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声

杨听雨坐在床上,看着飞霜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取出来,四季的衣物都收叠整齐了一件一件放往包袱里。他没说话,只是在她把不准备带上的衣服拿出去的时候接过来,抱在怀里,天极校服有,厚氅衣也有,他抱了一怀,披袄绒绒的围脖贴着他的下巴,温暖敦厚的芸香气味将他包裹,然后被毛毛挠得打了个喷嚏。“首饰什么的就拜托你来照看啦。”她拉开妆匣看了看又合上,将包袱打了个结放到桌子上,走回来坐到了他身边,伸手想接过他抱着的衣服却被侧身躲开了,“那你是想抱我,还是想抱着我的衣服?”他瘪着嘴颇不舍地把怀里的衣服交给她,然后被她拉到了怀里。左手攀上了她的后背,他与她紧紧相拥,说出口的话却是几多哽咽的委屈:“这两天你都不抱我了。”她纵容地哼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的指责。

其实这两天在回避拥抱的人是他。

春分的那个晚上,他拒绝了她的共眠,“美其名曰”提前适应没有她的夜晚,实则抱着她的枕头一直掉眼泪,最后也不知道是真的适应了她不在的床睡过去了,还是哭累了睡倒的。镖队要休整四天,他又监考了一天后埋头扎进了策论的改卷,在漱心堂和同僚辩得口干舌燥,中午也不回家和她一起吃饭了,就任她在外为镖队的物资和温淮步的伤情奔走,然后与她隔着一堵墙,独自草草吃过晚饭就躲进书房里改卷,夜里再各自安睡。

他在回避和她的碰面与相处,好像这样就能忘掉一点她要远行的事实——直到现在。

“我不抱你,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呀?”他往她颈项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声什么也没答上来,只有眼泪还在流。“我又走不快,哪里追得上你。”还是几分委屈的责备,他被她从怀里摘出来扶好,被她捧着脸挤出了一点嘟着的嘴,“那我昨晚站在你窗边你怎么不开窗看看我?”他想装着生气些,但撇了嘴角看起来只是更委屈,“因为我、我……舍不得你。”他不想生闷气了,他不想再回避和她相处了,那几天的感觉真是糟透了,现在再想只觉得实在浪费,“家里每一处都有你的影子,你出门了我在家里却还是会反复看见你,我跟你待在一起的记忆那么多那么多,我的回忆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那些开心的日子。我想,我想如果我们的相处少一点,到分别的时候会不会就没那么痛苦……”他越说越小声,“然后我发现完全不会,有意地不和你相处我现在就会很痛苦。”最后埋回了她的颈项间,“我做不到对你说不要去,我也做不到让我不要哭。”现在想想才发现,不曾流泪的那十数年也不过就结束在去年的深秋,只是现在回头看,却是遥远得像上辈子。是她教会了他重新流泪,从此他再也做不到将任何一滴泪吞回心间。“那你明天多陪陪我,哭的时候我给你擦眼泪。后天我出发,你来送送我,送我到渡口,送我的船驶出千岛湖。”

她褪下左手的十八子,也摘下了他右手的那一串,然后将他的戴在了自己手上,将自己的交给了他,“最好的听雨满足我一个要求好不好?”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左手拨着原属于她的那一串十八子,每一珠都余着她的温度,“我想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听雨,我的熊熊最好能再长胖一点;我想你去看开元寺的牡丹,然后告诉我你最喜欢的那一朵是什么颜色的,偷偷摘一朵回来我知道了也不会去告密的;我还想请你来为我的刀定铭,我实在想不出刀铭啦,帮帮笨笨的我吧——我想来接我的是听雨,不是那个男鬼,好不好?”他驼着背地坐在她面前,十八子在手中拨过一圈,然后他抬起头望进一双祈求许多的眼,“你会满足我的对不对?”他把十八子套回右手上,撑着床在她面前坐直了身子,“这些都不止一个要求了。但是,我答应你,我会满足你的每个要求的,因为你是我最好的飞霜。”他看她抿着嘴笑得得意,不知怎么想到了偷了鱼干上房梁的猫,把鱼含嘴里、俯瞰拎着扫把干着急的他的时候也是这般,尾巴打个旋,矜傲地走开,拿准了他没办法——现在拿住了他会答应。

