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听雨在湖畔扶着树跪下,右腿疼得几乎将他撕裂,他咬着牙颤巍巍地叩完三个头,整个人往右一歪,倒在了树下。他伏在地上喘着气,眼前的水光多粼粼。这里不是师傅的遗骨被打捞的地方,但这里是他找到的最近且有树可以借力的地方,他要跪下祭拜就必需一处凭靠,飞霜已经远行,这一次没有人能搀住他。他的视野被压低,痛楚之余想到的是小时候脚滑了在地上摔个狗啃泥,那时候的视角好像也是这般低。不同于以前的是,他看到了一小丛蓝蓝的花,贴地长着,如果不是趴下来,大抵是会被忽略。他趴了一会儿,趴到右腿的剧痛缓和了许多,再慢慢左手用力把自己撑起来,拖着下半身往边上爬了一点把纸钱拿到,把自己扳回勉强的坐姿。
师傅,我就不跪着给您烧纸钱了,右腿实在太疼了,再跪我就又得回床上躺半个月,左右坐着烧的纸钱也不会贬值。
——应该不会吧?
他从怀里掏出火石,点燃了黄纸。无风无雨,灰白的余烬在橙红的火舌下堆积,他烧完了纸钱又去扒拉了那一小丛蓝花花,摘了一枝也掷进将熄的火堆。
师傅,给您看我刚刚趴地上看到的小花。
他看着细小的绿叶蓝花在火中焦黑,最后泯然于灰烬。在燃尽的纸灰前合掌,他闭上了眼。
师傅,我往前走了,我没有再退回那十四年的麻木,我也没有再变成疯魔的模样。您留给我的琴飞霜在弹着,您留给我的琴中剑再不久也要改成横刀了,虽然刀铭还没定,您留下的我也在努力活着,活得应该还算不错——有好好在吃饭,有好好在睡觉,也有好好在教书,就是小朋友带起来实在是太折磨了,我当初也是这么闹您的吗?应该没有吧,我应该还是挺乖的吧?除了逃课去游泳还屡教不改。
师傅,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终于敢这么和您说话了,大概是从推开您房间的门窗开始,大概是从每个雨雪天往您房间里点沉香开始。好像我以前也是这样嘴碎?我记不清了,很久违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不坏。您要是嫌我就起阵风把灰扑我脸上,这样我就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想着想着忍俊不禁,睁开眼看面前,灰烬多安静。
师傅,就知道您不嫌我,那我走了,三九天再来看您。今天寒食,我在家里给您供了莼菜和雷笋,您也多吃些。
他抓过拐把自己支起来站好,拍去满身尘土,低头看着那丛蓝花,想摘了回家插瓶水养着,但它实在是太小了就只好作罢。确认灰烬中没有火星后,他才拖着还在作痛的右腿慢慢往家里走。下午要是还痛得厉害就得找下容岚了,希望我的腿不要和我过不去。
从湖畔往家里去的路不长,只是他走不快,走一半天上飘下了蒙蒙雨,雨丝多密集。赶在天地被霡霂朦胧前到了飞霜家,冒着雨在盎然的院子里走了一圈:橘子树发了油绿的叶正长新枝,蜡质的叶子下能看见尚未变硬的刺;芸香也在茁壮地向上生长,就是种得有些密了,挤挤挨挨的,大概是她撒种子时候没撒均匀;甘蔗也发了芽,禾苗似的芽攒出了紫色的茎,正笔直地一步步升起。边角还冒出来了冬瓜的藤,他虽然谈不上喜欢但能接受吃冬瓜,所以她也种了,说给他留着夏天掐尖炒了吃。葫芦架他没来得及搭,另一边的角落对比起抖擞的橘子树难免有些空落落的。看过院中生机都勃发,他放心地拧开堂屋的锁带入一身潮湿,也顾不上仔细闻芸香的气味来想她了,赶紧去关了窗然后才是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发呆。
她走到哪里了呢,一路上还顺利吗?她有好好吃饭吗,边走边吃的时候会不会咬到舌头?
