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图里一共有三位长老，阿罗、马库斯和凯厄斯。
在乔伊斯这个东方吸血鬼看来，阿罗作为统治者显得有些轻佻，他不应该毫不遮掩地暴露自己的喜好，东方的君主们向来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而马库斯又过于暮气沉沉，他的周身笼罩着一种大厦将倒、王朝倾覆的不详之感。唯独凯厄斯，他的那双红色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愤怒。
“真是有趣。”马库斯只看了一眼乔伊斯和卡莱尔，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将与他无关。
阿罗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他同凯厄斯说，“我的兄弟，让我同你介绍，这是卡莱尔·卡伦，还有他的——”
阿罗笑着看向乔伊斯，礼貌地询问她，“卡伦小姐，您希望我介绍您，是卡莱尔的姐姐还是妹妹？”
“尊敬的阿罗，首先，我并非是卡伦小姐，卡伦不是我的姓氏，我的东方姓氏是韦，卡莱尔总是念不对，所以，您可以叫我维昂。其次，从人类的年龄看，我出生在1400年前后，要比卡莱尔大上两百多岁，我更希望您介绍我为他的姐姐。”
凯厄斯注视着这个东方吸血鬼，从外表上看，她同书籍中所记载的东方仕女很像。长到脚踝处的浓密黑发，肌肤不似他们这般毫无生气的苍白，更像是羊脂玉或是产自东方的白瓷，而她的眼睛——凯厄斯发现，她的眼睛是浅金色的。
“看来，你也发现了他们这双迷人的眼睛，我的兄弟。”阿罗很满意凯厄斯眼中闪现出的兴趣，他又同已经兴趣蔫蔫的马库斯炫耀着，“我们亲爱的卡伦先生和维昂小姐，他们选择用动物替代人类，他们未曾触碰过任何人类的血液！”
这的确引起了马库斯的兴趣，但他依旧只是撇过一眼，然后又重新归于“死寂”。
乔伊斯并不喜欢这种如同“展览品”一样的恭维，她眼眸低垂，以此掩饰自己不太礼貌的情绪。
凯厄斯收藏着一幅东方仕女图，画中的东方仕女也是同样的眉眼低垂。只是面前这位维昂小姐全然不见画中女子的温顺，她的“眉眼低垂”似乎只是一种礼节，连礼貌都算不上的礼节。
阿罗依旧处于兴奋中，他终于站在了乔伊斯的面前，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乔伊斯只当这种行为是“吻手礼”，她庆幸自己现在已经在慢慢习惯这个别扭的礼节。她微微翘起唇角，用一种自幼被教导的、东方士族女子最规范的“似笑非笑”，看向阿罗红色的眼睛。她举手投足间的仪态已经刻在骨子里，她温柔缓慢地将手递给了阿罗，哪怕她心中想着的是：无论他想做什么，在我这里什么也别想得到。
时间似乎同阿罗脸上的笑容一般停止了，直到凯厄斯开口询问，“阿罗？”
“我无法相信！我的兄弟，我的凯厄斯，还有马库斯，我无法相信！”阿罗用双手紧紧包裹着乔伊斯的手，他凝固的笑容变成了惊恐，然后又是更大的惊喜。他看向卡莱尔，对卡莱尔说，“难道你不知道吗？她的天赋是什么？”
“天赋？”卡莱尔和乔伊斯同时困惑地看向彼此，他们实在不知道阿罗在说什么。
“或许，他们一直脱离族群，没有人指导他们，自然他们也不知道。”凯厄斯并不喜欢“天赋”这个词，他同马库斯一样坐在属于他的那张冰凉的椅子上，只是他的眼睛始终落在乔伊斯的脸上。
“让简和亚力克过来，我需要做一个小小的实验。”阿罗让卫士请人过来，他又看向卡莱尔，毕竟在他们眼里，无论乔伊斯是卡莱尔的姐姐还是妹妹，卡莱尔才是拥有话语权的那一位。
阿罗对卡莱尔说，“有极小部分的血族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我将其称为‘天赋’。这些天赋的形式不同，能力大小也不同。在我的触碰之下，你会愿意向我毫无保留的作出坦诚，我会开解你的困惑与烦恼。卡莱尔，你不再需要感到孤独，沃尔图里是你的家。”
紧接着，阿罗又看向了乔伊斯，“但是！维昂小姐，我无法看见你！”
