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藏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平津侯府的。

直到踏上自家门前的青石板路,初夏微热的风拂过面颊,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好像……从那只老鹰的爪子底下,暂时平安着陆了?

庄芦隐竟然真的答应了他的“条件”!

这感觉,不亚于他第一次成功做出一个能自己行走三步的木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虚幻的飘忽。

“哥!你傻笑什么呢?” 月奴抱着猫,狐疑地打量着站在门口、表情梦幻的兄长。

藏海回过神,揉了揉脸,努力压下嘴角:“没什么,就是……今天天气真好。”

月奴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似乎要下雨的天:“……哥,你没事吧?是不是中暑了?”

藏海不理会妹妹的吐槽,脚步轻快地溜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月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做到了!他没有选择懦弱的逃离,也没有选择硬碰硬的毁灭,而是用一种近乎冒险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蒯家,争得了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庄芦隐所承诺的那般,发生了变化。

每日准时送达的徐记点心和各类珍稀木料工具,戛然而止。平津侯府再也没有派人送来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邀请”的帖子。仿佛之前那段时间狂风暴雨般的“青睐”,只是一场幻觉。

街面上关于平津侯与蒯家小儿子的风言风语,也因失去了新的谈资而渐渐平息。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也慢慢从蒯家门前移开。

蒯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鸡飞狗跳。

“蒯稚奴!你个混账东西!又把我的当归和黄芪混在一起了!这是能乱用的吗?!” 赵上弦举着药杵,再次上演全武行。

“阿娘息怒!我这是在帮您测试它们的亲和力!你看它们颜色多配!” 藏海抱着脑袋,熟练地绕着他那些半成品机关躲避。

“哥!你答应给我做的会自己梳头的木偶呢?!” 月奴在一旁煽风点火。

“快了快了!别催!匠心需要时间懂不懂!”

蒯铎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看着妻子追打儿子的熟悉场景,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虽然他不知道那天在平津侯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儿子平安归来,侯府也不再纠缠,这已是天大的幸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却觉得比以往任何一盏热茶都要舒心。

藏海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他依然沉迷于他的机关术,但心境已大不相同。不再是为了逃避恐惧,而是纯粹的喜爱与探索。他重新拾起那只“百鸟朝凤”盒,仔细研究机括卡住的原因;他尝试改进那只只会转圈的木牛,给它加上导向轮;他甚至开始尝试绘制更复杂的自动机关图。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庄芦隐。想起那双锐利眼眸深处可能存在的“真心”,想起自己那场惊心动魄的“谈判”。他会拿出刻刀,无意识地雕刻一些小物件,有时是乌龟,有时是飞鸟,有时只是一些抽象的几何形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雕这些,只是觉得,手里有木头,心里就格外踏实。

他并没有完全将庄芦隐抛诸脑后。他知道,那场“考验”是双向的。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平津侯府,则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气压。

庄芦隐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平津侯。朝堂之上,他雷厉风行;军营之中,他令出如山。但回到侯府,尤其是书房独处时,他身上总会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烦躁感。

瞿蛟和府中下人皆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他们明显感觉到,侯爷的心情很不好。但这种不好,又与以往那种因政事不顺或有人触怒而爆发的雷霆之怒不同。这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无处发泄的郁结。

庄芦隐的书案上,并排摆着两只木头乌龟。一只是光滑温润的紫檀木龟,一只是粗糙拙朴的普通木龟。他时常看着这两只乌龟出神。

那个小家伙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捣鼓他那些破木头?有没有偶尔想起本侯?

“两情相悦”……庄芦隐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牙根有些发痒。他活了四十多年,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夺取,何曾需要等待?何曾需要“悦”?

可每当他想不顾一切,直接派人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绑来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藏海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以及那句“若侯爷真有一分真心”。

真心?他庄芦隐当然有真心!否则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否则何必容忍他那些小把戏?否则何必在这里对着两只破乌龟生闷气!

可他该如何表达这“真心”?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写酸诗、送鲜花?还是学戏文里的才子,月下弹琴、墙头马上?