他走到桌前坐下,拉过天青色的茶壶斟了杯冷水喝上。这套茶具本来在他房间的桌上放,但从她离开后他都住在这里,就干脆拿过来用了。窗外的天光被阴雨遮蔽了不少,屋里暗了下来,但是他不想点灯,只是起身去点了一支芸香,然后打开妆匣旁的木匣,拨开点翠的发簪拿出了两纸信,就这么坐在阴影里,捏着茶杯,细细地闻着醇厚熟悉的味道,静静地读着信、想着不在身边的她。
第一封信来自临近的州治,她走出去还没半天就给他写了信,信中说她已经开始思念,思念他身上的沉香味,思念他浅色的眼。第二份信来自杭州,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信淋了雨有些湿了,好在没模糊太多笔迹。信中说金声镖局的小院里种了不少银杏,到了秋天就会掉满地的金黄,但是听说银杏果也会掉满地,黏黏臭臭的,鸟也不爱吃,打扫起来很费劲;说她没当镖头,只当了随队镖师;也说她向文职的大家道了歉,晚上时候大家还是坐在一起吃了热闹的饭。每封信都有时间和地点,在州治是二月初七,于三江渡口将登船前;在杭州是二月十一,于金声镖局的银杏树下。
他一一写了回信,每一封都是“送吾爱余飞霜”“杨听雨谨封”——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她的名字前加了“吾爱”二字,许是临别前给她写桃花笺的那一刻绵延到了今天。但这些回信都没寄出去,她是西行而自由的风,驿马和信使又怎能将她追赶?它们只是和来信一起收在了专门腾出来的木匣中拿点翠簪子压着,等她回来了,再就着夜灯每晚给她读一封。等到她回来的那天,这只木匣或许会被他和她的信装满,变得沉甸甸的。
他走到东南墙前,小心地取下应霈琴拨弦校音,熟悉的重量躺在他的臂弯里。
要不,横刀也叫“应霈”吧?
他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念头。大雨大雨,她的回应、他的回答,她于他正是一场久旱的甘霖,一场他须以一生去铭记的雨。他对琴铭满意非常,现在他想把这个名字也赋予尚未诞生的横刀。
他决定把这个名字也赋予尚未诞生的横刀。
中午时候雨稍霁,他回了自己的院子,看苦楝树上点点浅紫,转身进了厨房。切了干鱼再烫了把生菜下汤饼吃,他在试着比惯常的食量多下一点,一点一点,慢慢地增加自己的食量来对抗残障身体带来的巨大消耗。午觉是在自己床上睡的,因为外面又下起了雨,他没法走去她家,哪怕就在隔壁。
寒食的假期还有好几天,他大可慢慢过。午觉睡到了自然醒,醒来屋里黑摸摸的,恍惚了一下以为是清晨。他抱着被子眯着眼,看了看铜壶滴漏:将申时,再看窗外,阴雨连绵,右手和右腿还在疼,他一时分不清是早上跪得余痛未消,还是顽固的旧伤在发作,好在是没疼得剧烈,只是低频地持续着,他可以勉强忽略。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抱着她睡过的枕头,闻着浅淡的芸香,闷闷地叫了一声“飞霜”,顿了顿,又摸着右手的十八子念了一遍她给予的那句经文,“保佑你行路不孤”。
赖够了床他才迷迷糊糊地披衣起身,去书桌前把没写完的教案和没改完的作业继续,晚上还有堆积了两份的申考模拟题在等着他批改。前几天听着雨声突然很想很想她,眼泪一直往下掉,越擦越多,看着帕子上的霜花,哭泣止也止不住,以至于一晚上没改完一道策论题,只好都推到了今天。
翌日短暂地停了雨,他吃过早饭看了看育苗的瓷碗:莲子都发了芽,新茎一下窜了特别长,缠绕在一起像打结的线团。他小心地把茎都分开,再拿着出门去,拨开想来啄食的锦鲤,在两口缸里分别种下。余下的莲子还没催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都带着走去荷塘,尽数抛进了水里,然后合掌默祷:白荷白荷,请你们发芽然后好好长大吧,我想把好看的重瓣白荷花都献给最好的她。湿润的风拂过,水面皱褶。那我就当你们都答应了。
