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转眼月已过半,藏海刚用完晚膳,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盏西洋进贡的、结构异常复杂的“走马琉璃灯”发愁。这灯据说点亮后,内里的画片会自行旋转,映出活动的光影,但不知何处卡住了,无法转动。他研究了半天,大致判断是某个传动齿轮组出了问题,但灯体密封极好,难以无损拆解。

他正拿着自制的细长探针,试图从缝隙中探查内部结构,殿外忽然传来福安刻意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声音:“陛下驾到——”

藏海手一抖,探针差点戳到琉璃灯脆弱的表面。他连忙放下工具,迅速将桌上摊开的图纸和零件往旁边一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刚走到殿中,庄芦隐便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处理完政务,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身上还穿着常服。目光在殿内一扫,掠过藏海那张明显收拾过却仍残留着工具痕迹的书案,最后落在藏海有些紧绷的脸上。

“不必多礼。” 庄芦隐抬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藏海下拜的动作,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朕路过,顺便来看看。”

真有意思。大婚快一个月了,终于想着踏足坤宁宫了,结果还扯了个路过的借口。藏海心中嘀咕,面上却依旧恭敬:“陛下辛劳。”

宫人奉上茶点后,便识趣地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庄芦隐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目光再次投向那张书案,准确地落在了那盏琉璃灯上:“那灯,是内务府送来的?”

“……是。” 藏海应道,心中微紧。皇帝果然注意到了。

“坏了?”

“似乎是内部机括卡住了。”

“你能修?” 庄芦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藏海迟疑了一下。说能,未免显得托大;说不能,又像是承认自己这些天的“不务正业”毫无用处。他斟酌着措辞:“臣略通此道,可以一试。”

庄芦隐放下茶盏,忽然站起身,朝书案走去。藏海连忙跟上。

皇帝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那盏灯,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些精巧却略显凌乱的小工具和零件。他伸出手,指尖在琉璃灯光滑的表面轻轻划过,然后忽然问:“这半个月,在宫里,可还习惯?”

藏海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他垂下眼,谨慎地回答:“回陛下,宫中一切安好。”

“朕问的是你。” 庄芦隐转过头,目光落在藏海低垂的侧脸上,“你自己,习惯吗?”

藏海喉结微动。习惯?怎么可能习惯。但他能怎么说?抱怨规矩繁琐?抱怨目光刺人?抱怨这金丝鸟笼般的日子?

“……尚可。” 最终,他还是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庄芦隐似乎轻笑了一声,极轻,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尚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玩味,“那就是不习惯了。”

藏海抿唇不语。

庄芦隐也不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琉璃灯上。“既然‘略通此道’,那就修修看。”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朕有些好奇。”

藏海抬头,有些讶异地看了皇帝一眼。只见庄芦隐已经退开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竟似乎真的带着点期待?

压力骤然增大。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摆弄这些“奇技淫巧”?修好了或许无事,修坏了……这毕竟是御赐之物。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藏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既然皇帝想看,那就看吧。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盏灯和自己的工具。

一旦沉浸到具体的问题中,周遭的环境和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都淡去了。藏海的神情变得专注,手指也稳定下来。他先用软布仔细擦拭灯体,借着烛光从各个角度观察内部隐约可见的齿轮轮廓,又用自制的细铜丝从通气孔小心探入,感知内部的阻碍。

庄芦隐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少年低垂的、纤长的睫毛,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平时看起来总是没什么力气、此刻却异常稳定灵活的手指。看着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小心尝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这种专注,这种沉浸在喜爱事物中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光彩,与平日里那个在礼仪规矩中显得拘谨沉默、甚至有些木然的“皇后”,截然不同。

就像那日朱雀街上,他明明笨拙无力,却还是试图伸出援手时,眼中那抹未被磨灭的生动机灵。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听得见极其轻微的、金属与琉璃碰撞的细响,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终于,藏海轻轻舒了口气,拿起一小滴特制的、极其稀薄的润滑油脂,用更细的针尖蘸取,从一处极其微小的缝隙中精准地滴入。然后,他小心地拨动了一下灯体外部一个隐藏的旋钮。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

紧接着,琉璃灯内部传来一阵细微而流畅的“沙沙”声,像是某种精巧的机括开始运转。藏海拿起火折,点燃了灯芯。

柔和的光亮起。更奇妙的是,灯体内部那些彩绘的骏马、人物、楼阁画片,开始缓缓地、平稳地旋转起来,光影流动,栩栩如生,映得灯罩上的琉璃色彩斑斓,美轮美奂。

成功了。

藏海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庄芦隐的目光。

皇帝就站在他身侧,微微倾身,正注视着那盏流光溢彩的灯,目光深邃。跳跃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让那平日深不见底的眸色,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暖意和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修好了?” 庄芦隐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是。” 藏海连忙收回视线,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不错。” 庄芦隐直起身,目光从那盏灯移到藏海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简单的“不错”。

但不知为何,藏海却觉得,这两个字,比他这些天听过的所有恭敬逢迎的话,都要来得实在。他嘴角那丝因成功而扬起的弧度还未完全落下,眼中带着些许轻松。

就在这时,福安小心翼翼地从殿外探头,轻声请示:“陛下,娘娘,可需添茶?”

“娘娘”二字一出,藏海脸上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丝刚浮现的、属于他本身的生动神采,像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瞬间覆盖,重新被拉回那个令他别扭的身份框架里。他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尽管努力保持平静,但那瞬间的不自在,如同水面的涟漪,虽轻却清晰地映入了庄芦隐眼中。

庄芦隐的目光在藏海微敛的眉目和福安恭敬的脸上转了一圈,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不必了。”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往后不必称‘娘娘’。”

福安一愣,下意识抬头,有些茫然:“陛下,那……该如何称呼?”

庄芦隐看了一眼微微抬眼、同样有些诧异的藏海,略一沉吟,道:“称‘主君’即可。”

主君。这个称呼少了几分后妃的柔婉,多了几分中性的、带有主位者意味的庄重。既点明了藏海在坤宁宫乃至后宫的地位,又巧妙地避开了那个让他明显不适的性别化称谓。

福安立刻躬身:“是,奴才明白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转向藏海,改口道,“主君可还有别的吩咐?”

藏海怔怔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下意识摇头。

庄芦隐似乎对他这有些呆愣的反应很满意,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没再多言,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方又丢下一句话:

“以后内库和造办处的东西,若有感兴趣的,或需要什么材料工具,直接让福安去取。不必拘束。”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藏海站在原处,先看了看那盏兀自旋转、流光溢彩的琉璃灯,又望向皇帝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恭敬垂首的福安身上。主君这个新称呼在他心头滚了一圈,奇异地将方才因“娘娘”二字带来的那点膈应悄然抚平了少许。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琉璃灯运转的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还沾着一点油脂的手指,又想起方才皇帝眼中那抹稍纵即逝的欣赏,以及那句看似随意却体贴的吩咐。

好像在这座巨大而冰冷的宫殿里,除了那个堆满工具的书案角落,又多了一点别的、让他不那么窒息的东西?那个决定他命运的男人,似乎并非一味强横,也有如此细致观察、并愿意稍作调整的一面。

藏海轻轻吹灭了琉璃灯,殿内重归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轮被宫墙切割的月亮。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或许,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甚至活出点意思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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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圣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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