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互市已然步入正轨,边境安宁,商贸繁盛。在一个草长莺飞的初夏,藏海向庄芦隐提出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请求。
“我想回冬夏一趟,”藏海看着正在给梅树浇水的庄芦隐,语气平静,“去看看母皇。”
庄芦隐浇水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只问:“何时动身?”
没有追问,没有疑虑,只有全然的支持。藏海心中微暖,轻声道:“你若得空……”
“我自然得空。”庄芦隐放下水瓢,走到他面前,目光沉稳,“我陪你回去。”
数日后,一支轻装简从的车队离开了北境,向着冬夏王庭的方向驶去。没有大雍侯爷的仪仗,只有庄芦隐和藏海,以及少数精干亲随,如同寻常的商旅。
再次踏上冬夏的土地,藏海的心情是复杂的。故国的山川依旧,风里却少了昔日的硝烟味,多了几分平和。庄芦隐骑着马护在马车旁,看着窗外与北境截然不同的、更加秀丽苍翠的景色,沉默不语。
抵达王庭那日,天气晴好。冬夏的王宫不似大雍皇宫那般巍峨肃穆,更显精致灵巧,依山傍水,宫墙上爬满了盛放的蔷薇。
宫门处,早已有人等候。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华丽冬夏王族服饰、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子,眉眼间与藏海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威严沉稳,正是摄政王姐明颜银术。她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稍轻、明艳活泼的少女,好奇地打量着车队,是王妹明香暗荼。
车帘掀开,藏海先下了车。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冬夏风格的月白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清雅出尘。
“王姐,王妹。”他微微颔首,语气是回到家的自然。
明颜银术目光扫过他,见他气色比在大雍时好了许多,眉眼间那份常年萦绕的阴郁也散去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目光便落向了紧随藏海身后下车的那人。
庄芦隐今日也未着戎装,只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气势内敛却不容忽视。他站在藏海身侧半步的位置,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守护姿态。
明颜银术上前一步,目光与庄芦隐在空中相遇,没有剑拔弩张,只有彼此打量与审视。
“平津侯。”明颜银术开口,声音清越。
“摄政王。”庄芦隐抱拳,不卑不亢。
气氛有瞬间的微妙。毕竟,眼前这位,曾是差点让他身败名裂的对手的姐姐,也是他曾经在战场上交锋过的敌国统帅。
就在这时,明香暗荼笑嘻嘻地插话,打破了沉寂:“哎呀,站在宫门口做什么?母皇还在里面等着呢!这位就是哥夫?”她眨着大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庄芦隐,语气带着少女的娇憨与好奇。
这一声“哥夫”,让庄芦隐和藏海俱是一怔。庄芦隐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藏海则耳根微红,轻斥道:“暗荼,休得胡言。”
明颜银术眼底也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侧身道:“侯爷,请。母皇已在殿内等候。”
一行人步入王宫,来到女王寝殿。殿内药香弥漫,却并不难闻。冬夏女王明玉肃提半倚在软榻上,虽面带病容,精神却尚可。她看着携手走进来的藏海与庄芦隐,目光先是落在小儿子身上,细细端详,见他眉眼舒展,气息平和,眼中流露出慈爱与安心。随后,她的目光才缓缓移向庄芦隐。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洞察力。
庄芦隐上前,依着大雍礼节,恭敬行礼:“大雍庄芦隐,见过女王陛下。”
明玉肃提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侯爷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她顿了顿,看着庄芦隐,语气意味深长,“我这个儿子,性子倔,心思重,在大雍……给侯爷添麻烦了。”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庄芦隐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明玉肃提的视线,语气沉稳而坚定:“陛下言重。藏海他很好。是芦隐之幸。”
一句“很好”,一句“我之幸”,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与承诺。
藏海站在一旁,听着庄芦隐的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明玉肃提静静看了庄芦隐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锐利渐渐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与释然。她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对藏海招了招手:“海儿,过来,让母皇好好看看你。”
接下来的气氛便轻松了许多。明香暗荼叽叽喳喳地问着大雍和北境的风土人情,对什么都好奇。明颜银术虽话不多,但也偶尔插言几句,询问互市的情况,气氛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团聚。
午膳设在花园的水榭中。席间,明玉肃提精神不济,略用了些便回去歇息了。剩下几人倒是相谈甚欢。庄芦隐虽话少,但明颜银术问及边境防务与互市管理时,他也能言之有物,条理清晰,展现出与其武夫名声不符的缜密心思,让明颜银术眼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明香暗荼则对庄芦隐带来的几样大雍点心产生了浓厚兴趣,吃得眉眼弯弯。
膳后,明颜银术有政务处理先行离去。明香暗荼拉着藏海去逛花园,说是有新培育的花要他看。水榭中,暂时只剩下了庄芦隐一人。
他负手立于栏边,看着眼前陌生的、属于藏海故国的精致园林,心中一片平静。过往的恩怨,似乎真的在这片土地上,被风吹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庄芦隐没有回头,只是感觉到一具微凉的身体轻轻靠在了他的背上。藏海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轻松。
“母皇似乎认可你了。”
庄芦隐转过身,将他揽入怀中,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可靠:
“嗯。以后,你想家了,我们就回来。”
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跨越了国界与过往,这一刻的安宁,显得如此珍贵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