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柴薪静静燃着,缓慢地被火焰吞噬,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而发沉。
而正如那此刻仍在缓缓燃烧的碳柴,房间内自方才开始的话题还在继续,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尽头。
“事实上,从最初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方才颇为好笑的医患对话后,显然依旧还在斤斤计较的赞迪克说出了自苏醒至今已然酝酿了许久的言语,其中还有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专属两人的计较:“通过你的行为,我似乎很难看出你有想让病患好好休息的意思。”
“嗯……怎么会呢,你指什么?”
面对赞迪克的指控,潘塔罗涅好像的确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眉眼舒展,脸上铺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语调平缓温和,一副全然不解的模样,仿佛当真不明白自己何处做的失了分寸。
“你说呢?”
腰腹微微发力,赞迪克干脆彻底坐起了身,身下的床垫随之发出被挤压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侧过头,目光精准落向身侧的人——
方才的位置骤然空出一寸空隙,潘塔罗涅身前的睡衣被揉出层层叠叠的软褶,尽数昭示着方才全程未曾分开的亲昵姿态。
赞迪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嗤笑,径直戳破对方的伪装,直言道:“这难道是什么很适合病人休息的姿势吗?”
于是,一切便很明了了。
自开始起就近在咫尺的吐息、触手可及的距离、不费吹灰之力的亲昵……这位素来乐于毫不掩饰自己自私的银行行长,自始至终都没有将昏迷的他安稳平放在床榻,反倒全程将人圈在怀中,就这么靠着床头,搂着昏睡的他,慢条斯理批阅完了厚厚一摞账单报表。
“原谅一个兢兢业业工作的银行职员吧,赞迪克。”
话说到这里,被当场拆穿心思,潘塔罗涅面上的神情依旧没有露出半分裂隙,四平八稳的笑容挂在唇角,也就只有口头上流露出那么一点故作的退却和刻意的妥协。
“北国银行的工作无论什么时候都在进行,管钱这种事,就像提瓦特摩拉每时每刻的流转,没那么容易停得下来的。”
“我们尊贵的行长大人,倒把自己说成了个被生计裹挟的可怜人。”
赞迪克摇摇头,语气带着戏谑的调侃:“不过,这和你不把我放下的关系是……?”
潘塔罗涅故作思索了片刻。
“嗯……的确没什么关系,或许单纯只是因为我不想。”
此番,潘塔罗涅没有再找半分托词,坦然得近乎直白,语气确也十分自然,道:“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你倒是毫不掩饰。”赞迪克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笑意。
“没有必要。”潘塔罗涅微笑道:“而且我认为你也不会拒绝。”
“好吧,的确,你赢了,费奥潘。”
正如他方才干脆地坐了起来,赞迪克耸了耸肩又干脆地把自己躺了回去——躺回潘塔罗涅的心口,顺道拨弄了两下潘塔罗涅镜框旁垂在他眼前的两条银链。
“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很舒服,我没什么道理拒绝。”
挪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以后,赞迪克顿了顿,似乎还是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太满意,抬手扯了扯潘塔罗涅垂下的一缕头发,理直气壮地又道:“既然现在敬业的行长大人没有繁杂工作占用双手,那就请再尽责些,抱得紧一点。”
“哦?”潘塔罗涅有些疑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手上却是听话地加重了几分力道,总归这也正合他此刻的心思,将怀里的人进一步搂地更紧了些,刚好凑到了对方耳边,吐字粘连着湿润的气息扑打在赞迪克的耳边,“有些意外。”
“哪里意外?”赞迪克的态度相当理所应当,顺势偏过头,用自己的指尖擦过同床共枕之人的下唇,随后又在自己的唇间轻按,“你我难道不是这种关系?”
“呵呵,当然。”潘塔罗涅笑道:“你的坦诚还是像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愉悦。”
“听上去不错。”赞迪克眯了眯眼顺势道:“想来,这应该能给我的报销单上挣来一个好看的数字。”
“从来如此。”潘塔罗涅理所当然道。
“不过,从刚才开始,我们似乎绕了很多弯子,「博士」大人还不打算为我解惑吗?”
说着,他微微停顿,眼底藏着了然的微光,又轻声追问,带着试探也带着基本的笃定:“还是说,我方才说的那些,本身就是答案?”
“没错。”赞迪克点头,眨了眨那双深处确有着火光闪动的双目,略微有些无奈地出了口气,“毕竟,你刚刚说的火焰从来不仅仅只是个形容,它的确存在,不是吗?”
