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府的日子,大部分时候是蜜里调油。庄芦隐虽位高权重,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但在听竹轩里,对着藏海,底线却是一退再退。藏海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拘谨,恢复了本性,甚至偶尔还会仗着庄芦隐的纵容,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
然而,再融洽的关系也难免有磕碰。这次争吵的起因,是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工部有一项前往南境勘察水脉的差事,路途遥远,环境艰苦,但极具挑战性,藏海非常想去。庄芦隐却以“南境近来不太平,匪患未清”为由,直接驳回了他的申请,甚至未曾与他商量,便让庄善去工部替他告了假。
藏海得知后,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觉得庄芦隐此举并非全然为了他的安全,更多是那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欲在作祟——将他牢牢地圈在自己认为安全的范围内。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藏海冲到书房,气得脸颊通红,“我不是你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也需要去经历、去成长!”
庄芦隐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放下笔,眉头微蹙:“南境情况复杂,非是儿戏。待局势平稳些,再去不迟。”
“又是等等等!”藏海更气了,“每次都是这样!你觉得危险的、你不放心的,我就不能碰!庄芦隐,你到底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根本就想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时时看管的附属品?!”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庄芦隐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不容反驳的冷硬:“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尤其是在他认为涉及藏海安全的问题上,更是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种强硬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藏海。他看着庄芦隐那张冷峻的脸,只觉得一股委屈和叛逆涌上心头。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庄芦隐一眼,丢下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然后转身就跑,把书房门摔得震天响。
庄芦隐看着那扇还在震颤的门,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也有些恼怒小家伙的不懂事。他以为藏海只是像往常一样,跑回听竹轩生会儿闷气,晚些时候哄哄便好。
然而,他低估了这次藏海的决心,也忘了这小狐狸当初是如何胆大包天地替嫁到他侯府,甚至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留了后手。
藏海跑回听竹轩,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庄芦隐专横霸道。一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豪情夹杂着委屈涌上心头。他想起那条他当初偷偷挖掘、本打算用作紧急逃生的密道,因为后来与庄芦隐关系稳定,几乎都快被他遗忘了。
此刻,这条密道成了他反抗“强权”、寻求“自由”的最佳途径!
说干就干!趁着夜色渐浓,藏海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服,揣上些散碎银两,如同做贼一般,熟门熟路地溜到后花园,钻进那隐蔽的假山石缝,启动了机关。
密道内有些潮湿,但结构完好。藏海凭借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心中既有逃跑的刺激,也有一种“让你小看我,看我能不能自己跑掉”的赌气。
而此刻的书房,庄芦隐处理完公务,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他想着小家伙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起身准备去听竹轩哄人。
然而,听竹轩内空无一人。
庄芦隐起初以为藏海只是去园子里散心,但派人寻遍了侯府,也不见踪影。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下令封锁府门,严加盘查,同时亲自带人赶往藏海可能去的几个地方,包括蒯铎的工坊和赵秉文府上,皆无所获。
庄芦隐的脸色越来越沉,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随行的侍卫大气都不敢喘。他回到侯府,站在听竹轩内,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假山方向。
他忽然想起,藏海曾那么热衷于研究侯府结构,甚至……修缮过那座靠近假山的旧亭子。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庄芦隐立刻带人来到后花园假山群,很快便发现了那条被巧妙掩饰、此刻却留有新鲜痕迹的密道入口!
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庄芦隐气得几乎要笑出来。好,很好!他千防万防,没想到这小狐狸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挖了条通向外面的路!还用这种方式来反抗他!
“不必追了。”庄芦隐抬手阻止了想要进入密道探查的侍卫,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本侯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只胆大包天的小狐狸,此刻定然是顺着这条密道,跑回城郊那个他以为最安全、最能给他“撑腰”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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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蒯家小院。
藏海灰头土脸地从自家后院一个废弃的地窖里钻出来时,把正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打磨一个木榫的蒯铎吓了一跳。
“稚奴?!”蒯铎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惊得手里的工具都掉了,“你……你怎么从这儿出来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藏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气呼呼地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控诉庄芦隐如何专横,如何不尊重他,如何把他当金丝雀养。
蒯铎听得眉头紧锁,看着儿子委屈巴巴又义愤填膺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太胡闹了!那是侯爷!你怎么能……唉!”他虽然心疼儿子,但也知道此事是藏海理亏在先,且方式过于冲动。
赵上弦闻声出来,见状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打水给儿子清洗。
藏海洗了把脸,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依旧气鼓鼓的:“反正我不管!他要不给我道歉,承认错误,我就不回去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以及庄芦隐那辨识度极高的、冷沉的声音:“哦?不回去了?”
藏海浑身一僵,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没拿稳。
蒯铎和赵上弦更是脸色一变,连忙起身相迎。
只见庄芦隐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外,并未带随从。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月光下脸色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了坐在小板凳上、瞬间怂了的藏海。
“侯爷……”蒯铎连忙开口,想替儿子解释两句。
庄芦隐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盯着藏海,一步步走进院子,直到站在藏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本事了?嗯?还会挖地道了?”
藏海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强撑着气势,梗着脖子道:“要你管!反正你也不相信我,觉得我离了你就什么都做不好!”
庄芦隐气极反笑:“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证明你能做好?偷偷摸摸,钻地洞跑回娘家?”他特意加重了“娘家”两个字,带着明显的嘲讽。
藏海脸一红,羞愤交加:“你!”
“我什么?”庄芦隐俯下身,逼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气息,“看来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分寸。”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藏海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庄芦隐一把扣住了手腕。
“岳父,岳母。”庄芦隐转头,对一旁手足无措的蒯铎夫妇微微颔首,语气还算客气,“稚奴与我闹了些脾气,是我管教不严,惊扰二位了。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谈谈’。”
他特意强调了“谈谈”两个字,听得藏海后背一凉。
“侯爷……”赵上弦心疼儿子,想要求情。
庄芦隐却已不由分说地将藏海从板凳上拉了起来,力道之大,不容反抗。他对着蒯铎夫妇道:“今日叨扰,改日再登门致歉。”
说完,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还想挣扎的藏海带出了小院。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停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庄芦隐直接将藏海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气氛凝滞。
藏海缩在角落,看着庄芦隐冷硬的侧脸,心里开始后悔了。他好像真的把这个老男人惹毛了。
“那个……”藏海试图打破沉默,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南境的事……”
庄芦隐转过头,目光幽深地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南境的事,可以商量。”
藏海眼睛一亮。
但庄芦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蔫了:“但是,藏海,你给我记住。有任何不满,可以吵,可以闹,甚至可以跟我动手,我都由着你。但唯独——”他语气骤然转厉,“不许再玩这种不告而别、钻地洞逃跑的把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藏海毫不怀疑,下次的“惩罚”绝对会让他印象深刻。
藏海瘪了瘪嘴,自知理亏,低下了头,小声嘟囔:“知道了……凶什么凶……”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又怂又委屈的样子,心中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宠溺。他伸出手,将人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下来:“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和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藏海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叛逆,也渐渐消散了。他乖乖靠在庄芦隐怀里,闷闷地说:“谁让你那么霸道……”
“以后类似的事,我会先跟你商量。”庄芦隐妥协了一步,揉了揉他的头发,“但你不准再跑,听到没有?”
“……嗯。”藏海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平津侯府。一场因“地道”引发的风波,最终以侯爷的强势“缉拿”和无奈妥协,以及小狐狸的心虚认错,暂告段落。
至于回到侯府后,庄芦隐是如何“好好谈谈”,彻底让藏海打消了再利用地道“离家出走”的念头,那就是另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