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藏海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极其隐秘的“信息包围战”。

庄芦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重新渗透进他的生活。那些关于侯爷的消息,不再只是偶尔听闻的街谈巷议,而是变得无处不在,却又巧妙地披着“偶然”的外衣。

他去书铺淘换几本讲机关术的旧书,旁边必定有两位书生模样的路人,高声谈论着“平津侯前日于朝会上力主增拨军饷,言词铿锵,震慑宵小”。

他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前朝演义,邻桌的茶客总会“恰好”提起“侯爷府上的亲卫近日操练更勤,据说是在演练一种新式合击之术”。

就连他去妙手堂给母亲打下手,都能听到前来抓药的官员家仆闲聊,说“侯爷近日批阅公文至深夜,书房灯烛常亮至三更”。

藏海起初还觉得有些好笑,这庄芦隐,手段竟如此幼稚?像个急于吸引注意力的孩童。但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些信息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悄无声息地勾勒出一个更立体、更复杂的庄芦隐——一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在军营中威严赫赫、在公务上兢兢业业的权臣形象。这与他之前认知里那个只知强取豪夺、贪图美色的“老色鬼”相去甚远。

更让藏海心惊的是,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去拼凑这些信息,去想象那个男人在那些场景下的模样。是身着朝服,睥睨群臣?是披甲执锐,号令千军?还是独坐书房,于灯下蹙眉批阅?

这感觉糟糕透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紧不慢地撬动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

“哥,你发什么呆呢?药杵要被你捏碎了!” 月奴的声音把他惊醒。

藏海低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力攥着给母亲捣药的玉杵,指节都泛了白。他连忙松开,掩饰道:“没、没什么,想个机关卡壳了。”

赵上弦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眼神却带着了然的担忧。她如何看不出儿子近几日的心神不宁?只是既然侯府那边没了动静,她宁愿相信儿子只是钻研机关入了迷。

藏海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小院,对着满地的木屑和半成品,却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种心无旁骛的宁静。庄芦隐的影子,像是最顽固的木头纹理,嵌入了他的思绪,磨不掉,刨不平。

他烦躁地抓起一块木头,泄愤似的用力雕刻。刻着刻着,等他回过神,发现手里竟是一只线条冷硬、带着几分杀伐之气的鹰隼,与他之前雕的那只盘踞困惑的鹰截然不同。

他看着这只新鹰,愣住了。

平津侯府内,庄芦隐的心情也并未因这“信息战”而有丝毫好转。

听着瞿蛟每日汇报藏海那“规律平静”、“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的生活,侯爷只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他那些“精心”投放的消息,难道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就没什么反应?” 庄芦隐忍不住再次确认,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比如打听更多?或者,表现出一点好奇?”

瞿蛟硬着头皮:“回侯爷,据观察……没有。藏海公子每日作息如常,专注于机关制作,偶尔出门,也多是采购材料或与人探讨技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安慰,“或许藏海公子只是性情沉稳,不喜形于色。”

“沉稳?” 庄芦隐冷哼一声。他看是没心没肺!

他想要的,不是这种石沉大海的平静。他想要看到那小乌龟因为他而有所波动,哪怕是恼怒,是抗拒,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无视!

这种失控感让庄芦隐极其不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他人的情绪。可现在,他连自己看中的小玩意儿的心思都摸不透,抓不住。

他盯着书案上那两只乌龟,目光尤其在粗糙的那只上停留良久。这小混蛋,莫非真以为拿到了“免死金牌”,就可以高枕无忧,彻底把他庄芦隐抛在脑后了?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必须让那小子清楚地意识到,他庄芦隐的存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忽略的!

既然间接的暗示不起作用,那就来点更直接的“偶遇”?

这日,藏海终于完成了他改进后的“百鸟朝凤”盒。

新的机括解决了卡死和误喷墨汁的问题,虽然外观依旧朴素,但开启过程流畅,盒内还设计了一个小小的、能弹出木制小鸟的惊喜机关。他心情颇好,决定去西市那家他常去的工匠铺子,找老师傅炫耀一下,顺便再淘换点好材料。

他揣着木盒,脚步轻快地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暂时驱散了连日来被“信息”骚扰的烦闷。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他走到离工匠铺子不远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口时,戛然而止。

只见前方,一队熟悉的、盔明甲亮的侯府亲卫肃立两旁,中间那辆玄色鎏金的马车静静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庄芦隐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足以让周遭空气降温十度的冷峻侧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藏海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是巧合?他打死都不信!