不,她又不像那坏猫,她说什么、她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那最好的飞霜也得给我带礼物,你要错过我今年的诞辰了,而且可能还会再错过明年的,你在我三十四岁的时候离开,在我三十六岁才回来,你要好好补偿我,不然我就、我就……”她拿起他的右手,亲了亲皮包骨的手背,再翻过来亲了亲干瘪的掌心,“不然你就哭给我看,我最拿你的眼泪没辙。”虽然他也没想好“我就”的后面该接什么,但她说得在理,所以他点点头,“嗯,我就哭了然后拿你的衣服擦眼泪还有鼻涕。”他伸出了左手、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她也伸出右手小指和他勾连,“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同枕共眠的今夜,忙碌充实的明天。他在翌日清晨和她一同出门,在漱心堂门口分别,她去做镖队最后的整合,他去参加热闹的策论改卷。今年又有访学生的记叙文要改,改卷比平时还要多花上一些时间。改到稚嫩的记叙文各个主考都不吵了,剩下的只有努力翻译不通顺语句和辨别神秘错别字的抓耳挠腮,但是一句“我最喜欢的先生是雨先生”就能让一份卷子从办公桌的另一头接力传到他手上,然后在他手下扣光卷面分再传回去。

临行前最后一个夜,他把自己的帕子交到了她手中,拿走了她绣着霜花的那条,她取下了应霈琴,请他倾耳听。“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她弹得多娴熟,唱得也深情,只是在按了弦准备拿冷茶代酒之际被他拉住了手,“喝了茶今晚会睡不好的。”她拨开了他的手,笑中多自嘲,“今晚我不可能睡得好。”说罢便是仰头饮尽一壶冷茶。

然后肚子疼得跑了趟茅房。

他倚在窗边往外看,已经过了会落霜的季节,现在是万物更新的春天,荷塘里都生了许多青绿,虽不是今年的新荷,但也足够应景。他想起两处院子里的两口缸,引了水、填了淤泥也养了几尾杂色的锦鲤,就是还没给白荷育苗,得等清明后天气再暖和一些。种完缸中的白荷,莲子或许还会剩下不少,都抛去荷塘里吧。师傅曾经种过的荷花,我现在也能再增补些,往娇嫩粉色中引几分冰清雪色——“待白荷开过第二季,在最后一朵花开谢之前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到时候有花赏花,没花我给你摘莲蓬吃。”原来思念的尽头也可以是一池夏荷,或者几朵莲蓬。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春夜湿润的风,帮他翻过身垫好了双腿再钻进他的怀中,“晚安听雨。”他关上窗、灭去床头的灯,在黑暗中说出临行前的最后一句晚安:“晚安飞霜。”

她说得一点错没有,今夜无人入眠。他在又一次念起那句外文的经时睁开眼,看见她迷蒙的疲倦,“睡吧,我的好飞霜。”她“嗯”了一声却没闭上眼,而是低低地唱起了那首岭南的歌:“苦海,泛起爱恨……”他接过了下一句:“在世间,难逃避命运。”这首歌的名字他还没问过,其它几句他也没听念容岚唱完,得找个时间问问清楚。

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眼,只是和她相拥,和她一起看窗外的夜色被撇去,晨曦又覆来。

早饭是他打着哈欠做的,她洗了把脸,捧着毛巾站在院中抬头看,朝霞正流溢,泼了她满身赤艳。她在天光中回眸的那一刻,他不知该用怎样的字、词、诗、赋来形容,只知道天地肃静,风声都止息。

直到她再笑一笑,时间方被允许通行。

既定的分别在思齐书市的渡口,无风无雨无云。张橘青等一行人已是整装待发,余飞云和魏奕扬、念容岚和柳尘生也在熹微中等候。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泊船的水陆相接处,然后松开了相握的手,念了一遍那句经文,“走吧,飞霜,往前走,别回头。”他伸出戴着十八子的右手轻轻推了推她,看她戴上斗笠铃响几声,看她和姐姐、姐夫拥抱过再走向镖队。他站在最远处,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遥远的那个重逢,看着蓝白挎刀的她并入七人的背影成为一点模糊。

他看着她在上船之际停了脚步,转过身,回头,挥了挥手。

余飞霜摸了摸自己的长辫,摸过编进发间的青绿色发绳,摸过发尾的双鱼结。蓝色发带和飞羽发饰都留给了听雨,点翠簪子也留给了他,一并的还有妆匣,尽管里面并没有多少饰品。啊,忘了告诉他可以戴那对腕钏了,戴在右手,和十八子一起,他应该会自己拿了戴吧?她回过头去,看到的只有连山静默,那一片岛屿罗布的水域早已被流放在身后很远、很远。

