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兄愣在原地，良久都没有发出回复，心魔望着他如此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哈哈哈，你不会当真了吧，逗你玩的。”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顺道抖落眼底郁色，于是那轻佻的浅笑又挂上眉头，“她那样善心泛滥的脾气，怎么甘愿牺牲他人。”
黑狗兄：“……”
你要是不说这话，我还真能当你开玩笑，可你这么出口，我还真不得不思考你说的是真话。
细想起来……黑狗兄没法细想，一眼是她眼底哀伤，一眼又是此刻轻慢，真到事前才意识到此人顽固到何等程度，剥开伤口鲜血淋漓这种行为也能用来转移话题，黑狗兄很明确她在逃避刚才的争锋相对，可脑中乱哄哄就是难以扫出一番清静。
如果是真的呢，是什么情况，值得一个母亲杀死自己的孩子？
“他知道吗？”
闷声沉默半天，黑狗兄冒出个问话。
心魔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谁？”
“那个孩子的父亲……应该有吧，总不是你一人捣弄出来的。”黑狗兄默默思考起单性生殖的可行性。
“……这就是你的感想？”
“我有资格评价吗，”黑狗兄很有自知之明，“原谅，指责，还是表达理解同情？说出来你会生气吧，于是思来想去，能够说什么的，只有孩子的父亲，是同一个人吗，我猜你那执拗性子，应该没兴致移情别恋，他知道吗？”
“或许吧。”心魔忽然就觉得无趣，“关心这些有必要吗？”
“只是不想让你一人面对这种事，痛苦能够分担的话，悲伤也会变轻，既然家人和挚友都无法让你敞开心扉，那至少在你选中的爱人面前，可以不必那样固执。”
“……如果他是孩子的父亲，与你平分这种离别是他的责任。”
不要任何痛苦都由自己消化，那样太累，黑狗兄明白那种绝望，在他作为孽角，眼睁睁看着女儿落入未来之宰手中，被迫手染血孽，一点点坠入绝境时，那时的他一样拒绝救赎，认为没有希望，认为会连累他人，拒绝任何人伸出的手……再回顾时才明晓那时的执迷，身在局中，自困自盲，若真有一个人握住他的手，是何等大幸运。
“分担吗，或许他的回应是要与我报仇偿命呢。”心魔挑起一缕黑发，漫不经心道。
黑狗兄没接话，那人若是真如此不辨是非，也不至于令她拼命也要救下。
于心魔有句话无错，令她无法放手的，正是来源于每一份温暖，那些情感太过真挚，她舍不得丢下。
“那就当我多话。”黑狗兄顺从着她说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先去解决罗喉。”心魔顺着他的话略过这个她也不愿多谈的话题，主动谈起过去是想让黑狗兄明白，她的痛苦从不是简单的失去，亲手造就的罪孽，无法摆脱的命运，可他却给出另一个答复。
痛苦不可躲避，可除却背负，你还能选择分担，还能一同面对。
有很多人都想要与你站到一起，在推开之外，你还可以伸出手，握住向你伸出的手。
黑狗兄内心叹息，见她又在逃避，没有继续追问，同样道：“你的力量已经完全恢复吗，提醒一句，哪怕我释放孽角之力，也没有拿下他的自信。”
“没有，但对付罗喉，何必那么麻烦。”心魔看向某个方向，“他的弱点，我岂会不知。”
黑狗兄很想说，你才是他的弱点之一吧，但见她一副自信神色，便也随着问下去，“哦，愿听指教。”
罗喉重情重义，留存于世的羁绊，除却云曦月，尚有结义手足留下的子嗣，君氏一脉。
心魔与黑狗兄来到名刀神坊。
“姑姑！”
君曼睩惊喜看着突然出现在屋外的女子，人未至，声先行，围着她转了一圈，才抓住她的手，担忧道：“那位道长说您去了死国，我担心极了，枫岫主人告诉我您一切安好，不亲眼见到，我无法安心。”
“让我们小曼睩担心，可是我的罪过。”
心魔眯眼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惹得君曼睩一时无奈，“姑姑又逗我，身体可还安好，上次见到您，状态很是糟糕。”
她说的是云间烟火那次，心魔没多谈，只是道：“已经过去，了结手中事，我这不第一时间来找你，公孙夺锋对你可还好。”
“义父对我呵护照顾，自然无有不好。”君曼睩和她亲近说着。
黑狗兄落下几步，看她这么熟练哄孩子，越看越眼熟……嗯，跟哄咩咩史波浪同出一辙，说扮演也好，说习惯也罢，这番亲切又岂非是发自心底，这般胡乱想着，便见到一个长胡子的男人快步赶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公孙夺锋眉头拧成一团，不甚友好看着心魔。
