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阿罗在犹豫什么,凯厄斯都在此之前做出了决定。
阿罗时而为了这两位新鲜的吸血鬼感到欣喜,时而又因为他们陷入忧虑。
卡莱尔·卡伦先生,这个出生于人类牧师家庭,一度以追捕血族为职业的血族,他的身上有绝大部分血族所没有的,充满慈爱的人性。他们这些冰冷的生物总是难以拒绝这份慈爱,他们像植物追逐阳光一样,愿意亲近并尊重卡莱尔。
至于维昂小姐,这位充满东方韵味的优雅女士,在柔和的外表下,竟然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充满矛盾的魅力,不是吗?
阿罗并不怀疑维昂小姐对沃尔图里的尊重,从之前卡莱尔的记忆里,阿罗就知道,维昂小姐出身并成长于一个用性命恪守忠诚的家族。但问题在于,沃尔图里能够拥有她的忠诚吗?
同时,她又充满了智慧,她在人类时期所接受的东方的教育,她近几十年同卡莱尔对学术钻研——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成为沃尔图里最为出色的学者。
更何况,她的天赋——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不是吗?
可是没有刀鞘的利刃,首先伤害的,就是握着这把利刃的手。
阿罗询问凯厄斯,“我的兄弟,为什么?”
凯厄斯将一张信笺递给亚力克,“去吧。”
等亚力克离开后,他回答阿罗,“阿罗,我们已经存在上千年,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吗?人类的命运往往取决于他们独特的品性。她保留了太多的人性,这注定了这样的天赋于她,只会是一种束缚的诅咒。”
“真是有趣的观点。”阿罗似乎将被凯厄斯说服,他继续问,“如果你的观点是这样,那为什么还要留着她。”
“阿罗,我需要她。”
***
卡莱尔和乔伊斯被安置在沃尔图里城堡的两间地下室中,这将成为他们在沃尔图里的私人房间。
似乎这些尊贵、古老的吸血鬼家族并不讲究人类眼中的舒适生活,乔伊斯被安置的这间房间,纯粹只是一间房间,什么也没有。
她保留着人类的习性,坐在地上,开始思考到目前为止究竟发生了什么。
首先,她和卡莱尔的处境并不乐观。沃尔图里作为吸血鬼世界里的“王族”,他们既有统治的合法性,又有充沛的武力来保证统治的合法性。无论是她或者卡莱尔,都无法凭借一己之力进行反抗。这样惨痛的教训,她在两百多年前的人类时期已经亲身体验过,她不想再次回顾。她和卡莱尔,已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其次,她的身上,有所谓的在吸血鬼世界里也极为少见的天赋——阿罗暂时将她的天赋称作“思想束缚”。也就是说,她可以改变别人的想法,让别人服从并执行她的要求。对此,阿罗希望,并且一定会持续研究她的天赋。
乔伊斯回忆起自己的人类时期,在流亡发生之前,她一直是家族中规矩学得最好、礼仪最为规范的女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真心认同到底有几分。她不过是善于忍耐、善于克制、善于伪装。还有一点,便是她总能够劝服家族中的长辈,在某些事情上满足她的要求。难道在人类时期,她就更擅长说服?所以在漫长而危险重重的流亡中,她从未被轻易放弃?
再想到同卡莱尔来到欧洲后的生活,难道说,他们之所以能够融洽地同人类成为邻居打交道,也并非是因为她一直甚为满意的伪装。难道说,并非人类不曾怀疑,而是她让人类无法怀疑?
这一切的顺理成章,只不过是她未曾察觉的“潜意识命令”?
那么卡莱尔呢?
她同卡莱尔之间呢?
卡莱尔在雨林中寻找到她,耐心地等待她愿意走出雨林,想尽办法让她重新回归文明社会。与彼此相伴的几十年里,卡莱尔无私地爱护着她,像对待亲生姐妹一般地纵容着她的固执和坏脾气。难道这一切,也只是因为她在命令卡莱尔吗?
她不敢再想下去,哪怕存在一丁点的可能性。她不敢失去卡莱尔,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乔伊斯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有逐渐加深的饥饿感还在提醒她,时间依旧在流逝。
卡莱尔从门缝中塞进纸条,他希望乔伊斯能够打开房门。
乔伊斯没有回复,她不敢面对卡莱尔。她害怕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变成命令,她害怕自己写下的文字变成命令,她害怕她埋藏在内心中的孤独抢占了自己的理智,然后自私地命令一个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人,长久地陪伴自己。
卡莱尔依旧坚持从门缝中塞进纸条,有时候会是很短的一句问候,有时候会写一些他所忙碌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门缝中塞进来的纸条上,是陌生的字迹。
“饥饿会导致虚弱。”
虚弱!不!
她可以绝望,她可以痛苦,但她不能够虚弱!她的内心可以碎成渣滓,但她的□□必须足够强悍!
