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芦隐病愈后，许是那场病让某些人看到了国本动摇的风险，又或许是庄之行在边关愈发显赫的军功让一些人看到了新的希望，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立储之声，再次在朝堂上响起。
这一次，提议的是一位素以刚正敢言著称的御史。他并未直接提及庄之行，而是从江山永固的角度，恳请庄芦隐早日确立皇储，以安天下之心。
“陛下，”御史言辞恳切，“皇储乃国之大本，早定则人心安，不定则隐患生。陛下虽春秋鼎盛，然天威难测，为社稷计，还请陛下早作决断。”
这一次，附和者甚众。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的老臣，也觉得此言在理。毕竟，皇帝此次病倒，确实给朝野提了个醒。
庄芦隐高坐龙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最后落在了珠帘之后的藏海所在。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庄芦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立储之事，关乎国运，朕心中自有考量。”
他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答应，但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一些人看到了机会。下朝后，各种猜测和议论悄然流传。有人认为陛下属意二皇子庄之行，毕竟他是陛下如今唯一成年的儿子，且军功卓著；也有人猜测，陛下或许是想从宗室中另择贤能……
当晚，坤宁宫内。
庄芦隐摒退左右，拉着藏海在窗边软榻上坐下。月色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
“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庄芦隐握着藏海的手，轻声问道。
藏海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色，沉默片刻，才道：“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你……毕竟不再年轻了。”这一次，他没有用调侃的语气，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那场病，终究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庄芦隐将他搂紧了些，下巴蹭着他的发顶：“那依皇后之见，朕该立谁？”
藏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是你的江山，自然该由你来决定。无论是之行，还是宗室中的贤能子弟，只要你认为合适，我便支持。”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希望，无论立谁，都能让这天下安稳，让你少操些心。”
庄芦隐看着他在月光下清亮坦诚的眼眸，心中软成一片。他的皇后，所思所想，始终是与他一致的。
“朕不想立之行。”庄芦隐忽然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藏海微微一愣：“为何？”庄之行如今的表现，可圈可点。
庄芦隐眼神深邃，带着一丝冷意：“那孩子，心思藏得太深。他对你……”他顿了顿，没有说破，但藏海已然明白。庄芦隐继续道，“况且，他身后难免会聚集起一股势力，朕在位时自然能压住，可若朕不在了，朕怕你镇不住他，反受其害。”
藏海心头一震，没想到庄芦隐顾虑的竟是这个。
“至于宗室子弟……”庄芦隐冷哼一声，“朕打下的江山，凭什么白白便宜那些坐享其成的家伙？他们之中，或许有品行尚可的，但论能力、论魄力，谁能及朕万一？谁能真心实意地延续你我共同制定的国策？”
藏海沉默了。庄芦隐的顾虑不无道理。立储，不仅仅是选定一个继承人，更关乎未来朝局的稳定和他们毕生心血的传承。
“那……你的意思是？”藏海轻声问。
庄芦隐低头，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稚奴，朕有一个想法。”
“什么？”
“你来当皇帝。”
藏海猛地坐直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庄芦隐：“你……你说什么？”
庄芦隐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朕说，这皇帝的位子，由你来坐。”
“你疯了？！”藏海失声道，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庄芦隐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又发热了，“这怎么可能！我是皇后！即使是男后，可自古以来哪有……”
“自古以来也没有男子为后，朕不也立了？”庄芦隐打断他，语气强势，“规矩是朕定的，朕说可以，就可以。”
他握住藏海因震惊而微凉的手，目光灼灼：“稚奴，你听朕说。立之行，朕不放心，我不怕他将来容不下你，但我怕他坏你名声。立宗室，朕不甘心，他们担不起你我共同打造的江山。过继幼子，固然是个办法，但需要时间，且幼主登基，难免主少国疑，朝局动荡。”
“唯有你，”庄芦隐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唯有你，稚奴，是朕最信任、也是最合适的人选。你聪慧，通透，有治世之才，这大半年来，你协理内务，参赞朝政，哪一件做得不好？你对朕的心，对江山社稷的心，朕看得清清楚楚。这皇位交给你，朕放心。”
藏海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被庄芦隐这石破天惊的想法彻底砸懵了。做皇帝？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不……不行……”藏海连连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太荒唐了……朝臣不会答应的，天下人也不会接受的……”
“朕不需要他们答应！”庄芦隐语气斩钉截铁，“朕是开国皇帝，朕的意志，就是最高的规矩！谁敢反对？”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诱哄，“稚奴，你想想，若你为帝，这江山才能真正按照你我的意愿传承下去。你可以继续推行新政，修缮水利，整顿吏治，没有人能掣肘你。朕会在一旁辅佐你，看着你，就像现在一样。我们并肩，一同坐拥这万里山河，岂不快哉？”
他看着藏海依旧苍白的脸色，补充道：“至于名分……朕可以退位为太上皇，你以皇后身份继位，虽前所未有，但并非说不通。或者……”他眼中闪过一丝更疯狂的光芒，“朕与你，共掌江山，同坐龙椅！这龙椅足够大，容得下你我二人！”
同坐龙椅？！
藏海倒吸一口凉气，被庄芦隐这惊世骇俗的念头震得灵魂都在发颤。共掌江山？帝后同朝？这简直……
然而，在极致的震惊之后，看着庄芦隐那双充满了绝对信任、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狂热的目光，藏海的心潮却诡异地慢慢平复下来。他了解庄芦隐，这个男人从不说空话，他既然提出来，便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并且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推行。
这个男人，是在用整个江山为聘，将他牢牢地绑在身边，绑在权力的巅峰。这不是试探，不是玩笑，而是庄芦隐式的最极致的爱意与信任——我将我的一切，我的江山，我的权力，我毕生的心血，尽数奉于你手。
藏海沉默了许久，久到庄芦隐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惶恐，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反握住庄芦隐的手，声音依旧有些微哑，却清晰无比：“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庄芦隐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紧紧握住藏海的手，如同握住稀世珍宝：“绝不后悔！朕只怕你不肯要！”
藏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决定吸入肺腑，他看着庄芦隐，一字一句道：“好。既然这是你的心愿，既然你信我……那我，便陪你疯这一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这江山我们一起坐。”
庄芦隐狂喜，猛地将人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藏海揉碎。他在藏海耳边激动地低语：“好！好！朕的皇后……不，是朕未来的陛下！这江山社稷，从此便是你我二人的！”
月色依旧静谧，坤宁宫内的烛火却仿佛因这惊天的决定而跳动得更加猛烈。一场前所未有的权力交接，一场颠覆传统的帝后共治，在这看似平常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未来的朝堂，必将因此掀起滔天巨浪，但对于紧紧相拥的两人而言，只要彼此在身边，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