自罗喉复生，他便留心江湖诸事，前些日子传来罗喉与她反目之事，又有君曼睩受枫岫主人所托前往天都，天都当年那摊子烂事，公孙夺锋知晓几分，便不欲君曼睩掺和其中，在他看来，父女俩没一个好东西，也只有他家乖女儿看谁都心软，惦念旧情非要凑上去。
那些江湖人士的打打杀杀，一不小心就会牵连进去，公孙夺锋如何愿意看到自己女儿因此受伤。
心魔撇一眼公孙夺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微一挑眉，看向君曼睩，直接告起状来，“你的义父似乎不欢迎我。”
君曼睩看向后者，公孙夺锋昂着头，便见他的好女儿走过来，叹口气，“爹亲，姑姑难得来一趟，我们得好好招待。”
我没把她赶出去已经很给面子了啊！
公孙夺锋生气了，偏君曼睩温声软语说着，再怎么样也不能不给她面子，几人勉强进了屋中，君曼睩看着自家姑姑，忽然道：“姑姑，怎么不见终古长绝？”
那是她随身之物，亲近非常，她自然也晓得，如今不见她握在手中，也有些意外。
“物归原主了。”心魔轻描淡写。
君曼睩眼神微沉，“那姑姑现在身上不就没有武器了，唔……”
她视线从公孙夺锋身上掠过，后者明白她的意思，一扭头，没好气道：“是你做成的，自然由你处理。”
君曼睩方离席暂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把武器。
那是一把尾部系着缎带的长刀，刀尖一点明光，如夜空中闪耀星辰夺目，流畅刀身反射清芒，上有花纹次第排列，刀柄尾部系着碧色缎带，缎带尾部垂下环佩瑶玉，行走时可闻清冽乐音。
黑狗兄明显注意到，那柄刀出现时，心魔的视线汇聚，身体也随之坐直。
“长庚。”
她出声，几分讶异，“这东西为何在此？”
“不错啊，还以为少君早就忘记这柄不称手的废料。”公孙夺锋忍不住讥讽。
黑狗兄很快就知道对方为何如此态度恶劣。
“先祖当年应邀入天都，为你铸造武器，长庚是他此生得意之作，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你用来屠杀无辜之人，而后更是被主人亲手折断，沉入西海之滨。”
“可恨即便如此，他还不辞辛苦将之捞回，余生都在思索重铸，死时仍念念不忘，令后人小心珍藏，曼睩翻阅先祖留下手记，花费十数年时间将之修补，期间不辞辛苦，亲自监督，乃至于亲手……”
“义父。”君曼睩提高声音，“都是已经过去的事。”
公孙夺锋犹然不忿，还想说什么，被心魔一句轻笑打断，“辛苦你了，曼睩。”
她微抬手，长庚便飞入掌心，指尖抚摸着刀尖宝石，的确是极好的珍品，历经千年后仍然熠熠生辉，不枉她反复央告将之镌刻刀上。
那时候他还嫌弃花里胡哨破坏整体美感，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锻造影神刀时，却在刀身留下契合妙毗之玉的位置。
“姑姑愿意收下吗？”
君曼睩见此眼睛微亮，当年舍弃是怀着对天都对西武林诸事一并抛却的决心，可时移世易，长庚所凝结的恨与怨都成了故事和旧忆，君曼睩苦心将她复原，不求她因之放下，只是想着某一日，若是她还愿意拿起这把凝结太多悲欢的武器，是否意味着她对过去已经生出宽容，不再苛责自己。
“这是你的苦心，我岂会推辞，”
心魔一翻手，长庚便化作一条碧色缎带，将她手臂缠绕，只留下尾部碧玉环佩垂落。
公孙夺锋神色复杂看着这一幕，就这么让她白白拿走不甘心，可见着她收入掌心又松口气，公孙一脉传承千年，这柄刀一直横在心头，如今物归原主，或许先祖也得瞑目。
离开名刀神坊一段距离，提心吊胆她突然暴起的黑狗兄才松口气，“看来你还是没忍心下手。”
“看在长庚面子上，放他们一马。”心魔摇摇手腕，环佩叮当作响，十分清透。
千年前丢掉时满怀怨忿，从未想过有人会替她于尸骨和海渊中拾拣，于岁月间隙珍藏传承，花费汗水与精力修补，然后捧到她面前，一如往昔。
黑狗兄看她眉眼舒展，“你其实也很高兴吧，被人如此惦念着留心，无情纵然无痛，可也没有此刻的欢喜。”
爱与恨，悲伤和欢乐，本就是一体两面，扔掉感情带来的负面情绪，也会远离由此而生的正向心情。
“好啦，收了你的啰嗦吧。”心魔偏头不去看他，继续她的计划，如今人没拐走，但威胁还是有用的。
黑狗兄看着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纸，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笔，上面书写一通，而后轻吹口哨，不多时就有一只飞鸟落在肩膀。
