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美梦香甜。
次日,扶苏又见到了李斯,在葳蕤宫的课堂上。
扶苏带着弟弟们礼貌问安,全程规规矩矩,尊师重道,态度好到同昨日那个句句隐射、字字陷阱的“小魔王”判若两人。
但凡李斯看过来,扶苏都回以得体笑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课程结束,他甚至起身亲自将李斯送到殿门外,热情地让李斯招架不住。
就在李斯疑心他有何目的的时候,扶苏言道:“听闻先生家中有一儿一女。先生既知他们饮食喜好,想来是时常陪伴的。
“此刻时辰尚早,先生快些回去,还能赶上与他们一起用餐。宫中就不留先生了。改日有机会再与先生共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扶苏转身回殿。
徒留李斯哭笑不得,对自己心怀忐忑如临大敌的模样顿觉好笑。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因着昨夜之事,耍耍孩子脾气罢了。
殿中。
扶苏手上收拾着文具,眼珠子却骨碌碌转动着,不知又藏了什么小心思。拿起竹板时,他忽然一顿。
如今书写多用竹简,一根根串起来。可竹简宽度过窄,初学稚子如何能写得了那么小的字?宫中便做了竹板,另配绢帛。
可无论竹板还是绢帛,都不适合书写。既不便利也不经济。
扶苏记得梦中课堂有视频教学,也有模拟实景,那里面师生所用都是纸。
纸……
扶苏正思索着,公子高带着将闾等人寻过来:“阿兄,今日下学早,离午膳还要一阵子,我们去蹴鞠吧。”
扶苏收回心神:“不了,我要去太极殿。”
公子高一愣:“父王传召阿兄吗?”
扶苏摇头:“今日下学虽早,先生布置的功课却多。我寻思着这个时辰父王必定在批阅奏折。我可在旁做功课。待功课做完,父王也忙完了,刚巧可以给他查看。”
话毕,他想了想,问道:“你们要一起去吗?”
诸公子几乎同时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扶苏。
人言否。
父王那般严厉,动不动就训人,再布置一堆额外课业,他们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别被抓住才好,哪有人主动送上门的!
公子高甚至立刻跳起来:“阿兄,我今日还未去拜见阿母。先走一步。”
什么蹴鞠,蹴个屁!撒腿就跑,脚下带风,生怕晚上一瞬就被扶苏拉入“火坑”。
子晏季穆紧随其后,甚至那句“阿兄,我也要去寻阿母”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出三丈远。
唯剩将闾反应慢了些,懵逼对上扶苏的视线:“我……我也去寻阿母。”
然后跟着跑了。
扶苏:……父王有这么可怕吗?
哎,都是父王的错,谁让他没个慈父模样,竟然让儿子们都怕他。
他叹息一声,吩咐离暗拿好文具,往太极殿去。
到达时,刚巧章邯领着左林在回话,案桌上放了一枚指南针。
功课不过是借口,扶苏瞬间忘了,哒哒跑上前:“你们做出来了!”
日晷形状,掌心大小,为了防碰撞,左林还设计了一层木质外壳,通过旋转开合。与他梦中的指南针已有九成相似!
章邯掩饰不住的激动:“王上,此司南灵巧便利,哪怕急行军也可以随手一揣就走。臣邀蒙中郎将与蒙中庶子做了测试,辨向精准更甚以往。”
蒙中郎将即蒙恬,值守禁中内殿,负责嬴政日常起居,出行随侍,执戟护驾。
蒙中庶子乃蒙毅,负责嬴政私属文务,出谋划策,沟通内外。
一文一武,皆是君王贴身近臣,御前腹佐。
二人同时出列,点头附和:“王上,确实如此。”
章邯又道:“唯一不足便是磁力仅能维持一二年,一二年后需得换新。”
一二年,也够了。
这点不足与改进的优点相比,微不足道。
嬴政大喜,连道了三声好,大手一挥就是赏。
少府令章邯得了诸多绢帛财物,左林更是升为少府尚方令左监,主管兵器用器制作。
扶苏心念转动,凑到嬴政跟前:“那我呢?”
嬴政失笑:“你也想要赏赐?”
扶苏昂首挺胸,理直气壮:“东西是左林研制,主意却是我出的。若论功劳,也有我一份。缘何他们有,我没有?”
嬴政这会儿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没有反驳挤兑,反而笑着问:“那你想要什么?”
扶苏眼珠子转啊转:“什么都可以?”
