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藏海病了。

那日听完圣旨,他强撑着没在父亲面前晕过去,回到房里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发起高热来。浑身骨头缝里的酸软无力感变本加厉,头痛欲裂,意识也昏昏沉沉。太医来看过,说是惊惧交加,风邪入体,加之本就体虚,需得好生静养。

赵上弦日夜守在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即使在睡梦中也紧蹙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喂药擦身,温言细语,却怎么也抚不平儿子心头的惊涛骇浪。蒯铎更是忧心如焚,一边要应对每日如流水般涌来、明为道贺实为打探的各色人等,一边还要强压着满腹的焦虑与荒谬感,在儿子病榻前强作镇定。

圣旨已下,便是铁板钉钉。抗旨的念头,蒯铎不是没有过,但那后果,他承担不起,蒯家上下几十口人也承担不起。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也试图告诉昏沉中的儿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况,陛下似乎对稚奴确有几分不同。

只是这“不同”,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藏海昏睡了三天,热度才渐渐退去。人醒过来,却仿佛被抽走了魂儿,恹恹地靠在床头,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对母亲的嘘寒问暖也只是勉强应答。那卷明黄的圣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灼得他日夜难安。

他想不通。陛下为何要这么做?是因为他冲撞了御驾,所以要这样惩罚他、戏弄他吗?还是真的觉得他“别致”,适合当皇后?哪个理由听起来都荒谬绝伦。

月奴偷偷溜进来看他,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好奇:“阿兄,你真的要进宫当皇后啦?皇后是不是要穿很漂亮的裙子,戴很多珠宝?” 她年纪小,对“皇后”二字的沉重和荒谬尚无深刻体会,只觉新奇。

藏海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喉头哽了哽,最终只是疲惫地扯了扯嘴角:“大概吧。” 心里却想,那些裙子珠宝,哪有他的锁具齿轮有意思?深宫高墙,又哪有外面的天地广阔?

观风和蒯衎也来看他,两人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观风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小师弟,圣意难测……或许,陛下另有深意。” 连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深意?藏海苦笑。最大的“深意”,大概就是陛下觉得好玩吧。可他呢?他的人生,他的喜好,他未来的一切,难道就因为皇帝一时觉得“好玩”,就要全部改变,被框进一个名为“皇后”的华丽囚笼里?

不甘心。可更多的是无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能怎么办?带着全家逃亡?还是以死相抗?他连自己这身筋骨都抗争不了,又如何抗争这滔天的皇权?

就在藏海陷入这种绝望又茫然的低落情绪中,几乎要认命地开始背诵女诫、学习宫中礼仪的时候,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

皇帝微服私访,来了将军府。

蒯府这几日门庭若市,此刻却因皇帝突如其来、轻车简从的“驾临”,瞬间陷入了慌乱。蒯铎慌忙带着家眷迎驾,心中七上八下,不知皇帝亲临所为何事。

庄芦隐却摆摆手,免了那些虚礼,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轻易就找到了那个站在父母身后、微微低着头、穿着素净衣衫的少年。

“蒯卿不必紧张,朕只是顺路来看看。” 庄芦隐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藏海,过来。”

被点到名的藏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有些发软的双腿站稳,一步步走上前,在距离皇帝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照新学的、还不太熟练的礼仪,垂眸敛衽:“臣……草民藏海,叩见陛下。”

“平身。” 庄芦隐看着他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和那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形,心中那点莫名的兴味更浓了。“陪朕走走,说说话。”

这话是对藏海说的,却是毋庸置疑的命令。蒯铎和赵上弦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带着他们的儿子,朝着蒯府那个不算大的后花园走去。孙德芳机警地带着侍卫隔开一段距离,既保障安全,又不打扰。

春末夏初,花园里草木葱茏,偶有蝉鸣初起。藏海落后庄芦隐半步,垂着头,盯着皇帝玄色衣袍的下摆,心跳如鼓。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好奇。

“身子可大好了?” 庄芦隐先开了口,声音在静谧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已无大碍。” 藏海谨慎地回答。

“听说你在学规矩?可还适应?”

“……尚可。” 藏海抿了抿唇。适应?怎么可能适应。那些繁文缛节,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别扭无比。

“那日朕赏你的玩意儿,可还喜欢?” 庄芦隐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藏海怔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庄芦隐转回身来看向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却不具有压迫感,反而带着点类似于逗弄小动物般的趣味?

“喜……喜欢。” 藏海老实回答,想起那些精巧的锁具和模型,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真实的光彩,“尤其是那个西洋连环锁,机关设计得颇为巧妙,臣……草民花了三日才解开。” 说到擅长的领域,他的语气终于自然了些。

庄芦隐将他眼底那瞬间的光亮捕捉得分明,嘴角微扬:“喜欢便好。宫里库房中,还有些类似的,乃至更精巧的,来自海外或前朝的古物。有些连朕也叫不上名字。”

藏海的眼睛明显又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重新低下头。再好又如何,进了宫,怕是连碰的机会都少吧。

庄芦隐将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正对着他。两人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旁,花香馥郁。

“藏海,” 庄芦隐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你可是心中怨朕?觉得朕这道旨意,既荒唐,还强人所难,毁了你自在的日子?”