“霜姐,再走大概一个时辰就到州治了。”张橘青勒马慢了几步和她并辔,其余几人也都看向她,她点点头。张橘青向来办事妥帖,她信得过,不要多询问。“说起来,我好像都还没问过,金声的掌柜是谁?”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张橘青,看得张橘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和老温,学的是玉城霞的双掌柜并行,本来是说好了我管镖局里的事多一些,他管带队往外走,现在可能得换一换。”镖局最高的掌权者正常该称东家,只是鸿瑞的不是,她以前也问过秋掌柜其中原因,秋掌柜说鸿瑞的东家是规矩,掌柜的只是规矩的代行人——这一句她记到现在,这一句也被沈逸清带去了玉城霞。谈起温淮步大家不免黯然,但没有多消沉,“让柚姐好好教教他管账,以后他就负责坐镇后方了。”大家听了揶揄一言也哄笑,“柚姐一和钱沾边就严得很,老温这下是真跑不掉咯,以后对着账本有他掉头发的了!”

她听着调侃冲淡了许多从猝然重逢那日绵延来的伤怀,仿佛还是鸿瑞在时,大家骑着马走在路上,谈着身边琐事、江湖奇闻,把漫长的路途一点一点完成,“柚姐去年就过耳顺的年纪了吧,不准备回家做个闲人吗?”大家此起彼伏地“嗐”了一声,“万掌柜也问过类似话,柚姐说退什么退,她林柚要死也是算账时候我们这群马大哈被气死的,绝无在家赋闲的可能。”林雨霖接过宋田田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又递给了黄思远,看这仨喝得飘飘然的畅快样子,水袋里装的应该是煮过的甜茶——秋掌柜有镖路上禁酒的规矩,大家都还守着,“柚姐还没出十五就带着一众文职往杭州去了,帮我们先把镖局门面撑起来,现在就等我们带着掌柜走马上任。”梁绮声摸了一粒路上摘的枇杷吃了,然后再摸了几个分给她和江静澄,她吃了一口被酸得差点把五官都揉在一起,看江静澄亦然,只有梁绮声别过脸在偷笑,然后被她拿枇杷核丢了一下躲开,结果正中边上好好骑马的无辜林元旭。

临行前她给温淮步留了手书,交代了她代行镖的决定也介绍了一下听雨和念容岚,好让从昏迷中醒来的温淮步不至于溺于惶惑。她也往玉城霞寄了家书,写明了与金声的同行、交代了来年的到访和今年清明的缺席,水哥和芳姐势必也会担心她的远行,希望一纸家书能替她多安抚。和姐姐说这个走镖的决定时,姐姐刚监考完策论,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只问了她一句:“你想好了?”她点点头,姐姐拉着她去竹坞,拿了几件旧衣给她,“我没法随你去,你带着我的衣服吧,就当我同行了。”她接过姐姐的旧衣抱在怀里,闻着零陵香的气味没忍住生了一些退缩不前的念头,最后还是用力点点头。

在客栈的时候她把七人都叫去了另一间房,环顾七双多熟悉的眼睛,她收敛目光,免冠顿首,“鸿瑞的解散因我而起,是我不计后果的愤怒害得大家失业还被连累了恶名,飞霜有罪,愿赔偿一切损失。”温淮步尚在昏迷,她的道歉无法传达给未醒之人,给温淮步的这一份便留给痊愈后的未来。七人看着她都有些愕然,梁绮声最先回过神将她扶起,“霜姐,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呀,你又何必道歉?”黄思远和江静澄都沉吟了许久,最后看向她的时候眼中几分愧色,“霜姐,我……我确实是有怨你的,怨你也怨洪樾,怨你报仇报得痛快、怨你走得洒脱,然后把一堆烂摊子留给我们,即便我知道这件事错不在你。我没想过你会道歉,我一边怨你一边觉得你是正义的一方不必也不会道歉,现在,我只觉得惭愧。对不起。”两人也都想跪下,她连忙搀扶住,好些混乱后她和大家围坐在了圆桌边,林雨霖给她斟了热茶,“我想了很久,这趟镖我不能是镖头,我也没资格再做你们的镖头,金声的第一趟镖不该是我这个罪人来领队,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我也知道你们还愿意信我、服我,这份情义飞霜铭记,无以为报,只有将所知所得倾囊相授。”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而后是一阵齐声的“霜姐”。

