蓍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草,蔫蔫地挨过了后半夜,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从青铜栅栏窗外渗进主殿,驱散最浓厚的黑暗时,她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挪到门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沉重的门。
????清晨凛冽的山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踉跄,勉强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门外轮值的年轻侍者看到她,吓了一跳:“蓍?你脸色……”
????蓍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裹紧单薄的麻袍,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踉跄走回自己的小石室。她需要休息,需要把昨夜那场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冲击消化掉。神说她“壳甲之下尚有微光”,说此间非她久留之地——这些话像滚烫的烙印,烙在她混沌的意识里,让她既惶恐,又生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补一个时辰的觉。
????然而,辰时刚过,石室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紧接着是粗暴的敲门——不,是拍门声。
????“蓍!出来!大祭司召见!”
????蓍猛地从石板上坐起,心脏狂跳。她胡乱理了理头发和衣袍,拉开石门。
????门外站着三名高阶神官,为首的是掌管寒地兵马的将军“沥”,那张常年绷紧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严厉之下,竟有一丝藏不住的惊疑。
????“走。”沥不多言,转身就走。
????蓍默默跟上。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前面神官袍角扬起的灰尘,脑子里飞快运转:昨夜守火出了纰漏?火灭了?不,她确定没有。那就是她打瞌睡被巡夜者发现了?可那也不至于劳动大祭司和三名高阶神官亲自来“请”。
????穿过寒风呼啸的广场时,她注意到一些早起的侍者和低阶祭司聚在远处,朝她这边张望,交头接耳,眼神怪异。不是平日的漠然或轻视,而是掺杂着敬畏、好奇与深深的不安。
????踏入主殿旁侧专供议事的偏殿,蓍的心沉了下去。殿内人几乎到齐了,偏殿内没有火盆,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块会自发微光的“萤石”,光线青白冷冽,照得每个人脸上阴影分明,气氛肃杀得像要审判死囚。
????蓍走到殿中,依照规矩,双膝跪下,额头触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次不全是装的。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探究的能量场,不过没有昨晚的武神大人恐怖。
????“抬起头来。”大祭司的声音低沉,像两块岩石在摩擦。
????蓍战战兢兢地抬头,依旧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昨夜是你值守圣火?”大祭司问。
????“是……是,大人。”蓍的声音细若蚊蚋。
????“其间可有异常?”
????蓍的心跳漏了一拍。该怎么说?那炽白的光?那响在意识里的声音?那涤荡一切的威压?说出来会有人信吗?还是会被当成胡言乱语、亵渎神迹的疯子?
????“火……火一直很稳。”她选择最保险的回答,指尖掐进掌心,“就是……就是风好像大了些,殿里有点冷。”
????大祭司的眼睛依旧锁着蓍:“除了风大,可曾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蓍感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几乎要把她压垮。她张了张嘴,眼泪适时地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恐惧和压力是真实的,这眼泪倒不全是演技。“我……我好像……好像打了个盹……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她语无伦次,显得惊慌失措。
????“梦见了什么?孩子,别怕,如实说。这对武神庙,对你,都至关重要。”
????蓍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终于,断断续续道:“我……我梦见圣火……变成白色的了,好亮,但不刺眼……殿里……殿里好像变得很干净……那些……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没了……”她故意说得模糊、破碎,夹杂着个人感受,“还……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听不清……醒来就……就什么都忘了,只觉得……很累,像被掏空了……”
????她说完,伏下身去,肩膀耸动,小声啜泣起来。将一个被吓坏、记忆模糊、懵懂无知的低阶侍者扮演得淋漓尽致。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萤石发出的冷光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许久,大祭司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他走到蓍面前,深深地看着她。蓍能感觉到他那双灰蓝色眼睛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视她的灵魂。
????他弯下腰,凑近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震颤:“孩子,那不是你的梦。那是……神迹显圣。武神,这是自武神庙建成后初次降临,更从未有过如此……温和而纯粹的显现。”
????蓍的啜泣停了,她僵在地上。
????他重新看向蓍,眼神复杂:“孩子,从今日起,你搬出侍者石室,入住主殿,时刻侍奉武神大人。至于待遇,比照主事祭司。由大祭司安亲自指导你。
????蓍全程懵懂,脑子嗡嗡作响。搬去主殿?神启之人?那地方没住过人啊?自己去哪打地铺?这一切来得太快,太荒谬,像一场荒唐的梦。她只想在这武神庙里缩着,当个不起眼的小侍者,偷吃果子,慢慢找回记忆,寻找回家的路。
????可现在,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因为昨夜那个……那个让她感到莫名熟悉、却又威严莫测的“武神”。
????“好了,带她下去吧。”大祭司摆摆手,“好好休息,今晚即刻搬入主殿。”
????侍者上前,将依旧发懵的蓍扶起——动作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谨慎。蓍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半搀半架着带出了偏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打量的视线。
????---
????主殿在武神庙的最高处,这里视野极开阔,可以俯瞰整个赤岩岭乃至远方的苍茫群山,夜晚更是观星的绝佳地点。内部空旷,蓍在主殿侧边一个不主动找找不到的小角落里弄了个小铺盖,蓍坐在柔软的兽皮上,感觉像坐在针毡上。沥将她送到门口就离开了。
????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窗外是赤岩岭亘古不变的风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那炽白的光,那清越漠然的声音,还有今天偏殿里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猜疑、或愤怒的脸。
????“大祭司……”她低声咀嚼着这个称呼,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六年的“低风险生存模式”彻底破产了。她被命运(或者说那位任性的武神)硬生生推到太阳光下,无处可藏。
????她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无论多么艰难,多么违背本性。因为如果搞砸了,下场可能比默默无闻时更惨。
????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赭红砂砾气息的冷风从窗户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手,抹去脸上残余的泪痕,平复着心情。
????【汝身藏异质,心覆尘埃。恐惧为壳,怯懦为甲。然壳甲之下,尚有微光一点,未泯本真。】
????那声音,那种俯瞰一切、漠然中带着一丝悲悯的语调……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管怎样,计划全乱了。成了什么“大祭司”,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少的自由,更大的风险。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
????窗外,赤岩岭的风永不停歇,仿佛在重复着某个古老而威严的叹息。夜幕降临,星辰渐次浮现,冷冷地注视着这座石塔,以及塔中那个捧着古老记载、心中疑窦与莫名悸动交织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