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时光荏苒,藏海以“勘验使”的身份在工部挂职已逾半年。有庄芦隐在背后打点,加之他自身才华出众,很快便在工部站稳了脚跟,甚至参与了几项重要的水利修缮工程,名声渐起。他依旧住在侯府的听竹轩,与庄芦隐的关系,也在这种朝夕相处与并肩前行中,日益深厚,心照不宣。

然而,有一件事始终是藏海的心结——他的父母,蒯铎与赵上弦。

他虽然通过舅舅赵秉文暗中传递消息,让父母知晓自己安好,甚至因祸得福得以施展抱负,但终究未曾当面说明一切。尤其是他与庄芦隐之间这惊世骇俗的关系,他不知该如何向父母开口。

庄芦隐将他的忐忑看在眼里。

这日休沐,庄芦隐处理完公务,来到听竹轩,见藏海对着一池残荷发呆,便知他又在为何事烦忧。

他走过去,自自然然地揽住藏海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在想岳父岳母?”

藏海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庄芦隐低笑,语气带着戏谑,却又无比认真,“更何况,是我这老女婿,该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才是。”

藏海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他:“你……你要去我家?”

“不然呢?”庄芦隐挑眉,“难道让你一直这般悬着心?总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在我这里,很好。不只是安好,是活得很好。”

他的话语笃定而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藏海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在他彷徨不安时,为他撑起一片天,扫清前路的障碍。

“可是……”藏海仍有顾虑,“我爹娘他们……未必能接受……”

“事在人为。”庄芦隐打断他,目光深邃,“况且,不是还有秉文兄在吗?”

他早已计划好了一切。

三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位于城郊的蒯家小院,因弟子们都不在的缘故,倒显得比平日安静些。

蒯铎与妻子赵上弦正在收拾院子里的木料工具,心中仍记挂着许久未归家的儿子,忽听得院门外传来马车声。两人疑惑地对视一眼,蒯铎放下手中的刨子,擦了擦手,前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舅兄赵秉文,而他身旁那位气度沉凝、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竟是平津侯庄芦隐!更让蒯铎瞳孔骤缩的是,侯爷身后那个身着低阶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的青年——

“稚奴?!”赵上弦也已跟到门口,失声唤出,声音带着颤抖。

藏海看着半年未见的父母,鼻尖一酸,上前几步,撩袍便跪了下去:“爹,娘!不孝儿……回来了。”

蒯铎看着眼前这分明是男子打扮、气度已截然不同的儿子,又惊又喜,又带着满腹疑云,连忙上前扶他:“快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气度非凡的庄芦隐,心中惴惴。

赵秉文适时上前,笑着打圆场:“妹夫,妹妹,莫要惊慌。贵客临门,不如我们屋内坐下细谈?”

一行人移步至简朴却整洁的堂屋。赵上弦连忙去倒茶,用的是最普通的粗瓷碗。

藏海深吸一口气,从自己为何替嫁开始,将这半年来的经历,除了与庄芦隐情感细节稍作隐晦,其余皆坦诚相告。包括庄芦隐早已识破他的身份却并未追究,反而助他恢复男儿身,在工部立足,以及对他诸多照拂。

蒯铎与赵上弦听得心潮起伏,时而后怕,时而震惊,时而又为儿子的机遇感到欣慰。他们看向庄芦隐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敬畏戒备,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这位高高在上的侯爷,此刻坐在他们这粗木凳子上,竟无半分不适与嫌弃。

待藏海说完,屋内一片寂静。

庄芦隐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蒯大人,夫人。昔日冲喜之事,阴差阳错,令郎受委屈了。庄某在此致歉。”他微微颔首,姿态放得极低。

“不敢当,侯爷言重了。”蒯铎连忙摆手,心情复杂。替嫁一事本就是他有错在先,这歉受得着实心虚。

庄芦隐继续道:“稚奴天资聪颖,心性纯良,乃璞玉浑金。这半年来,庄某亲眼见证其才华与成长,心中甚为爱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藏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最终落回蒯铎夫妇身上,语气郑重,“今日庄某冒昧登门,一为致歉,二为求亲。”

“求亲”二字一出,满座皆惊!

蒯铎手中的粗瓷茶碗晃了晃,茶水险些泼出。赵上弦更是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庄芦隐,又看看自家儿子。

藏海也没想到庄芦隐会如此直接,脸颊瞬间爆红,低下头去,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袍。

赵秉文见状,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轻咳一声,对妹妹、妹夫道:“芦隐兄的心意,我早已知晓。起初,我也如你们一般震惊、担忧。但这半年来,我冷眼旁观,芦隐兄对稚奴,确是真心实意,呵护备至。他并非将稚奴视为禁脔,而是真心欣赏其才,助其翱翔。”

他看向藏海,语气温和:“稚奴,你告诉舅舅,告诉爹娘,在侯爷身边,你可觉得委屈?可曾后悔留下?”

藏海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担忧的脸,最后落在庄芦隐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上。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爹,娘,舅舅。在侯爷身边,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无需伪装,活得很自在。侯爷他待我极好。我心甘情愿。”

最后四个字,虽轻,却重若千钧。

蒯铎与赵上弦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光彩,看着他提及庄芦隐时那微微泛红却不再闪躲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固然震惊于这有悖常伦的情感,但作为父母,他们最希望的,莫过于儿子平安喜乐。这半年来,虽未见面,但赵秉文时有传递消息,所以儿子的变化他们也算看在眼里,那份发自内心的自信与活力,是做不得假的。

庄芦隐位高权重,若他只是一时兴起,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亲自登门,坐在他们这陋室之中,以如此谦逊的姿态“求亲”。他此举,已是给予了藏海,也给予了他们这清贫之家,最大的尊重。

沉默良久,蒯铎长长地叹了口气,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赵上弦眼中含泪,却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蒯铎看向庄芦隐,语气沉重却带着一丝释然:“侯爷,小儿顽劣,蒙您不弃,多方照拂。我们……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只盼您善始善终,莫要负他。”

这便是同意了。

庄芦隐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站起身,对着蒯铎与赵上弦,郑重地行了一礼:“庄某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护稚奴一世周全,不负他今日信任,亦不负二位托付!”

藏海看着这一幕,眼眶彻底湿润。他走到父母面前,再次跪下:“爹,娘,谢谢你们……”

赵上弦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扶起儿子,紧紧抱住:“傻孩子……只要你过得好,娘……娘就放心了……”

赵秉文看着这圆满的一幕,捋须微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夕阳西下,将城郊这小院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庄芦隐与藏海并肩走出院门,回首望去,只见蒯铎与赵上弦依旧站在那简朴的木门前,目送着他们,目光中充满了不舍与祝福。

庄芦隐自然地牵起藏海的手,紧紧握住。

藏海微微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坚定与温暖。他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夕阳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

“我们回家。”庄芦隐低声道。

“嗯,回家。”藏海弯起嘴角,眼中映着夕阳,也映着身边人的身影。

这一次,他回的,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家。一条布满荆棘却亦有繁花盛开的道路,在他们脚下,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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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替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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