嗯，白顶蓝眸黄绿羽毛，配色完全是初昭翻版。
“怎么找到的？”黑狗兄能猜到这鸟跟她有关，但依旧十分稀奇，“有多余的吗，带回去咩咩一定喜欢，想你的时候就逗逗，嗯，能学说话就更好。”
“……你还挑上了。”心魔无语，将纸一折塞在它腿边竹筒，然后发出几声鸣叫，就见着它扑棱翅膀，向着远方飞去。
载着讯息，飞越山海湖泊，直落在天都巍峨顶楼，落在金袍男子肩头。
罗喉熟练从它腿上拆下信纸，云曦月就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当初找到这种鸟的时候，兴奋地遇到人就要分享一通，没少用飞鸟传讯骚扰每个她可以通知到的亲友，罗喉从新奇到麻木，某段时间更是在考虑烤吃掉的可能性，被问起来就可以假装没有收到消息，最后被君凤卿拦下，说要是被云曦月知道，绝对会哭着找你要解释。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忘记了，最后消息还是到了她耳边，云曦月是没哭，只是气鼓鼓表示，他要是敢这么做，就在他院里放一百只鸽子，整天听鸟叫吵死他。
罗喉没好意思说，他年轻时候经常路过林子抓鸟跟兄弟们烤着吃，放鸽子纯是鸟入虎口，飞着进去孜然出来。
一声轻鸣唤醒思绪，罗喉垂眸展开信纸，因回忆生出的那缕笑意缓缓消失。
火狐夜麟登上天都所见就是罗喉一身阴沉的气息，他的视线在手中信纸上停留，决定还是先问出自己关心的事，“云曦月呢，你应该知晓她的下落。”
“……”
罗喉抬起头，面具包裹着的身影被月色拉长影子，本已经离开天都之人再次踏足，气息沉郁许多。
“何事？”
他只是沉声问道，没拒绝也没答应。
“报仇啊。”
火狐夜麟移开视线，“她杀了我的父亲，找她报仇天经地义。”
罗喉转头看他，不知为何忽然笑开，“真心想要复仇的人不会把仇恨挂在嘴边。”
“……啧，你们父女一样无趣。”
火狐夜麟抱着长枪，“外面那些传闻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发生什么？”
“那不是她。”罗喉只是道。
火狐夜麟眉目微冷，他不怀疑罗喉的判断，只是摸不清发生的事，又或者心底还存着一些可笑的幻想，认为她所言出于一片谎言。
可是真是假又如何，踏上这处已经证明他的选择。
苍月银血找到藏匿于月土的他，告诉他，云曦月与罗喉不知生何龃龉，江湖上有许多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火狐夜麟问他什么意思，前者只是摇头，“那日在天都，我不知你为何对她出手，而你后来又问我前任月王之事，你在怀疑她是凶手吗？”
“多管闲事，不琢磨怎么保全月族，脑子里都是些无谓的东西。”
“是与不是，你得亲自问她。”苍月银血轻轻摇头，“我看得出，你很关注她，不要因为一时赌气，让自己抱憾终身。”
火狐夜麟盯着他的好大哥半响没说话，“……你认为她不是凶手？”
苍月银血摇头，“我不知，可我跟在月王身边多年，很清楚他对云曦月的态度。”
前任月王谈起云曦月时，感慨有之，唏嘘有之，唯独没有怨恨和仇恨，哪怕直到死，都没有一句恶言。
他选择相信王与父的判断。
苍月银血走后，火狐夜麟原地坐了许久，久到雪花覆盖肩头，恍惚间幻视那漫天如雪的竹花。
正是那一念驱使他踏足天都，直面罗喉，问出疑惑。
那张纸突然向他飞来，火狐夜麟接触，上面内容令他心惊，抬头看到罗喉已然负手在身后，神色冷峻。
“你要怎么做？”他只是问道。
“阻止她，带她回来。”罗喉言简意赅。
“加我一个。”火狐夜麟眼神坚定。
罗喉望着他坚定目光，微微颔首。
火狐夜麟再次低头看向那张纸，上面留言十分简单，君曼睩在我手里，想救她亲自来。
是你吗，如果是你，怎么舍得用君氏一脉来威胁，不是你吗，那好，那我便能更加放心动手。
为我这些日夜的辗转反侧向你讨个说法。
我的仇人，我的恩人。
就这样人质也没有的硬骗，还骗成功了
唉，心魔你这个信誉啊……
按她的计划是把人该调走的都调走，可以收拾解决罗喉这个最后麻烦
但是没想到大家都来了
下章终于能写到那个期待已久的情节 天都线改大纲就是为了蘸这个醋，相信我，这盘醋绝对够带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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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