正如他方才所说,那双暗沉的赤色眼瞳中的确有火光闪动。
闻言,潘塔罗涅叹了口气,收敛了眼底的轻松,添了几分认真,“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神之心。”赞迪克没有再多言其他,直白地给出了答案:“或者说它所余留的净火,依旧在这具躯壳之中、灵魂之上焚烧,直到达成最为本质的归一。”
“火神之心不是早就已经——”
早已交到女皇陛下手中了。
潘塔罗涅未尽的话没等说完就自行消弭,很明显,以他的眼界与情报储备,已然在这瞬息之间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比如先前所提及的相较于原本,那迫于提瓦特形式而被提前了许多的复生计划。
他又想起了当初女皇安排一切时所说的那句话: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灵魂的熔合总是需要足够的时间,其余的……看来应该不需要我多加解释了。”
赞迪克侧转了小半个身子,将自己同身边人的身体贴的更近了些,汲取着相对于自己而言分外清晰的温凉,叹了口气,“再抱紧一些吧费奥潘,毕竟,哪怕是我也是会感觉到疼的。”
“你当然会疼,赞迪克。”潘塔罗涅久违地重又在心口感到了些沉闷的压力,同样轻叹,环绕着怀中人的双臂再度收紧,带着人彻底躺进床榻之间,“当初本质为人偶的切片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的你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是啊,人类,重塑的人类。”顺从地同对方一道归入床榻的柔软,赞迪克低笑一声:“同你一样,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久违了。”
“我本以为,提前了计划反倒是能让你在地脉里少受些折磨。”说着,潘塔罗涅摇了摇头,“如今看来,正如你所言,实验该有的步骤,一步都无法省略。”
“很高兴你还记着我的论断。”赞迪克闭上了双眼,遮去了那所透露的正在灵魂之上点燃灼烧的焰火,“那你自然也该记得,正如你从不畏惧火焰,赞迪克也从不畏惧苦痛。”
“你这般说辞,反倒是让我觉得有些内疚了。”潘塔罗涅道:“如果这是你一开始责问我苛待病人时所使用的理由,我不得不承认确有效果。”
“省了这些花言巧语吧。”赞迪克闷声笑道:“别妄想用几句软话糊弄我,就算如此,顶多也不过换个让你我都更舒服点的姿势。”
“唉。”潘塔罗涅无奈叹气,笑意浅淡:“看来我的信用在你这里还真是算不得什么分量。”
“怎么会。”赞迪克否认道:“只是,在我说过的确感觉不错之后,你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被我认同的选择。”
“承认吧。”赞迪克沉默片刻,玩笑意味尽数褪去,恢复了独属于他的冷静平稳,语速缓慢却清晰:“你如今的心绪,远没有你所表露出来的那般平稳。”
潘塔罗涅一时之间没有作声,同样无声了片刻,他方才轻声开口:“果然瞒不过你。”
“不如说,你根本没有试图隐瞒。”
赞迪克抬眼,从他的角度很轻易便足以看清潘塔罗涅的神情,只有一点目不能视。于是,他伸手摘下了那一副挂着银链的眼镜,彻底地将那微微透着光亮的镜片从潘塔罗涅的面前撤去。
镜片离开眼前,潘塔罗涅那双平日里总被镜片遮掩、蕴满算计与权衡的眼眸彻底露了出来。眼底没有失态的慌乱,只有一层沉淀下去的沉郁,像被冷水压熄了大半的余烬,安静却难掩灼热。
“我只是在计算代价。”接过眼镜放在床头,潘塔罗涅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不带半分哄慰,纯粹是冷静的推演口吻,“按照你的研究,不同于在地脉完成最基本的糅合,每多灼烧一日,你的精神损耗便加重一分。提前复生看似抢了时间,实则等于把漫长折磨压缩到短短数月,这笔账怎么看都不划算。”
赞迪克闻言,神色没什么起伏,来自灵魂之上灼烧的痛感一阵轻一阵重,他语气反倒能够保持着平淡,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几分冷冽的清醒:“在你我乃至女皇陛下的宏图面前,没有什么筹码是不能舍弃的,包括你我自身。不必为我心绪不宁,费奥潘,你操心账目、算计时局的那套理智,此刻拿出来便好。”
“理智我自然分得清,甚至可以算作同那些反对你的人谈判的资本——毕竟总有不少人依旧对你抱有敌意。”
不等话音落下,潘塔罗涅便摇了摇头,“可算账归算账,要我亲眼看着日复一日承受这份灼痛,终究没法全然置身事外。”
更别提,在此之前的百年间,他就已然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人一次又一次地亲手将自己推上无法回头的悬崖绝路。
而他自己某些时候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说到底,他们两个都是执拗的人,或轻或重,各有各的坚持,哪怕是彼此也做不到撼动半分,所能做的便是支持与尊重。
抬头静静地对上那双同样向自己投来注视的眼,赞迪克轻轻吁出一口气,再开口时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全然的释然:“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想住在这里。”
潘塔罗涅手臂微顿,随即收得更紧,掌心轻轻贴在赞迪克后背,缓慢、安稳地顺着他脊背安抚。
“也好,等我明天再安排添些物件。”他的语调重归寻常自然,就好似方才的几分心绪波澜从未流露,面上神情也恢复了惯做的松弛,“这里距离至冬宫更近,既方便你我之后的工作,想来也能稍稍缓解你灵魂上的滚烫。”
赞迪克摊了摊手:“说得倒是大方,行长大人,可别忘了那堆积如山的账单和申请书。”
“看来从明日起,我的案头,又要多出一份签着你大名的申请报表。”
伴随着轻缓的笑声,壁炉木柴在火焰的缓慢吞噬下不时轻响,火星偶尔跳脱出来,转瞬又归于沉寂。
“睡会儿吧。” 潘塔罗涅的声音轻得像壁炉飘起的薄烟,“计划将近,明日一早还有诸多事务。”
赞迪克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将自己再度沉浸回柔软无边的黑暗。
头顶的灯光悄然熄灭,夜晚的墨色落下,将两道交叠的身影,连同灵魂深处未曾熄灭的两簇烈火,一同笼进哪怕是身处冰冷的至冬也依旧温热寂静的长夜。
“对了,赞迪克,有一句话,我想不应该再拖下去了。”
原本已然静默的空气中,潘塔罗涅那被刻意放轻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什么?”
尽管隐约已然猜到了什么,但赞迪克还是这般问道。
“好久不见,还有,欢迎回来。”
“……呵。”
短暂的沉默后,赞迪克低笑一声,语调轻缓。
“是啊,费奥潘,我回来了。”
随后,室内彻底归于沉静。
再睁眼时,就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