嬴政忽然心弦一跳,唯恐他语出惊人,蹙起眉来:“你先说。”
“我想出宫。”扶苏认真道,“我长至四岁,只见过宫中方寸之地,不知外界春秋。我想去看看外面。”
说到此,他眼睛亮闪闪的,充满好奇与期待。
扶苏上前挽住嬴政胳膊:“父王不想吗?见天地之大,方能观民生之坚,晓国之强弱,明己之不足。
“远的暂且不提,咸阳乃我朝国都。我们总该知道它今岁是何等模样,明岁又是何等光景。”
嬴政是出过宫的。咸阳什么样他自然知道。
可扶苏这些话却让他眼瞳震了震,心念转动,应承下来。
扶苏欣喜若狂:“那不如现在就去,择日不如撞日!”
嬴政:?
扶苏眼珠滴溜溜转悠:“正好去李先生家做客,我们约好的。”
嬴政:??
出宫是刚决定的,你们何时约好?
扶苏不管,信誓旦旦表示他说约好就是约好。
于是在他的痴缠下,嬴政遣退了章邯与左林,只让蒙恬护卫,蒙毅陪同,另点了赵高随侍,一行人轻车简行,说走就走。
出了宫门,外界景色截然不同。
没有巍峨宫墙,没有缦回廊腰,没有高啄檐牙。
临近宫门处,尚能看到幢幢庄严府邸,白墙青瓦;再往外只见低矮房舍,沿路金麦飘香。有男男女女在田间劳作,挥舞镰刀。
扶苏趴在车窗,看得津津有味。
他在梦中虚拟实景看过这等场景,但亲临其境还是头一回。
车窗视野受限,渐渐地,扶苏已经不满足于困宥车内了。
他望着身旁骑马与车架并行的男子。
一左一右,一个蒙恬,一个蒙毅。二者年岁相差不是很大,兄弟俩长相也有相似。本就认人艰难的扶苏顿了顿,转头吩咐离暗取水。
离暗递上水壶,悄悄遮掩手势,比了个二。
扶苏会意,掀开车帘,面向离自己更近的左侧男子:“蒙中庶子能否载我同骑?”
蒙毅自然不能随意答应,看向嬴政。嬴政颔首,他这才伸手将扶苏抱于马上。
马背居高,视野更开阔。
扶苏更高兴了,宛如打开新世界大门,对什么都好奇,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这个是什么,那是在做甚。
蒙毅好脾气地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到了李斯家门口。
李斯出身不显,如今也还年轻,不是日后盛极一时的秦国丞相,且刚入廷尉府数月。这几年虽攒了点积蓄,但家底不丰,房舍普通,家仆也唯有一两个。
家仆刚摆好膳食,李斯尚未入座,便听外头吵嚷之声。起身前去查看,甫一出门就见扶苏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笑嘻嘻同他招手。
“李先生安,我来赴约了!”
李斯:……赴什么约,谁跟你有约?
正一头雾水,扶苏已经在蒙毅的帮助下跳下马,哒哒跑上前:“李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一同共饮的吗。我来做客,你可欢迎?”
李斯:……谁跟你说好啊。你那不是随口一提的客气话,竟是真的?
他能说不欢迎吗,自然不能,尤其后面还跟着嬴政。
李斯只能躬身赔罪:“不知王上与公子驾临,家中未曾准备,恐有怠慢,还望王上恕罪。”
扶苏大方摆手:“不用担心,膳食我自己带了。”
说着便让离暗将东西搬过来。
十几个食盒,各色菜品,隔着热水炭火保温。
扶苏宛如进自己家一样,反客为主,径直入内,指挥安排。
此时的秦国多是分桌饮食。但扶苏不喜欢,刚巧他们来的人多,李斯家中食案不够,只能三两拼桌。
蒙氏兄弟坐在一起,扶苏自然同嬴政坐在一起。
众人落座,扶苏终于见到了李斯的儿女。
男童与他岁数相仿,女童看上去约莫一岁有余,尚未知事的年纪,什么都不懂,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扶苏,似乎不明白家中为何突然来了这么个好看的小哥哥。
扶苏如逗弄阴嫚一样,双手成爪,嗷呜一声扮老虎状。小丫头顿时哇哇大哭,惹得李家娘子慌忙赔罪。
嬴政横来一记白眼警告。扶苏心虚地摸摸鼻子。他逗阴嫚的时候,阴嫚就不哭,还一个劲笑呢。他以为小孩子都喜欢这样,结果不是啊。
“李娘子不必如此,是我之过,吓到她了。”
扶苏起身,掏出囊中糖棒递到小女娃面前:“不哭了,这个给你。”
大概是闻到糖果的香甜,小丫头瞬间止了声,顺势接过来舔了一口,约莫确定是糖,好吃的,又笑起来。
扶苏松了口气。
闹剧结束,膳食也都上齐。
嬴政言道:“今日寡人微服而来,没那么多讲究,不必拘谨,都吃吧。”
等他动了筷,众人这才应诺。
李斯倒不拘谨,他是个有野心,想向上爬的。君王亲临是多好的机会,若是往常他自然会积极表现,抓住一切机遇。
只是……
他看向扶苏,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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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