阿罗的这句话，让死寂的马库斯也站了起来，他又重复了阿罗的话，“你无法看到她?难道是因为她的东方血脉？”
“我不知道，我有一些猜想，我还需要一个小小的实验。”阿罗为即将到来的“实验”感到兴奋。
卡莱尔忧虑地看向乔伊斯，他走到乔伊斯的身边，握住了乔伊斯的手。乔伊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微摇了摇头，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
凯厄斯并未像马库斯那样发表自己的困惑，他并不是拥有“天赋”的血族，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沃尔图里的三位长老之一和执法者。他相信，“天赋”只是锦上添花，而他并不需要这个额外环节。他依旧注视着乔伊斯，他很好奇，等简来了，这位维昂小姐的“假面”还能维持下去吗？
是的，凯厄斯知道，这些微笑、这些礼节，不过是一种熟练的克制。一种，假象。
***
在等待简和亚力克的时间里，阿罗回到了自己两位兄弟身边，三位沃尔图里的长老们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卡莱尔充满了歉意地看向乔伊斯，如果阿罗说的是真的，那么首先，自己已经展现出关于乔伊斯的一切，连同自己未曾向乔伊斯表露过的一些猜测。其次，在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中，乔伊斯虽然未曾明显展现过所谓的特殊天赋，但有很多事情，一旦有了明确的指向，便如同水流会涌向低洼之处——卡莱尔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卡莱尔，我不喜欢你同我道歉。我更希望你答应我，以后你不能未经我的同意便随意透露我的信息。我同你说过，我们东方的女子，可是连名字都不可以随便告诉外人的！这不仅仅是一种失礼，严重了会被看做失节，会很麻烦的。”乔伊斯也紧握着卡莱尔的手，她郑重地看向卡莱尔的眼睛，她希望卡莱尔能够答应她的这个请求，哪怕有些事情卡莱尔也无能为力。
然而，卡莱尔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在重新清醒后，他跟随大脑里的一种本能，同样无比郑重地看向乔伊斯的眼睛，他说，“我答应你，以后我不能未经你的同意便随意透露你的信息。”
当卡莱尔说完这句话时，他意识到，他的猜想果然是正确的。乔伊斯的确拥有“天赋”，只是一直以来，他们从未将此当做“天赋”看待。卡莱尔看向已经重新关注着他们的沃尔图里长老们，他开始担心阿罗口中对乔伊斯“天赋”的猜测是否同自己一致，阿罗的小实验又会是什么？
“这非常奇特！”阿罗几乎是跳跃着来到了卡莱尔的身前，他又一次向卡莱尔伸出手。
卡莱尔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愿意。但此刻，在沃尔图里，岂是他能够决定的？
是乔伊斯，是乔伊斯亲手将卡莱尔正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恭敬地放在了阿罗的手掌之上。
阿罗非常满意乔伊斯的这个举动，他欣赏天赋者，但如果这个天赋者知道如何顺从沃尔图里的统治的话，那就更好不过了。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阿罗欣喜若狂。
凯厄斯看向乔伊斯，他果然又在这个有趣的东方吸血鬼的眉眼间，看到了一种对阿罗行为“不够庄重”的指责。
凯厄斯问阿罗，“阿罗，能同我们分享你的喜悦吗？”
阿罗调皮的摇了摇头，“再等一等我的兄弟，看，我的简和亚力克来了。”
阿罗话音刚落，两位吸血鬼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和一个同她长得很像的个子要高一些的男孩。
阿罗简单地同他们互相介绍，然后他请卡莱尔站得远一些。
依旧是乔伊斯将卡莱尔“推”的远了一些。
