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倒也没有再起波折,王启年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肖恩,郑筱和范闲倒是悠哉,除了偶尔坐累了下车修整,余下时间两人总在车里,不是闲谈聊聊话本,就是范闲修炼郑筱在一旁看看书看看人,自在的很。倒是范闲有时候被看的根本无法静心修炼,总被看的两耳发烫不得不陪人坐在一起打开话匣,聊聊家人,聊聊从前他在儋州的日子。
套用王启年对高达的科普,这两人之间的氛围那真是日益缠绵安然,闪亮如太阳,酸臭如醋坛,每每都要都掉一身鸡皮,连家中的母老虎老婆都变得如此让人心念。
【北齐】
一直到了北齐,亲眼见识过沈重面带笑意迎接肖恩回归,却出手狠厉的折断了他的双腿,范闲在心中对沈重下了第一层定义,狠辣,难怪是连陈萍萍都忌掸的人。
入了北齐境内,两队人马自是开始赶赴上京,夜晚海棠朵朵一身黑衣蒙面,直闯北齐营队,倒让范闲看了出好戏,沈重自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埋伏,马车和囚车内全是躲藏的士兵,倒是让海棠朵朵吃了点苦头。
这边一群人烤着番薯正看着戏呢,海棠朵朵身形一转冲向了他们这边,范闲正缩着手烤火,看人来了也不动:“我后面的帐篷空着。”
“谢了。”海棠朵朵也不扭捏,闪身就钻了进去。
谋略,这是范闲在心中对沈重下的第二层定义。
北齐士兵随后追来,呼啦啦的一拥而上,牢牢将他们围住。
高达和王启年站起身,身后南庆士兵拔剑出鞘,沈重才跟上来,眉头微锁:“放下,都放下,别闹出误会来。”
到了范闲面前,沈重面上才带了丝笑意:“范大人,打搅了,刺客偷袭,让您笑话,刚刚我瞧着刺客朝这边跑了,不知您看见没有啊。”
范闲眉眼低垂,从一开始就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郑筱手上正在火堆里烤着的番薯是世间罕见的绝顶美味,视线一刻不离:“瞧见了,就在我后面帐篷里。”
这下倒是沈重一愣,唇角的笑意倏然消逝,目光朝帐篷而去。
范闲此时才侧身抬头看去:“进去搜呗,不就是想说我庆国使团暗中行刺呗,沈大人,要不连我一块抓了?”
“诶呦范大人,千万不能说气话,刺客要是你们的人,也不会往这儿跑啊,这我还能看不出?”沈重当即眉头一皱,一副明知事理的模样。
“往那边跑了。”范闲也不多说,手臂一扬朝右边指路。
沈重转了个身,双眼眨动两下看了眼范闲指的方向,手指挠了挠下颚,意思不言而喻。
范闲当即起身:“还是不信呗,来来来,沈大人,自个儿进去搜啊?”手上已经是撩开了帐篷的帐帘。
沈重停顿片刻,面上带着兴味的笑意迈开脚步朝帐篷走去,双眼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范闲双眼,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破绽,范闲也任他看着,一脸坦然。
脚下走出不过两尺距离,沈重就笑着挥了挥手:“不用不用不用,都回去吧。”
范闲还站在帐边,也朝南庆士兵挥手:“散了吧。”
“范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搅了,我先给您赔个不是。”沈重视线转过两边士兵,复又微弯腰身向范闲致歉,范闲视线未动,放下了撩着帐帘的手,就见这边沈重已经身形一转,看上了郑筱手里的番薯:“呦,范大人也喜欢吃番薯啊。”一边说着一边就抽出手帕擦着手掌污渍自顾自坐下了。
范闲难得怔了一下,倒是勾了勾唇,挥手让王启年两人先离开,重新坐了下来。
狡猾,这是范闲对沈重下的第三层定义。
“这可是好东西啊,香甜可口。”像是因为一颗番薯,两人关系都亲近了些似的,沈重面上的笑意都没了试探的意味。
“沈大人不追了?”范闲抬手接过郑筱递来的番薯,也不怕烫,从中掰开。
“刚才没留下,这会儿追不上了。”总算是把手上血渍擦了个干净,沈重将手帕塞回袖内。
范闲目光看去:“被您给打伤了?”
“哦,肖恩的血,这不正好,在跟肖老前辈交流嘛。”抬头接过范闲朝他递来的半颗番薯,沈重像是被烫到了,手中番薯倒腾两下,嘶了一声。
“沈大人到底是想问什么呀。”范闲当下就好奇起来,身体都朝沈重探了过去,带着探究的眸子朝沈重望去。
“不知道。”沈重又嘶了一声,对上范闲的视线也不慌乱。
“不知道?”这话范闲能信吗。
“真不知道。”沈重嘴里嚼着口番薯,目光移向火堆,把他的神情照的都有些虚幻起来:“就知道,陈萍萍留他这么久,是因为一个秘密,太后和陛下都想知道这是什么秘密,肖老前辈不肯说,我就多问问呗。”
“他原来可是北齐重臣。”范闲提醒道,时隔多年肖恩终于踏进了自己的国家,却为了个秘密如此轻易毁掉曾经的重臣吗?
