蓍在神庙里长到了十八岁。
????用祭司安的话说，是“武神的恩典让她安然度过这些年岁”。蓍这自己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还要笑嘻嘻的说大祭司说得对。
????她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个合格神庙圣女该有的样子。
????清晨第一缕光透进石窗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将粗麻睡垫折得棱角分明，用冰凉的泉水净面，换上那身洗得发白但一尘不染的亚麻长袍。她的动作总是轻而准，从不碰倒任何东西，脚步声轻得像猫。
????晨祷时，她跪在神坛侧后方第三排最左边的位置——那是她花了两个月观察选定的位置：不在最显眼的前排，避免被过度关注；也不在最后，以免被怀疑懈怠；靠近柱子，稍有疲倦时可以借力，真是个打盹的风水宝地。
????“你看蓍，”负责教导新人的老祭司常指着她对那些毛手毛脚的小女孩说，“学学她，安静，本分，从不出错。”
小女孩怯生生的看着蓍，蓍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早餐是硬粟饼和一碗被稀释了很多次的肉汤，当然，只是有肉味，肉不属于他们。大家席地而坐，默默吞咽。蓍吃得极慢，用门牙一点点磨碎饼块，避免硌牙。
????她的日常职责是“清扫”。工作很简单：用浸了桐油的粗麻布，一遍遍擦拭青铜器具的锈迹与污垢 ，她只需要清扫内殿，这个活儿好得很，偶尔还可以偷吃贡品，武神大人也不差这几个果子。
????蓍一边清扫，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小果子塞进嘴里，这个“武神大人”，也是她前几年听大祭司讲故事才知道的，之前她一直以为这个神庙是供奉什么山神的。
????大祭司讲的无非就是什么，几百年前，魔兽肆虐，武神大人斩魔龙剁恶鬼，随手一下斩断山头，于是此地人类为了感激武神大人，就在此处被斩断的山头盖了座神庙纪念武神大人，蓍心想，如若武神大人有灵，那便多赏自己几个果子吧，随机便又顺了个小果子塞进嘴里。
????午后有一段短暂休憩。蓍会避开旁人，溜到主殿后一处背风的岩缝。那里长着几丛极其顽弱的灰绿色刺草。她蹲下来，静静看着它们。这是整个赤岩岭除了那些枯死树根外，仅有的活物。她不触碰，只是看，眼神里有些很柔软的东西，与武神庙的冷硬格格不入。
????那夜轮到蓍守火。
????夜晚，武神庙不点灯。唯有主殿深处那簇暗火提供一点微光和温暖。蓍不喜欢黑暗，老实讲还有些害怕……
????武神庙的“守火”与其他神庙截然不同。没有诵经，没有祈福，甚至不需要清醒——只要确保主殿深处那簇为残缺铠甲提供微弱照明的暗红火焰不熄灭即可。这通常被视作最无聊、却也最令人不安的差事。毕竟，要独自一人，在空旷得回声都能吓死人的主殿里，面对那具随阴风缓缓旋转的龙鳞，坐上整整一晚。
????蓍心想当年武神击败恶龙，然后人类为了纪念感激武神，给人家造了个神庙，然后把被人家打死的魔物碎片放在房子里，就像一个人拍死了个蟑螂，他的小伙伴们为了赞美他的勇敢，把蟑螂尸体放人屋里让人家天天看着，怎么想都怪怪的。
????她走到火坑边坐下，将陶罐放在脚边。按照规矩，她应该面向火焰，保持清醒。但资深侍者私下传授经验：只要火不灭，你闭眼打盹也没人知道，总比睁眼盯着那瘆人的尸块强。
????蓍没有闭眼。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那簇火。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跳动。殿内残留的兵戈杀意与血气，如同无形的潮水，随着夜渐深而愈发浓重，试图挤压、渗透她的意识。
????火苗忽然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然后突然蹿得老高，不是风。蓍的脊背瞬间绷直。殿内那股弥漫的，让人恐惧的气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开始缓慢地……沉淀。不是消失，而是从无序的躁动，变为一种沉静肃穆的秩序。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宏大、清越、非男非女，每一个音节都像玉石敲击，带着俯瞰万古的漠然与……一丝极淡的悲悯。
????【此地，仍浸淫于败亡之念。】
????蓍猛地抬头。
????【执着于形骸之损，沉湎于杀伐之忆，便是此界所谓“武”之道么？】那声音再次响起，似在询问，又似在陈述。
????蓍已经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低维生命面对至高存在时本能的敬畏与渺小感，但又不知为何，这其中又参杂着一丝熟悉的感觉。
????她不敢回答，甚至不敢呼吸。
????那白光构成的虚影似乎“看”了蓍一眼。仅仅一眼，蓍却感觉自己从灵魂到每一寸血肉都被洞彻，不是被审视，而是被一种漠然的、如同法则本身般的目光掠过。
????【汝身藏异质，心覆尘埃。恐惧为壳，怯懦为甲。】声音无喜无悲，【然壳甲之下，尚有微光一点，未泯本真。】
????蓍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虚影似乎在摇头，白光随之荡漾，【去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充斥大殿的炽白光芒如潮水般褪去，瞬间收束回那簇火焰之中。火焰恢复了暗红，却似乎比之前明亮、稳定了些许。殿内又恢复了空洞的黑暗，殿内沉重的寂静再次降临，但那无处不在的阴郁与压迫感，竟真的减轻了许多，仿佛刚才的神临，将这里积累的“污浊”涤荡了大半。
????蓍不知在地上伏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冷僵硬，才敢缓缓抬头。主殿空阔如旧，暗火摇曳如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撑起发软的身体，坐回石墩，抱紧膝盖。指尖还在细微颤抖，但眼底深处，那点琥珀色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坚定。神说她“恐惧为壳，怯懦为甲”，说对了。神说她“尚有微光一点”，也说对了。
????壳与甲之下的那点光，微微摇曳，映着那簇曾被神明注视过的火焰，无声燃烧。
????后半夜的风，似乎不再那么凄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