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府书房,房门紧闭。
外头隐约还能听到月奴故意放轻、却仍按捺不住好奇的脚步声,在廊下徘徊不去。但书房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
藏海垂手站着,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回府这一路,父亲一言不发,但那铁青的脸色和周身散发的低压,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他胆战心惊。此刻,父亲坐在书案后,一言不发地呷着茶,那茶盏磕碰桌面的轻响,都让藏海心脏跟着一哆嗦。
“说吧。” 蒯铎终于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肃,“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藏海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从如何在人堆里往前挤,看到卖糖葫芦的老汉要摔倒,自己如何冲了出去,到如何被糖葫芦砸中,如何意外摔进马车里,以及皇帝说了什么,父亲赶来后又发生了什么,都结结巴巴地说了个清楚。说到自己最后瘫坐在地,形容狼狈时,更是羞愧得耳根通红。
蒯铎听完,脸色并没有好转,反而更添了几分凝重。他并非不信儿子的话,藏海自幼体弱,筋骨绵软,不通武艺,连跑快些都喘,所谓的“救助”旁人,能把自己搭进去才是常态。让他后怕的是,这孩子怎就如此……如此莽撞不知轻重!那是什么地方?天子仪仗!稍有差池,别说他一个小儿,就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乃至整个蒯家,都可能被牵连!
“你可知错?” 蒯铎沉声问。
“孩儿知错,” 藏海立刻应声,声音带着哭腔,“孩儿不该凑那么前,不该……不该不自量力,不该冲撞圣驾……”
“错!” 蒯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一跳,“你最大的错,是心中无矩,行止无度!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那是天子御前?!你那一时的‘好心’,若非陛下宽宏,便是足以致命的莽撞!你可想过后果?”
藏海被父亲的严厉吓得一缩,眼眶更红了:“孩儿……孩儿当时没想那么多……”
“就是因为你没想!” 蒯铎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看着儿子单薄的身形和惶然的神色,心中既有后怕的怒火,也有为人父的疼惜与无奈。这孩子天生体弱,注定无法像寻常武家子弟那样承袭父业,驰骋沙场。他只能在那些奇巧机关里找到些许乐趣和寄托,心思本就比旁人跳脱几分。可这跳脱,放在寻常人家或许是灵动,放在天子脚下,放在他蒯铎的儿子身上,就可能成为祸端。
“从今日起,” 蒯铎停下脚步,语气不容置疑,“你给我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不许再满京城乱钻那些犄角旮旯,更不许再碰那些‘密道’!把你那些机巧玩意儿都收起来,老老实实读书养性!什么时候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什么时候再说其他!”
“爹!” 藏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哀求。不让他出门探险,不让他研究机关术,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根子!“孩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以后一定小心,绝不再惹祸!可那些机关……”
“没有可是!” 蒯铎断然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没有商量余地。若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家法伺候!” 他看着儿子瞬间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眼睛,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想到今日御前那惊险一幕,心肠又硬了起来。必须让他长这个记性。
“回你房里去,闭门思过!晚膳也不必出来用了!” 蒯铎挥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藏海知道父亲这次是动了真怒,再求也无用,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一步一步挪出了书房,背影写满了失落和委屈。
看着儿子离开,蒯铎才缓缓坐回椅中,长长叹了口气。他何尝愿意如此苛责孩子?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侥幸。皇帝那句“罢了”,看似轻描淡写,但君心难测……那句“别致”,究竟是觉得无伤大雅的趣事,还是别有深意的敲打?蒯铎在御前多年,深知天威难测,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明日进宫谢恩时,定要再委婉请罪一番,探探陛下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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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清殿侧殿。
庄芦隐已换下戎装,着一身常服,正批阅着离京期间积压的部分紧要奏章。烛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更显孤高深沉。
御前总管太监孙德芳悄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低声道:“陛下,蒯铎将军递了牌子,明日想入宫觐见谢恩。”
庄芦隐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孙德芳揣摩着圣意,又道:“今日朱雀街上那桩小意外……底下人查了,那卖糖葫芦的老汉确是意外,已被安抚。冲撞御驾的少年,确是蒯将军的幼子,名唤藏海,小字稚奴。据闻此子自幼体弱,不通武艺,性好机巧。”
“体弱?性好机巧?” 庄芦隐终于停下笔,抬起眼,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奏章边缘。
“是。据说筋骨异于常人,绵软无力,无法习武。却对土木机关、榫卯锁钥之术颇有兴趣,时常在家中钻研,偶有惊动四邻之举。” 孙德芳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这位蒯小公子,是个有名的体弱闲散少爷。
庄芦隐眼前似乎又闪过那张沾着糖渍、惊慌却生动的脸,还有那软绵绵摔进来的笨拙模样。体弱至此,却敢在人山人海中往前挤,还试图去“扶”人?