走过荷塘,他拄着拐去了思齐书市的客栈,去看温淮步。推门进去就是尚在安睡的温淮步,抱着琴的大夫朝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椅子给他坐。念容岚擅长的是急救,稳住温淮步的性命后就换了更擅长救治外伤的大夫来接手,可惜的是门中没有能像谢慕真那样精骨伤的大夫,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以琴音引导气血运行来保温淮步的双腿。念容岚和他说谢慕真那手骨伤技术是依托万花的点穴截脉练成的,天音知脉的以音入气很难企及。念容岚还说如果当初没在江夏、没找到谢慕真,他现在可能连下地走路都做不到。
他听完不免一颤,念容岚说的那个可能实在惨烈,但它或许就是温淮步的未来。
温淮步在她带队走后的第三天终于从烧热中醒来,迷茫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转过头看到陌生的他和念容岚。温淮步想说话,开口只有沙哑,念容岚给温淮步喂了水,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践行着他给她与金声一行的诺言。温淮步磕巴地问出一句“我……还活着?”,见他和念容岚都点头,关切和安抚的话在嘴边呼之欲出,然后就听到温淮步冒出了一句气息微弱但雀跃许多的“好耶”。他和念容岚难以置信地侧耳去听,温淮步咽了咽口水,又“好耶”了一遍,然后他和念容岚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许多不解和震惊。
这人是不是烧糊涂了——这是二人当时共同的心声。
等到温淮步意识清晰了,能听得懂说话、作得出回答了,他把她留下的手书拿给了温淮步看。温淮步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担心地拄着拐站起身走到了床边,然后就听到温淮步放下信纸,看着他蓝色的发带和飞羽发饰,悠悠地冒出来一句:“哦,原来你是霜姐的男人。”这句话给他听得懵了一下,他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说法来指代自己,他以为的会是“爱人”或者“家人”这种比较正式的称呼,倒不是这么直接粗暴的从属,听起来像她的所有物——然后他马上就接受了,挺直了腰杆话里话外几多自豪:“是的,我是,我是飞霜的男人。”他膨胀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从属于她,太好了,他喜欢这个说法,温淮步知道她和他的关系了,他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他的关系,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再是没有归属的独身之人。
坐了好一会儿,坐到念容岚背着琴、带着豆沙包和热豆浆进门来,来换了大夫的班和他坐在一起,温淮步才慢慢苏醒,睡眼惺忪地看着二人,“唔,早上好。”然后看了看念容岚手里啃一半的豆沙包,“我也想吃豆沙包。”他看了看被子下那双被纱布和夹板层层固定的腿脚,幽幽地说:“我觉得念大夫不会同意的。”念容岚打了个响指,“对咯,我们雨先生真聪明。温镖头听话哈,乖乖喝粥,等你烧退干净了咱们再谈吃别的。”温淮步捂着脸哀叹一声,比听到自己下半辈子没法再走路的时候还要伤心,“我都是伤号了怎么还不能满足一下我的需求!”
等念容岚从食堂打包午饭回来的间隙,他推开房间的窗,外面又下起了大雨,冷湿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换走了血腥陈腐的气息。他看着隐于烟雨的山连绿色都不再有,只剩下厚实的烟白,喊山都不会再有回应。他对着缄口在云中的山发问:她走到了哪座山,她的路上有下雨吗?
