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主君”这个称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坤宁宫乃至整个后宫漾开了圈圈涟漪。

起初,宫人们难免有些生疏拗口,行礼时偶尔还会舌头打结。福安身为掌事太监,自然是第一个改口并严厉督促底下人严守规矩的。几日下来,这新称谓便渐渐叫顺了,仿佛坤宁宫历来便有“主君”这么一位主子。藏海自己听着,虽仍觉几分怪异,但比起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娘娘”,已是万分顺耳。

然而改变的,从来不止是称呼。

或许是皇帝那晚自坤宁宫出来后,孙德芳传话时不经意流露的神色;或许是“主君”二字赋予的身份,在森严等级里天然带着不容轻慢的庄重;又或许只是时间推移,最初的猎奇与抵触稍稍沉淀——投向藏海的目光,虽仍复杂,但表面上的礼数,愈发周全起来。连每日晨省时,沈贵妃唇边的笑容似乎都更温婉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是否及眼底,便只有她自己知晓了。

藏海无心理会这些细微变化,他全部心思几乎都扑在了皇帝那句“不必拘束”带来的实际好处上。

内库和造办处对他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送来的东西不再局限于精巧玩物,开始有了更“专业”的范畴:前朝机关图谱的残卷、海外奇巧机械的构造图、各种质地规格的木料、金属、甚至一些罕见的矿物和粘合剂。坤宁宫偏殿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空房,被福安指挥着迅速收拾出来,成了藏海专属的“工坊”。虽然不敢真弄出叮当乱响的大动静,但比起只能在寝殿书案上偷偷摸摸地摆弄,这里无疑宽敞自由了许多。

藏海像是鱼儿入了水。他对照图谱修复了一件据说早已失传的、利用水力驱动的“铜壶滴漏”模型;改良了宫中几处殿阁通风不佳的问题,甚至开始尝试绘制一份坤宁宫园林的微缩动态模型图纸,打算利用微型水车和齿轮组,让模型里的溪流能真正流动,亭阁的窗扉能定时开合。

他的生活似乎找到了新的支点。每日处理完必要的宫务和礼仪后,大部分时间便泡在那间“工坊”里。指尖沾染的不再是脂粉香气,而是木屑、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这让他感到踏实。

而庄芦隐也开始频繁出入坤宁宫。

有时是批阅奏折倦了,信步而至;有时是得了什么新鲜的贡品,会让人先送来坤宁宫一份;更多时候,他似乎只是单纯地想来看看藏海又在捣鼓什么新花样。

他通常不多话,或坐在一旁饮茶看书,或负手站在藏海身后,安静地看着那双灵巧的手在各种材料与工具间穿梭。偶尔藏海遇到瓶颈,眉头紧锁时,他会淡淡问上一句:“卡住了?” 藏海若点头,他便不再打扰,只耐心等着;若藏海摇头,眼睛发亮地开始讲解其中原理或自己的思路,他便听得仔细,虽不常插话,但那专注倾听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有一回,藏海在尝试组装一个复杂的联动齿轮组时,一个小巧的铜制榫头怎么也敲不到位,他力气小,试了几次,额角都沁出了汗。正有些焦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小铜锤。

藏海惊讶抬头。庄芦隐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正垂眸打量着那精巧的部件。“这里?” 他用手指虚点了点卡住的位置。

“……是。” 藏海下意识应道。

庄芦隐没再说话,拿起旁边一块软木垫在榫头下方,手腕稳而巧地一抖。“嗒”一声轻响,那顽固的榫头便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力度恰到好处,分毫未损及周围脆弱的木质结构。

藏海看得有些呆。他知道皇帝弓马娴熟,腕力指力定然不凡,却没想到用在如此精细的活计上,也能这般举重若轻。

“好了。” 庄芦隐将小锤放回工具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他看向藏海微微睁圆的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

藏海回过神,脸颊莫名有点发热,连忙低头,继续接下来的步骤。只是心里那点因受阻而生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稳妥兜住的感觉。

日子流水般过去。初夏转入盛夏,坤宁宫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这日午后,藏海刚在“工坊”里完成了一组用于测试水压的小装置,洗净了手,正想歇息片刻,福安便来报,说沈贵妃求见。

藏海有些意外。除了固定的晨省,沈宛极少单独来坤宁宫。他换了身见客的常服,来到正殿。

沈宛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衬得人越发清丽脱俗。她行礼后,并未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含笑关切了几句藏海的饮食起居,态度恭谨又不失亲近,分寸拿捏得极好。