庄芦隐似乎也“刚巧”看到了他,目光转了过来,与他撞个正着。那眼神,深邃,锐利,带着一种“终于抓到你了”的意味,以及一丝藏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藏海头皮发麻,进退维谷。转身就跑?太刻意,而且恐怕跑不掉。硬着头皮上前?天知道这老狐狸又想干什么!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庄芦隐已经下了马车,朝他走了过来。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暗纹常服,少了些许朝堂上的凌厉,却多了几分居家的压迫感?

“参见侯爷。” 藏海无奈,只得躬身行礼,声音干巴巴的。

“嗯。” 庄芦隐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中捧着的木盒上,“又得了什么新玩意儿?”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仿佛只是寻常长辈遇见晚辈的随口一问。但藏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刻意压抑的探究?

“回侯爷,不过是改进了一下先前那个小机关,不值一提。” 藏海谨慎地回答,将木盒往身后藏了藏。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刺激到了庄芦隐。侯爷的眼神瞬间暗沉了几分。

“怎么?本侯看不得?”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松香和淡淡威压的气息再次将藏海笼罩。

藏海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几乎要抵住墙壁。“不、不是……只是粗陋之物,恐污了侯爷的眼。”

“本侯不嫌粗陋。” 庄芦隐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拿来。”

藏海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心脏狂跳。他知道,再推脱下去,只会激怒对方。他咬了咬牙,慢慢将木盒递了过去。

庄芦隐接过木盒,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了藏海的手背。那粗糙温热的触感,让藏海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庄芦隐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更深。他低头,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木盒。依旧是朴素的材质,但做工明显比之前那个精细了许多。他按照藏海之前无意中提过的顺序,试探着触动盒盖上的鸟形雕饰。

“咔、咔、咔……” 机括声清脆连贯。

当最后一个雕饰被按下,“啪”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一只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木制小鸟“啾”地一下从盒中弹出,翅膀微微颤动,憨态可掬。

庄芦隐看着那只突然弹出的小鸟,明显愣了一下。

藏海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会觉得幼稚吗?会不屑一顾吗?

然而,庄芦隐并没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木鸟的脑袋,小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他看着那笨拙又灵动的小鸟,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紧张得屏住呼吸的藏海,紧绷的嘴角,竟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勾起一个极淡、极快的弧度。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藏海以为是错觉。

“……尚可。” 庄芦隐合上盒盖,将木盒递还给藏海,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没那么冷了?

藏海愣愣地接过盒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就……完了?没有刁难?没有进一步的逼迫?只是看了看,评价了一句“尚可”?

“去吧。” 庄芦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藏海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深思那转瞬即逝的笑容是什么意思,抱着木盒,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原本要去工匠铺子的事都忘了。

看着他那仓惶的背影,庄芦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木盒的粗糙触感,以及……刚才碰到那小子手背时,那滑腻温热的瞬间触感。

还有那只突然弹出的、笨拙的小鸟像极了那小子本人,看着懵懂纯良,冷不丁就会给你来个“惊喜”。

他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和“威慑”,在看到那只小鸟和藏海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时,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心头那股持续多日的烦躁,似乎也被这意外的“惊喜”冲淡了一些。

原来,这小乌龟壳底下,不只有利爪和算计,还有这样幼稚又可爱的一面?

庄芦隐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看来,这场“考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他好像又发现了这小家伙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而逃回家的藏海,靠在房门上,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木盒,心跳依旧急促。

他回忆着庄芦隐看到木鸟时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心中充满了困惑。

那……算是满意吗?

这位侯爷的心思,真是比最复杂的“九曲锁”还要难解!

但他隐约感觉到,今天这场“偶遇”,似乎和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都不同。少了几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这场无声的较量,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扑朔迷离的阶段。

小乌龟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的壳,好像有点不够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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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折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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