“听雨,过几天去开元寺看牡丹去不去?”楼下突然出现了一杆画梅的油纸伞,伞下是余飞云,正和念容岚一起拎着食盒,大概是来探望温淮步的,只是先一步看到了凭栏的若有所思的他。“去,带我一个。”
余飞霜横锋格开劈来的大刀,矮身将人撞出去,再冲向另一个举刀向张橘青后背的狼牙兵,抱摔后削断了那双持刀的手。包围来的狼牙兵所剩无几,马匹都不曾有,出刀的也多是伤兵残兵。油一般的春雨落下,浇透了一双双眼中的不甘与狠戾,她换双持斩出截辕结束了这场狭窄山道的遭遇战:呼啸而出的刀气斩断了肢体,又横行了近百尺才消散,劈开了沿路所有的草木繁枝,在树干和躯体上刻下深痕。
她甩掉刀上的血与水,站在车队的最后招手示意张橘青带着人和镖车先走,一如当初断后的温淮步。雨下得很密,浓白的雾气渐渐漫来,湿润的寒意摸上她的脚踝,道路上低伏着的是呻吟和咒骂。她呼出一团白气,挨个检查过地上的人,确保没有人能再站起来向他们挥刀,也没有人在此刻因为他们的出手而丧命后,拎着程器刀作了一揖,转身追上走远的车队。
她不认同狼牙的劫镖也不觉得这些人因为劫镖就该死,每一条人命都值得珍惜,她只是为自己的出手伤人怀有歉意。歉意存在着,但不会成为她在相同情形下再次出刀的阻碍。她的刀只伤不杀,伤后他们的命交由天定、交由律法裁决,她不该是碾过生死之线的那个人。
车与马仍在行进,大家在相互检查,所幸没有大的伤口,都是些难周全的小伤——穷途的散兵游勇很难对一支训练有素的镖队造成太多伤害。她大步跑向前与众人汇合,接过缰绳也翻身上马,右手仍持横刀不敢归鞘。
张橘青正骑马领头,镖旗在手中,淋了雨无风不招展,“金声镖局的各位汇报情况。张橘青,没有受伤。”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夹紧马背腾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过右颊后指上一抹稀释的红,再任雨水把血色带走,“余飞霜,脸上豁了个口,不疼。”林元旭从车里取出蓑衣分发,“林元旭,衣服破了道口,人没有受伤。”林雨霖咬着发绳正在重新扎头发,含糊了几声由边上的江静澄代劳:“江静澄,脖子上有刀伤,挺疼的但是没有生命危险。林雨霖,头发被削断了一截,发绳也断了,人没受伤。”梁绮声接过两件蓑衣,转手给身后同骑的宋田田披上,“梁绮声和宋田田没有受伤,但成落汤鸡了。”黄思远检查完货物,掖紧油纸,借力上了林元旭的马,“黄思远,左肩扭了一下,疼,休息时候需要贴膏药。”张橘青接过她递来的斗笠,遮断了雨幕,铃响几声,转过头看着身后七人,“下山后继续前行,这一段路我们暂不休整,要在日落前进入扬子县再做清点,诸位可否接受?”接过齐声的“能”,张橘青方重振镖旗,回身继续向前。
她用握刀的右手碰了碰心口,摸到了熟悉的手串凸起和厚实的隔离感,十八子、信、香囊和他的帕子都还在,贴身收着应该不会湿。
山中水汽浓,雨停后山岚更是蔓延得难望前路,所有的绿色都被吞噬,只留下寂静的白。众人放慢了行进的速度,走在彼此能照应到的最短距离里,无人敢掉以轻心,都握紧了手中兵器戒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最前头的张橘青戴着她的斗笠,马背颠簸,铃声不断,做着全队的方向指引。
下了山,走出茫然、走入平坦的泥泞,她和宋田田、梁绮声一起下马走在镖车后,遇到泥坑就一起推一把,好叫镖车不为黏稠所困。周围的田野还发着绒绒的新绿,只有零星的农人在耕作,模糊的身影在雨幕中弯折往复。该是农事的好时节,现在的寂寥恐怕是山中人患的余殃。她小跑着去到张橘青的马边,抬头看向马背上的人,“张镖头,把我们的作为广而告之。”张橘青了然,举了镖旗开嗓:“金声所向,匪患皆平!剪径歹徒,悉已制服!”她和众人也将号子一遍一遍地齐声呐喊,散去四野里,看劳作农人直起身投来目光,看儿童闻讯后奔走相告。