“倒是有几分意思。” 庄芦隐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告诉蒯铎,谢恩就不必了。朕知他忠心。让他好生在家休整,他儿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也让他好生‘照看’。”
“是。” 孙德芳躬身应下,心中却暗自嘀咕:陛下对这蒯小公子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不是怪罪,但瞧着也绝非全然不在意。
庄芦隐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奏章上,心思却有一瞬间的飘忽。
一个体弱却好动、笨拙却试图“帮忙”、满身糖渣摔进御驾的将门之子……和他那持重儒雅、循规蹈矩的父亲,倒真是截然不同。
像一株误入规整庭院的野草,带着点不合时宜的、乱蓬蓬的生命力。
他将这点无关紧要的思绪抛开,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政务。帝国疆域辽阔,事务繁多,一个偶然闯入视野的少年,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很快就会被遗忘在繁忙的帝王生涯之中。
然而,有些涟漪一旦泛起,即便表面恢复平静,水底下的微澜,却未必会立刻止息。
藏海被禁足在家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起初几天,他如同离了水的鱼儿,在自个儿的小院里坐立不安,抓耳挠腮。不能出门,不能摆弄他那些宝贝工具和模型,连他最心爱的、刚刚有了点眉目的“自动翻书机关”都被父亲勒令封存,生活顿时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尝试过抗议,在母亲赵上弦面前装可怜,抱着妹妹月奴诉苦。赵上弦心疼儿子,却也理解丈夫的担忧,只能温言安抚,偷偷给他塞些点心,却也绝不松口放他出去,更不敢违逆丈夫的意思让他碰那些“危险”的玩意儿。
观风和蒯衎两个半大少年,本是蒯铎弟子,留下来照应府邸兼习文练武的,如今也得了严令,轮流“看管”着藏海,防他偷溜或捣鼓东西。两人起初还觉得这差事轻松,很快就发现这位小师弟折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不是缠着他们问东问西打听京中趣闻,就是唉声叹气弄得满院子愁云惨雾,再不然就试图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们帮忙去书房“借”两本讲机关术的杂书出来……
“十二师兄,稚奴再这么下去,我怕咱们先被他念叨得晕头转向。” 蒯衎私下里对观风抱怨。
观风年纪稍长,更稳重些,也无奈摇头:“师命难违。且让他闹腾吧,总比真放他出去再闯祸强。” 他其实也有些同情藏海,那样一个鲜活灵动的人,被生生拘在这方寸之地,确实难熬。
日子一天天过去,藏海最初的躁动渐渐被磨平了些,只好退而求其次,翻出些早已倒背如流的经史子集,百无聊赖地读着,偶尔对着窗外的桃树发呆,看着花苞一点点绽放,又一片片凋落。春风穿过庭院,带来墙外隐约的市井喧嚣,更衬得他这小院寂寥。
他似乎真的开始“安分”了。只是偶尔,当无人注意时,他会用指尖在桌面、在地上,无意识地勾勒着一些复杂的榫卯结构或齿轮图形,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皇宫里的帝王,日理万机,似乎早已将那场小小的意外抛诸脑后。只有一次,内务府呈上新进贡的一批小巧机巧玩意儿,说是海外番邦所献,有自鸣钟、会跳舞的小金人等等。庄芦隐扫了一眼,摆摆手让人收进库房,却在那一堆玩意儿被抬下去时,忽然开口:“挑几件有趣些的,不必太复杂,送去蒯铎府上,给他那个儿子玩玩。”
孙德芳一愣,连忙应下,心中诧异更甚。陛下这……是对那蒯小公子格外“上心”了?还是仅仅是一时兴起,随手赏下的安抚?
无论如何,几日后,一队内侍带着几个锦盒,低调地来到了蒯府。
蒯铎接到旨意和赏赐时,心中惊疑不定。皇帝特意赏赐东西给藏海?还是这种机巧玩物?这究竟是何意?是表示那件事真的过去了,只是寻常赏赐?还是别有意味?他仔细回想皇帝当时的表情和话语,却始终参不透那深藏于九重宫阙后的心思。
他只能恭敬地领旨谢恩,打赏了内侍,然后看着那几个锦盒,眉头紧锁。
藏海被叫到前厅时,还懵懂不知何事。直到父亲指着那几个锦盒,语气复杂地说:“陛下赏你的。说是给你解闷。”
藏海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阴霾多日的天空,骤然投下一缕灿烂的阳光。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并非什么绝世珍宝,而是一些设计精巧的西洋锁具、一个结构繁复但小巧的九连环、一座微型的、带齿轮水车的园林模型……正是他最喜欢、最感兴趣的那一类东西!
“是陛下赏的?给我的?” 他拿起那个九连环,手指轻轻拨动金属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蒯铎看着儿子瞬间焕发的神采,心中滋味更加复杂。他挥挥手:“既是陛下所赐,你便好生收着。只是记住,玩物丧志!更要记住陛下的恩典!”
“是!孩儿记住了!” 藏海抱着锦盒,欢天喜地地跑回了自己院子,早把父亲的告诫抛到了脑后。此刻,他满心都是对这些新奇机关的探究欲,以及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的一丝极其微妙的好奇与感激。
陛下竟然知道他喜欢这些?还特意赏了来?
原来,那场糟糕透顶的意外之后,得来的并非只有父亲的禁足和训斥。在云层之上,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里,似乎也留下了一点点关于他的、特别的印象。
藏海盘腿坐在院中桃树下,春风拂过,落英缤纷。他摆弄着那个精巧的西洋锁,试图找出开锁的关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轻快的、久违的弧度。
哈哈……接下来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毕竟父亲管天管地,还敢管皇帝送给他的东西吗?
而皇宫深处,庄芦隐听完孙德芳回禀赏赐已送到蒯府,只淡淡点了点头,未置一词,继续翻阅手中的奏章。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顺手为之的小事。
只是无人知晓,当听到孙德芳提及“蒯小公子接到赏赐,甚是欣喜”时,帝王那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像春风吹过湖面,了无痕迹,却又确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