让我告诉你,二皇子那边有些异动,他好像突然得了神秘力量的帮扶,最近朝堂上两次跟太子的较量占了上风。”
思绪渐渐地就有些飘散,范闲想起来离开北齐的时候,二皇子身边那个叫谢必安的还拿自己身边亲近人的安危来威胁过自己,倒是回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之前也问过费介和滕梓荆,他们身边都没有异动,更不谈及了解了。
“言冰云,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我身边的呢?”范闲被头顶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双眼,索性也懒得现在费力去观察身边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的表情,他早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是吗?
“院长说鉴查院迟早是你的,他要我尽全力辅佐保护你。”言冰云也不含糊,腰身挺得笔直,开口自是毫不隐瞒。
范闲后脑勺枕在双臂上不再搭话,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微微摇动躺椅,渐渐地呼吸平淡了下去。
他可以是棋子,曾经他甚至想过,如果棋局真的那么扑朔迷离,不如就当一颗有用的棋子,让布局的人不敢轻易舍弃,他也就没有要求了。有那么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除了尽心尽力为那个人斗一斗,为他争一回他被夺走的真相,其他的只要是待在他身边就知足了。可现在他才知道,只要当了棋子,就要受制于人,就会被迫操纵得失,以至于最后深陷他们的权势斗争中,落得个丢之弃之的下场。
而现在,他不想再做棋子了,他会把一切都拢在自己手中去筹谋,去计划,直到达成他心中所想。
他要切切实实的把那个人扒开看看,郑筱其人,心里最大的**是什么,是不是也跟现在的自己一样,那么丑陋。
他最可悲的,并不是莫名其妙的被人给带到了这个世界,也不是被领上一条从一开始就为他设计好的路所有人都在逼着他走,而是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背上孤独背上剑,决定要马不停蹄去斗争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你抱紧,说我想和你分享这漫长的一生,拿剑的手松了那么一松,一转头,人没了。
“我按你说的做了,第三步的棋子你什么时候安排,我也好早做计划接应。”
“不急。”
被人冷言相待,他也不恼,双眼中趣味和探究的神采反而更亮了:“我想着这范闲是真的爱你,他那么骄傲一个人,屈膝求你平安,诶你说你为什么要杀他。”李承泽一只脚踩在自己坐着的梨花木凳上,手上还剥着颗橘子。
郑筱双臂抱在胸前端坐在对面,双眼中是深沉的冰冷,可嘴角却是个漫不经心的笑:“在我这只有可以利用的人和无用也要操纵着利用的人,他,当属后者,况且,也还没到他死的时候。”
这是李承泽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惧怕一个人,跗骨的寒气自脚底缭绕而上,他突然开始不确定,与其合作,到底是谁走上了谁的棋盘。
转眼已是阳春三月,南庆朝堂上热闹非凡。
吊儿郎当性情不着调的二皇子异军突起,在和太子几次斗法中大获全胜,做事更是滴水不漏赢得群臣大相称赞。每每两人一番争吵下来都闹得脸红脖子粗的,让庆帝都头疼。
本身因为太子即便中庸也不曾有废太子倾向的庆帝缘由,朝中官员大多偏向太子一党。现今二皇子风头正盛,身边也开始慢慢的聚拢起一些朝臣了,这两天更是开始频繁和北齐相交,希望促成两国和平盟约的缔结。
各家官员都说,这事要真让二皇子做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此等才学品行,有望继承大统。两相比较下来,中规中矩做事古板的太子,难免让人失望。
风头正盛的又何止是二皇子李承泽一人。
范闲是现今庆国人人畏惧的第一权臣,手握内库财权,稳稳统领鉴查院,身边还有言冰云帮扶,深受皇帝宠信。
街头巷尾都在传,人得了权势,当真是会变得。
曾经那机灵狡黠跳脱活泼的范府公子变得沉默寡言杀伐果决,酷爱一袭白衫手中一柄泛着寒芒的铁扇,即使是朝中大臣,看见他也是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这范大人身边再也无人敢近。
不过半年时光,如今的南庆朝堂俨然一副三足鼎立之势。
【这里的半年时间设定是从范闲出发去北齐开始算的,加上来回路程和两三个月的养伤,所以下面说的三月后两人重逢是正确计算(怕被时间线比较在意的小可爱们说,所以来解释一下)】
【鉴查院】
这是自那次夜晚放走郑筱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不过短短三月时光流逝,再见却已似沧海桑田。范闲已功成名就,稳稳占据朝堂一方势力。说来也奇怪,自范闲接任鉴查院一处处长之后,没少给陈萍萍下绊子,但陈萍萍就像是看小孩子的玩闹一样根本不在意,不仅让言冰云帮扶着,还任由范闲对于鉴查院的渗透,每天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和那墙边花说话,一坐就是一整天。知道的人都说陈萍萍早没了血性,失去了郑筱再也拼不动了。
就在鉴查院内院不远处的假山边上,陈萍萍斜靠在轮椅上,手中是个乘鱼食的小盅,正一点点扬手随意地抛撒着鱼食,他身旁站着个人,那背影范闲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是熟悉的白衣,伴随着刺目的阳光,荡起他双眼中最后一丝色彩,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浮动,湖边微风卷起他身边清冽的药香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身周。他兀自握紧了手中铁扇,拇指指甲一下一下的剐蹭着坚硬的冰凉材质。
到底是自己不争气,不论被时光怎样打磨,被仇恨怎么洗刷,当那人再次映入眼帘的时候,却总管不住心脏情不自禁的为他剧烈跳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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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