光是想想,庄芦隐自己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太掉价了!不成体统!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送礼物不行,强势靠近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做?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等到猴年马月?万一那小乌龟一辈子都“悦”不起来呢?

“瞿蛟!”

“属下在!” 瞿蛟应声而入,心提到了嗓子眼。

“去……去查查,他最近在做什么。” 庄芦隐语气生硬,带着点不自在,“小心些,别让他察觉。”

“是!” 瞿蛟领命,心中了然。侯爷这是忍不住了,但又拉不下脸直接去见面。

很快,消息传回。

“回侯爷,藏海公子近日似乎主要在改进他之前那些机关作品,偶尔会去东西两市的工匠铺子寻找材料,或是向一些老工匠请教。生活十分规律平静。”

规律平静?庄芦隐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合着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心烦意乱,那小混蛋倒是过得挺滋润?

“他就没提起过本侯?” 侯爷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瞿蛟头皮发麻,斟酌着用词:“据观察,未曾听闻。”

庄芦隐的脸瞬间黑了一半。好你个蒯稚奴!拿了本侯的“缓刑令”,就真把本侯忘到脑后了?

不行!他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既然不能明着送礼物,不能强势邀请,那他换一种方式“存在”总可以吧?

几天后,藏海在西市一家老字号的铁匠铺,为他的新机关寻找合适的弹簧片。

他正和老师傅讨论着钢材的韧性和弹性,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看似路人的中年汉子凑了过来,拿起旁边一把小锉刀看了看,随口对老师傅道:“老板,这锉刀不错,给我包十把。哦,对了,听说平津侯爷前几日在校场演练新阵,那声势,地动山摇,真是了得!”

藏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布衣汉子付了钱,拿着锉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晃晃悠悠地走了。

藏海垂下眼,继续和老师傅讨论,心中却泛起了涟漪。庄芦隐?校场演练?

又过了几日,藏海在自家后院调试改进后的木牛,大师兄直方过来帮忙,一边递工具一边闲聊:“欸,稚奴,你听说了吗?前儿个永昌伯家那个当街纵马的纨绔子,不知怎么冲撞了平津侯爷的车驾,被侯爷当场抽了十鞭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唧呢!都说侯爷近来心情似乎不大爽利,火气旺得很。”

藏海握着刻刀的手紧了紧。心情不爽利?火气旺?

这接二连三的、看似无意间传入他耳中的关于庄芦隐的消息,让他无法不心生警惕。

是巧合吗?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庄芦隐的手笔。那个男人,在用一种更隐晦、更迂回的方式,提醒他自己的存在。他没有违背“不再以势压人、不再送厚礼”的承诺,但他也没有真正消失。他像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在藏海重新获得的平静生活上空,若隐若现。

藏海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恼怒,觉得对方耍赖皮。有点无奈,深知那人的难缠。但奇异的是,似乎……并没有太多恐惧。

他甚至能从这些零碎的消息里,拼凑出庄芦隐最近的状态——烦躁,隐忍,可能还有点……幼稚的赌气?

这个认知让藏海有些想笑。原来那位杀伐决断的侯爷,也有这样一面?

他拿起刻刀,继续雕琢手中的木料。这次,他雕的是一只盘踞在山石上的鹰,鹰隼的姿态睥睨,眼神却似乎带着点困惑?

雕完之后,他看了看,随手放在了窗台上,与那些失败的作品和边角料堆在一起。

他并没有打算把这个送给谁。只是,雕出来了,心里那点因为被“骚扰”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似乎也就随之释然了。

他知道,庄芦隐的“考验期”不会那么平静。这场无声的较量,还在继续。

但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等待审判的猎物。他握紧手中的刻刀,感受着木料的纹理和生命的韧性。

老鹰,放马过来吧。看看是你的影子先让我屈服,还是我先找到与你和平共处……甚至,让你真正“悦”起来的法子。

小乌龟缩在壳里,看似被动,但壳下的世界,同样风起云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平海漫漫]折春枝
连载中小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