她终于打开了房门,她对门外站着的人说,“我需要外出狩猎。”
***
得益于在雨林中的两百年,乔伊斯是一位极其出色的猎手。但出色的猎手总会有一些特殊的癖好,乔伊斯的癖好在于,她只愿意独自狩猎,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兽性。
卡莱尔一向尊重乔伊斯的选择,他们往往提前勘测好地形和环境,有计划地选择狩猎目标。但他从来没有同乔伊斯共同狩猎,总是一方结束后,另一方再进行。
今天,乔伊斯的身后跟着一位“旁观者”,那个叫做亚力克的男孩。他并非是接到命令来监视乔伊斯,实际上,亚力克接到的来自凯厄斯的命令是,“从今天起,她将是你的老师。”
就像乔伊斯没有目睹过吸血鬼如何狩猎人类,亚力克也没有目睹过吸血鬼荒唐的捕食动物。
但亚力克很困惑,为什么维昂小姐要花上许多时间观察她的猎物,有时候还会刻意放走就在眼前唾手可及的猎物。这位维昂小姐的身手毋庸置疑,如今整个沃尔图里都知道她是如何在能简和自己的攻击下,还能进行反抗,甚至差点勒断了自己的脖子。
沃尔图里并不会嘲笑弱者的失败,他们只会对强者予以尊重。
亚力克没有太多的耐心,他问乔伊斯,“维昂小姐,为什么要放过那头狼。”
乔伊斯并不寄希望于他能够理解,但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它怀孕了。”
“所以,你在留存来年的食物?”亚力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乔伊斯有些自嘲,但也不准备多解释什么。她留意到丛林深处有一处湖泊,她一直有在狩猎后清洗沐浴的习惯。她请亚力克保持足够的距离,然后在他的不解中走进了丛林深处。
亚力克并非不满于凯厄斯的安排,他只是不太能够理解。但在沃尔图里,除了简和长老们,其余人并不愿意主动接近他。他问自己的姐姐简,“为什么凯厄斯要让她成为我的老师?”
简的心情同样复杂,她也有自己的困惑,那就是为什么,凯厄斯只提到了亚力克。她冷着一张脸,“你为什么不去问凯厄斯呢?”
亚力克自然知道,有些命令是不可以被询问的。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待了很久,这片丛林属于沃尔图里,人类并不会进入,所以此刻阳光明媚,他们也无须躲藏。
乔伊斯就是这样,披着满身钻石星光从丛林中走出,她浓密的黑色头发垂落至脚踝处。
她同亚力克坐在同一块石头上,开始在阳光下晾晒自己的头发。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能这样毫无担忧地出现在阳光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大概,这就是被沃尔图里所赋予的“特权”。
亚力克偷偷地触碰着乔伊斯的一缕头发,他从未见过有人会有这么长的头发。吸血鬼在转变的那一刻后,外貌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变化。所以,在人类时候,维昂小姐的头发就是这么长的吗?他问乔伊斯,“维昂小姐,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
“你为什么总是在问我问题?”乔伊斯躺在了石头上,她贪婪地注视着太阳,她觉得有些好笑,如今她的眼睛已经无惧直视阳光,但她又只能够苟活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
“凯厄斯说,从今天起,你将是我的老师,难道你不应该回答我的问题吗?”亚力克学着乔伊斯,他同样躺在石头上,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乔伊斯的脸庞上。
“好吧,这方面我的确是有点家传。我出生在东方,按照那里的习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有毁,所以从出生起,我就没有剪过头发。”
“你也有母亲吗?”亚力克的问题很奇怪。
“我想,吸血鬼首先得是人类,那么人类都有母亲。”
“人类?我讨厌人类,他们杀了我的母亲,他们想要放火烧死我和简。”亚力克在十三岁就变转变成了吸血鬼,这并不是一段很好的记忆,甚至他作为人类的记忆也并不美好。他从阿罗那里得知乔伊斯并不记得被转变时的经历,这的确让他有些羡慕。但他还是很好奇,于是他问乔伊斯,“你不记得你的转变了吗?那么在转变之前呢?”
“我想,这不在我应该教授你的范围内。”
“为什么不?”
是啊,为什么不呢。
或许真的是阳光所赋予的好心情,乔伊斯竟然告诉了亚力克她转变前的记忆,“我同我的家人一直在逃亡,我有一个很大的家族,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目睹他们的消失或者死亡。我们以为,那片土地足够遥远,但篡位者的使者带着巨大的宝船踏破了海浪。那一天,他们以我为要挟,命令我的族人们臣服。可这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地臣服于哪位君主的事情,任何的低头都是在忘却已经消逝的生命。他们又一个的跳进了大海里,甚至没有再去看上我一眼。当只剩下我后,当地的部族使者决定将我献祭给雨林中的恶魔。我想,当地部族口中的恶魔,很可能就是我的转变者。”
“人类向来愚昧可恶,你为什么不愿意捕食人类?是因为你厌恶他们的血液吗?你转变为血族后,有没有消灭那些部族和杀害你家人的凶手?”亚力克说着这些时,看向她的目光却逐渐柔和,似乎痛恨人类成为了他们拉近距离的关键。
乔伊斯收拢起自己的头发,重点从不在于她是否痛恨人类,重点始终在于她拥有自己的选择权,她选择不去狩猎人类。重点也并不在于,谁是最后的执刀者,他们不过都是王权倾轧的牺牲品。但乔伊斯知道,这个观点是无法同亚力克或者同任何一位沃尔图里透露的。
她只能选择性地回答,“我在雨林里很久很久,卡莱尔说可能有两百年,这两百年的时间里,那个部族消失了,也许是环境变化他们搬走了,也许是人类之间的战争。”
“真是可惜。”
“亚力克,我们该回去了。”
***
“她比我想象中的更为平和。”阿罗放下亚力克的手,对凯厄斯说。
“阿罗,她会比你想象的更为安全。”
“那么你对她的安排又是什么呢?”
“我需要一位助手,一位帮助我训练卫队,彻底解决狼人的助手。”
“凯厄斯,我从未想到过这个答案。平和、温柔的维昂小姐?我以为你只想让她成为沃尔图里的学者。”
“阿罗,她会制造出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阿罗,我需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