走上商道,泥泞稍少,植树渐多,她骑在马上不自觉地张望,云霭积厚,却没能沿着商道看清飘摇的垂柳,只有影影绰绰的青翠。十八岁的她便是在这条商道上向鸿瑞的镖队出刀,具体的方位她也说不清,只记得道旁有栽过垂柳。彼时的她狼狈不堪,手中刀残裂,现在的她举起程器在手,看清的是一双不有动摇的黑瞳。徐徐风动,杨柳风拂面留下潮湿的余韵,她把刀收归腰后鞘,伸手摘了一把叶子,留了最完整的一片将其它散去,送到嘴边,吹出悠扬的笛声。想吹《静观吟》,可惜调找不准,最后吹着《阳关三叠》一路向前。笛声散在风声里,带给那年青黄不接提着刀的她,也带给远在长歌门那一寸天地的他。
进扬子县时城门将闭,阴霾的天空倒是看不出日落日升。投宿在了一家粗简的客栈,张橘青将斗笠交还,先将众人集中在一间房里,“黄思远和江静澄清点货物和处理伤口,我和飞霜去确定接下来的路线和行程,其余人采购物资,解散。”她和众人答过一声“好”,拿着蓑衣扣上斗笠随张橘青再出门。
“霜姐,我们定是往洛阳还是往长安去,首先看官府公文,其次问同行,最后问百姓,没错吧?”她颔首,没牵马,只是和张橘青一起走在街上,“你尽管去做,我跟着你一起,有什么不对的我再提醒你。”她答应过的倾囊相授便不会存私,走镖不止要和白道有往来,知道城镇的管辖律令和实权归属;也要和民间有交流,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很多,有些能靠武力解决,有的得靠人情;更要和实际待过、走过的人对话,文书可能造假、可能隐瞒实情,但亲身过的人不会说谎。她跟在张橘青身后,看张橘青仔细翻阅张榜的公告,进酒馆客栈打听路况,最后在街边用一块馒头换到了一位乞丐的忠告:“别往洛阳城里去。”一件一件事、一句一句话,张橘青做得虽然有些生涩但做得比她想的要好许多,她按着刀跟在身后,在张橘青偶尔转过身投来不安的目光时出言安慰与肯定,也看张橘青越发从容,不再回头征询她的意见。
“霜姐,我是这样想的,我们明天就抓紧往扬州走,扬州可以休整两天,然后赶在水位回落前上船。汴州时候物资必须买够我们到长安的量,我们不进洛阳城直接继续西行。”她点点头,“好,按你说的做。”张橘青也定了心,面上都是坚定,和她对视许久,忽然一笑,“霜姐,我们会好好走完这一趟回杭州的,到时候去江夏也带我们一起吧,我们也得和秋掌柜报告一声。”她也莞尔,摸了摸张橘青的头,牵起手一起往客栈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也去看看那些没一起来的老同事,再和秋掌柜说说,你是独当一面的总镖头了,老温……也要成柚姐的关门弟子了,不是学关门的那种关门弟子。”
到客栈时候大家已经整顿完毕,货物和物资都清点过,受的伤都处理好,也点了饭菜正等她和张橘青回来。晚上大家洗漱了早早休息,她也多疲惫,靠在床上一封一封地翻看那些备份的信。吃完饭她出去走了一圈,想找驿站寄信,奈何没有在职的信使,只好将心事与见闻都留待扬州。
她把十八子戴上,再把一旁洗过了正晾着的帕子拿到面前,用指尖将荷花的绣线摩挲。奔波数日,这一刻她才全然地放下心来将遥远的他思念。他有好好吃饭吗,他的右手和右腿还疼吗?寒食节的时候他祭拜了师傅后有没有旧伤复发?他收到我的信了吗,信上字迹应该都还清晰吧?她端详着香囊上银线的水纹,“听雨,我在想你,你是不是也在想我呀?”闭上眼将沉香与芸香的气息闻见,但沉香的气味似乎有些淡了。
小心地把香囊打开,她取出几片沉香木,取出几片干干的橘子皮和一枝芸香,取出一张泛黄的笺
——还取出一张崭新的桃花笺。
展开静观,是一竖偏斜的真书:佑吾爱飞霜前途坦荡一路平安。好几处字迹都模糊,滴在上面的,好像是他的眼泪。有人一边写一边哭,抑或是一边哭一边写。
她怎么也收不回满脸的笑,把桃花笺举在眼前,一字一顿地把这句翻来覆去念了许多遍,每次念心口都是忠实的悸动。轻飘飘的花笺,沉甸甸的祝福,思念都渗在字里行间。
吾爱听雨,你什么时候会听懂我给你的那句话呀,那句话可不是经文,可不只是“保佑你行路不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