到州治,张橘青作为镖头代一行人交了文书,进城后没再多逗留,直奔三河渡口。等船的间隙她借了纸笔写了封短信,缄了送长歌,看驿站收信收得迅速,她无端生了许多担心:信要是送丢了怎么办,要是送错了怎么办,被雨淋湿了怎么办……万一信使一不留神栽水里了,那岂不是信都糊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不行不行,他收不到信肯定会难过的,收到一团糊掉的纸也会难过的,肯定又要偷偷掉眼泪,光想想那场景她就心疼。她抓过笔草草地又写了封一样的,没再寄出去而是收在了怀里,和他给的香囊放在一起。这样就算信送不到,她回来后也能在床边点着夜灯念给他听,再和他讲讲写信时候的胡思乱想。“霜姐,船来了!”她应了一声往外跑去。

轻装上路的原因,一行人不必卸货再装货,到杭州便只花了三天。金声选址在稍僻静处,杭州城地价高,实在拿不出太多钱买闹市的店面。看着恣肆的“金聲鏢局”招牌便知道是芳姐的手笔,有别于秋掌柜大气厚重的真书招牌,草书的四个字更像振翅高飞时的鸿雁。

系马树下,她看着旧日的同僚从门中迎出,看到她时多意外。待张橘青解释过温淮步的缺席和她的加入,她在招牌下摘了斗笠,跪下、顿首,将请罪的话向诸位文职复述。沉静了片刻,将她扶起的是林柚,“飞霜,起来吧,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番话日后也和秋掌柜再说一遍吧,鸿瑞和你都是她的心血,她会原谅你的。”她抹了眼泪却没有点头,她不仅没能守好鸿瑞还将它推入解散的境地,这份罪责只有秋掌柜能恕,但是秋掌柜已逝,她能做的便是负此罪走完余生,九泉下若有缘,彼时再相见请罪。

晚饭是在院中银杏树下吃的,围坐的众人都感慨,几位文职筛了酒喝上,要镖行的就以茶代酒对饮。她看过一圈发现还少许多老面孔,问过了才知道是他们留在了江夏不愿远行,都是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旧人。她记在了心里,待回程时候往江夏去,再一一登门道歉。

她坐在林柚身边,看着林柚衰老的侧脸和丛生的华发,满了茶杯对向林柚,“柚姐,敬你一杯,从江夏到杭州,辛苦你了,没有你大概也没有现在平稳运行的金声。”林柚举盏和她碰了碰,将盏中烧酒饮尽,颊上酡红,“飞霜,你道歉的时候我和那几个老家伙就想说了,你啊,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轴得很。唉,但就是你轴,雁秋才喜欢你,我们这些弄笔头的才信你、服你。你现在过得还好吗,还在走镖吗?”她把茶饮尽,想再给林柚添酒被却按了壶口挡了回去,“嗯,柚姐放心吧,我现在过得很好,在长歌门住,有了想相伴余生的人,也还在商队任职,也还算在走镖。”林柚有些醉了,眯着眼看她,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那就好,那就好啊,比小樾好,比那个混账小子活得清醒,活得自在。”林柚是当初随秋掌柜创立鸿瑞的元老,洪樾也是林柚看着出生、看着长大、也看着沉沦的孩子,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的,但听林柚这么慨叹心里难免还是揪了一下。“洪樾……他现在在哪儿?”林柚也倒了杯茶喝着醒酒,“留在江夏了,逸清在管着他,就是好像丢给小谢当帮衬了,把小谢气得去玉城霞门口骂了逸清一整天,啧啧啧,当大夫当得脾气真差。”虽然听着挺感慨,但听到谢慕真骂人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柚姐,敬你一杯,以后你就是要手把手教我们温掌柜算账的能人了!”宋田田和江静澄勾肩搭背笑嘻嘻地凑上来,煞有介事地举杯祝酒。“滚蛋!能不能把说好的橘子还给我!教温淮步那大老粗看账本我能被他气死!”林柚愤愤地闷了一盏茶,“死了还得下去被雁秋哄着再还魂上来给你们这群家伙管账!”茶盏扣在桌上响了一声,大家哄堂大笑。

热闹过后的金声镖局重归安静,镖行的众人歇过一晚,翌日再启程。和藏剑山庄对接时候,她只穿着寻常旧衣,按着刀站在张橘青身后。清点无误后货物被一一装上车,众人翻身上马,张橘青把镖旗取出迎风展开,“金声镖局,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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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刀】隐于风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