“时过境迁了,又是上杉虎义父,总该敲打敲打。”沈重神情里带着点讥讽,说起这话语气都变了个调,给了范闲一个大家都懂的眼神。
“上杉虎不是北齐战神吗?”这下范闲又是一怔,看来这北齐乱的可怕啊。
“上杉虎确实善战,可这未必是好事,不瞒你说范大人,上杉虎被调回上京,名义上是大将军,可身边只剩一百私兵了。”沈重话里的愉悦和面上的嘲笑不加任何掩饰,手中被剥掉的番薯皮被他扬起丢进火堆,仿佛上杉虎现在已经被他砍断四肢拢在掌中,其下场,不过是他这随手一丢之间就可以言喻的。
“这是明升暗降啊,去了兵权了。”
“可不是,嗯,也怪他自己,不识时务啊,这时节,既不效忠陛下,也不拜见太后,咱们做臣子的人啊,没有忠心,你想干嘛呀,对吧。”这句话被他说的转了好几个音调,意味不明的笑意带动着唇边两撇八字胡,嘲讽之意彰显的明明白白。
“那你是哪边儿的呀。”范闲伸手接过郑筱剥好皮递过来的一整块番薯,状似不经意的问。
“我是太后一党。”沈重答得也快。
这次范闲看懂了沈重笑容里的意味,他咬了口番薯,嗯比自己刚刚吃的那半块甜:“沈大人真是言无不尽哪。”
“沈某啊,素来敬重读书人,范大人诗才惊世,诶,近日有没有什么大作呀。”沈重倾身靠近范闲,话里尽显亲近。
范闲却不领这情,他不动声色的啃着番薯:“沈大人那秘密,问出来没有啊。”
面上神情从笑意满满渐渐淡去,深沉的眸光自沈重缓慢的坐直身体后几经变化,随后他噗笑一声:“嘴严,不急,漫长时光等着他呢。”
“沈大人对肖恩下这么重的手,将来万一他东山再起了,可不好收场。”范闲坐的有些久,他弯了弯腰身抻了抻腿,笑意不减。
“是陈萍萍担心吧,你回去告诉陈院长,肖恩,不会再有机会了,你看看,这会儿还有人想刺杀他,齐国要他死的,不比庆国少。”自信的笑容转瞬即逝,半块番薯吃了半晌,剩下的被他随意地丢进火堆,沈重拍了拍双手站起身来:“好了,不打搅了,马上就要到上京了,就像我说的,人要识时务,范大人,别让我难做。您用着,慢用。”沈重不着痕迹的目光转向和范闲并排坐着,听完了全过程的郑筱。
“您这位....朋友,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对了范大人,那位故人可就不怎么识时务了,过刚易折,这道理您应该懂吧。”
范闲面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他微笑颔首目送沈重转身离去,寒冰仅在一瞬间凝聚双眼,杀意淋漓。前有长公主和肖恩,现在再加上一个沈重,所有妄想将郑筱卷入阴谋中的人,都留不得。
自负,这是范闲对沈重下的第四层定义。
“无妨,我父亲确实如他所说,看不清局势。”反观郑筱却不甚在意,他手里握着刚刚烤番薯留下的树枝,一下一下的拨动着火堆,范闲侧头看去,火光映射在郑筱脸庞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凝眉淡笑,却溢出一丝阴冷的味道,明明灭灭的竟让他有些看不真切,心下冷了一瞬,他下意识的伸手握住郑筱手腕。
“怎么?”郑筱转过头来,面上还是范闲熟悉的笑意,让人安心。
范闲愣愣的看着面前的郑筱,仿佛刚才的虚幻只是一个错觉,但不知道怎么的,那一瞬间的明灭不定让他心下恍然,他甚至感觉,郑筱,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
见他不说话,郑筱抬手用手背贴上他脸颊,冰凉的手贴上皮肤,激起一层汗毛,冷意一路从后颈弥漫上后背,倒让范闲清醒过来,他笑着摇头:“没事,怕你多想。”怎么会呢,这可是郑筱啊,即使被所有人背叛,他也会站在自己背后。
将手中冷掉的番薯丢进火堆,范闲起身走近帐篷,抱臂侧身而立:“他也是太后的人,你也是太后的人,怎么你们之间还打起来了。”
“老师要杀肖恩,做徒弟的,没法子。”海棠朵朵在帐篷中回答。
“那这算是我救了你一命吧,诶,你还杀肖恩吗?”
“没机会了,进了上京,没法再杀了。”海棠朵朵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等到了上京,咱们合作呗?”郑筱承认,他在安之这句话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么一□□拐的意味。
“怎么合作。”唰的一声帐帘被掀开,海棠朵朵一副好奇的模样。
“随便哪,你看谁不顺眼,我帮着使劲,咱们俩里应外合,祸乱天下。”范闲语调一转,面上带笑。
“对你有什么好处?”海棠朵朵斜眼一瞟,一副不信任的样子。
“我是庆国人,你们北齐越乱我看着越高兴啊。”范闲面上一派理所应当。
“我走了。”大大方方的赏了范闲一个白眼,海棠朵朵把帐帘拉下。
“看来这北齐确实是很乱,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机会。”范闲还抱臂站在帐前,眼神中的趣味多了几分,他看向郑筱眨了眨眼。
“是扫清北齐美食的机会。”郑筱唇角带笑,却煞有介事的颔首,表示非常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