寒暄片刻,她才似不经意地提起:“听闻主君近日忙于机巧之事,陛下也常来探望,想来主君与陛下相处甚为融洽,妾身等也为主君高兴。”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婉了几分,“只是妾身想着,主君初入宫闱,或许对宫中诸事、尤其是皇子们的课业性情,未必十分熟悉。二皇子之行,性子跳脱,近日的功课也叫人头疼。妾身想着,主君或许得空时,能稍稍加以提点?毕竟,主君身份贵重,若能得主君教导,也是那孩子的福分。”

藏海听明白了。沈宛这是想让他以“继母”的身份,介入对庄之行的管教。一方面或许是真心为儿子学业忧心,想借他的身份施加些压力或影响;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想看看他这位“男皇后”在后宫、在皇嗣事务上,究竟能被允许拥有多少实权,又愿意行使多少。

藏海心中清明。他对教导一个半大皇子毫无兴趣,更不想轻易涉足这潭深水。但直接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也容易与沈贵妃生出龃龉。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才缓声道:“贵妃娘娘有心了。二皇子天资聪颖,活泼些也是常情。陛下既为皇子们择定了博学的师傅,自当遵从师教。我于此道并不擅长,贸然插手,反而不美。”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宛,“不过,若贵妃觉得有何处需陛下圣裁,或可直言。我身处宫中,若遇事,自当以陛下之意为准。”

这番话,既婉拒了沈宛的请求,表明自己无意越俎代庖插手皇子教育;又将最终的裁定权推回了皇帝身上,同时点明了自己“以帝心为心”的立场,不偏不倚,也杜绝了对方进一步试探或求助的可能。

沈宛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她听懂了藏海的言外之意——这位年轻的“主君”,并非不通世故,反而界限清晰,滑不溜手。她旋即敛衽,笑容依旧温婉:“主君思虑周全,是妾身唐突了。主君说的是,皇子课业自有陛下与师傅们费心。”

又闲话几句,沈宛便识趣地告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藏海轻轻吐了口气。应付这些言语机锋,比对付复杂的图纸更耗心神。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忽然很想念他那一屋子不会说话的木头和齿轮。

傍晚时分,庄芦隐又来了。他似乎听说了沈贵妃午后到访的事,坐下后便问:“沈氏今日来,所为何事?”

藏海没有隐瞒,将沈宛的请求和自己的回答一五一十说了。

庄芦隐听完,未予置评,只看着藏海,忽然问:“你觉得之行如何?”

藏海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他的看法,想了想,如实道:“臣……与二皇子殿下接触不多。只听闻殿下性子活泼,学业上或许稍欠专注。”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庄芦隐嗤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淡漠:“岂止是欠专注。文不成武不就,心思全在玩乐上,也不知他这性子随了谁。” 他顿了顿,看向藏海,“你今日回绝沈氏,回得很好。之行的事,朕自有安排,不必你费心。”

这算是明确的表态和支持了。藏海心头一松,应道:“是。”

庄芦隐似乎不欲多谈皇子,转而问道:“你那个会自己流水的园林模型,做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藏海眼睛微微一亮,暂时抛开了那些烦心事:“已绘制了七八成。只是有几处联动结构,还需推敲,确保动力足够且运转平顺。”

“嗯,” 庄芦隐点头,“需要什么,直接让造办处配合。朕等着看你成品。”

他的目光落在藏海因谈论擅长事物而微微发光的脸上,那专注而灵动的神采,与方才谈及后宫琐事时的谨慎平静截然不同。庄芦隐心中那点因沈宛试探而引起的不悦,也悄然散去。

“过两日,朕要去西苑避暑,你也一同去。” 庄芦隐忽然道,“西苑凉快些,地方也宽敞,比闷在宫里强。你若觉得无趣,那些物件一起挪过去也不费功夫,随心即可”

藏海一怔,抬眼看向庄芦隐。皇帝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那双深邃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属于他的关注。

心湖,似乎又被那无形的羽毛,轻轻撩动了一下。

“是。” 藏海垂下眼睫,轻声应道,耳根却悄悄爬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盛夏的风带着暑气,但坤宁宫寝殿内,冰鉴散发出丝丝凉意。藏海坐在窗边,看着宫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为西苑之行做准备。

他拿起一块光滑的紫檀木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原来,在这深宫里,除了那一方小小的“工坊”,还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

而那个将他带进这方天地的人,似乎正一点点地,为他推开更多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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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圣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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