藏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掠过惊慌、委屈,还有被说中心事的难堪。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臣不敢”,但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违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紧紧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偏过头去,沉默地表达了默认。

看着他这副委屈又倔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庄芦隐非但没有生气,心底那丝奇异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比起那些战战兢兢、谄媚逢迎的面孔,这样真实的、带着鲜活情绪的“不情愿”,竟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朕知道,这道旨意对你而言,如同枷锁。” 庄芦隐的声音放缓了些,少了几分帝王的疏离,“朕也不与你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朕只问你,也告诉你——”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带着松柏清冽气息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藏海耳中:“圣旨已下,绝无更改。你,注定要入宫,做这个皇后。”

藏海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

“但是,” 庄芦隐话锋又是一转,看着少年瞬间苍白下去的脸,继续道,“皇宫,未必就一定是牢笼。规矩虽多,朕的皇后,却也不必完全拘泥于旧例。你喜欢机巧之物,朕允你继续钻研,内库和造办处,随你取用观摩。只要不惹出大乱子,不出格,朕许你一方天地,做你想做之事。”

藏海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庄芦隐。

“至于其他,” 庄芦隐直起身,恢复了些许距离,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笃定,“有朕在,无人能欺你。你父母家人,朕亦会保全,且光耀门楣。你只需做好你的‘皇后’,无需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也不必勉强自己做不来的事。可明白?”

这不是商量,这是告知,是帝王给出的、不容拒绝的安排。

藏海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他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皇帝都很清楚这道旨意对他的影响,也很清楚他的不情愿。可皇帝并不需要他的心甘情愿,只需要他的服从。但同时,皇帝又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一点甜头,一点喘息的空间,甚至一点近乎纵容的承诺。

荒谬依旧,恐慌未消,但在这荒谬与恐慌之中,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点光,一点或许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他还能怎么办呢?就像庄芦隐说的,圣意已决。但至少,对方看起来并不打算把他完全当成一个摆设或傀儡,至少,他或许还能保住一点点自己的喜好。

聪明通透如藏海,迅速权衡了利弊。抗拒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且连累家人。接受安排,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眼下,皇帝给出了一个不算最坏的方案。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种种情绪,然后,对着庄芦隐,规规矩矩地、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他刚学会不久、还不太标准的礼。

“臣明白了。” 他垂眸,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谢陛下体恤。臣,遵旨。”

没有怨愤的控诉,没有虚假的感恩戴德,只有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自己的妥协与算计。

庄芦隐看着他低顺的眉眼和那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背脊,心中那点兴味达到了顶峰。很好,不是一味懦弱恐惧,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反抗,懂得审时度势,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样的“皇后”,或许真的能给这沉闷的宫闱,带来些不一样的乐趣。

“明白就好。” 庄芦隐抬手,虚虚扶了他一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他,“好好准备。吉日已定,朕在宫里等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拂过蔷薇花丛,带走了一阵微凉的风。

藏海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父母焦急地寻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爹,娘,” 他转身,脸上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洞,“我没事了。”

蒯铎和赵上弦看着儿子似乎想通了什么、却又截然不同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握紧他的手,无言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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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礼仪极其繁琐,且空前绝后。因是立男后,许多旧制不得不修改或变通,礼部的官员们头发都愁白了几根。但无论如何,在庄芦隐的乾纲独断下,一切还是按部就班地推进。

终于到了那一日。藏海身着特制的纹饰华丽的男后礼服,乘着凤舆,在万众瞩目中,从蒯府正门被迎出,一路浩浩荡荡,抬进了巍峨的皇城,抬进了历代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仪式庄重而肃穆,藏海依着礼官的指引,完成一项项步骤。他始终垂着眼,看不清高台之上、同样身着礼服接受朝拜的皇帝是什么表情,只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一直落在他身上。

当“礼成”的声音响起,他被引至坤宁宫正殿,坐在那张宽大又华丽的凤床上时,整个人都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就成了皇后了?

荒唐,依旧荒唐得让他想笑。但心底那片最初的惊涛骇浪,此刻却已化作了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夜晚,皇帝并没有按常理来坤宁宫。藏海乐得轻松,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两个看起来还算安分的小太监伺候。他打量着这座陌生而华丽的宫殿,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价值连城的摆设,最终落在窗外那轮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月亮上。

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弧度。

皇后?好吧。

那就看看,他这个千古独一份的“男皇后”,在这九重宫阙里,能活成什么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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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圣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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