“不要担心卡莱尔，我不会伤害我亲爱的维昂小姐。”阿罗安抚着卡莱尔，他的话语总是能够充满了说服力。他又对乔伊斯笑着，“维昂小姐，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不会伤害您，但我很希望帮你查清楚，你身上卓越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不适。”
“简。”阿罗对简下达了指令，“温柔一些。”
那个叫做简的吸血鬼女孩看向了乔伊斯，乔伊斯同样看向她火红色的眼睛。
简说，“Pain。”
然后在听到简的声音前，乔伊斯率先体验到了同样如火焰般的灼痛感。
剧烈的疼痛瞬间吞噬了乔伊斯，她瘫倒在地，卡莱尔第一次在她温柔的面容上看到了扭曲。他想回到乔伊斯的身边，却被沃尔图里的卫士阻拦。
“你对我做了什么！”乔伊斯的手指将地上的地砖抠裂，她在强力忍耐着疼痛，她太习惯于忍耐了，她拼命地试图站起重新找回自己的“体面”。就在这个时候，她抬眼看到了简眼中的嘲弄。
愤怒比疼痛更快一步侵蚀了乔伊斯，她竟然站起来，然后冲向了简。在所有的卫士反应过来前，她已经将简压在身下，她掐着简的喉咙，“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毫无理由地对我施加惩罚！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亲手挖去你的眼珠子！”
凯厄斯不合时宜地笑着，他一直都知道，简和亚力克太依赖自己的天赋，但在战斗中，如果遇到真正的敌人，他们或许脆弱的不堪一击。
凯厄斯看向同样愤怒的亚力克，他很期待。
亚力克不允许自己的姐姐受到攻击，他看向阿罗，在捕捉到阿罗极其轻微的点头后，他向这个疯狂的女吸血鬼释放了自己的能力。
乔伊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她不再感受到疼痛，同时她听不见、看不到、闻不到。她的心里充满了悲怆和愤怒，这让她又一次回到了无能为力只能接受命运嘲弄的两百年前。
但很快，几乎是同一时间，她重新意识到，她还能够感受到自己，她记得这两百年自己是如何度过的。
凯厄斯惊讶地站了起来，包括马库斯，马库斯甚至主动走到了阿罗的身边。
因为这个被亚力克剥夺了所有感知的东方吸血鬼，竟然成功攻击了亚力克。如果不是她无法感知亚力克的话，他们相信亚力克早就被她拧断脖子了。
简和亚力克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的恐慌，这是他们转变为吸血鬼后从未遇到过的场景。
“阿罗，我对她没用了！”简甚至无法再好好地组织自己的语言，因为她发现，不是乔伊斯无法感受到她所施加的痛苦，而是她无法再对乔伊斯施加痛苦。而她的弟弟亚力克，也好不到哪里去。
亚力克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受害者”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种无力的绝望。那个女吸血鬼的指甲，带着地砖上的石子粒嵌进了他伤口中。
“亚力克！停下！”凯厄斯命令亚力克，“让她能够恢复正常，否则她会要了你的命。”
亚力克不理解，但他按照凯厄斯的吩咐做了。
乔伊斯重新恢复了正常，但她可不觉得，这得益于凯厄斯的“恩赐”。她像看不见地上伤痕累累的亚力克和简一样，她在走向阿罗前甚至整理好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在做完这一切后，她依旧用那堪称完美的仪态走向阿罗，“这是您的小实验所产生的必要后果，我不会为了伤害两个小孩负责或者道歉。而且，刚刚我对他们所说的话是认真的，我会亲手挖出她的眼睛、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我可不是什么小孩！”亚力克愤怒的嘶吼着。
乔伊斯连一个眼神都不愿递给他。
阿罗并没有回应乔伊斯，他艰难地维持着笑容。
凯厄斯了解阿罗，他知道阿罗在犹豫，越是美丽的珍宝越是充满了危险。但比起所谓的天赋，凯厄斯更欣赏这位东方吸血鬼的战斗意志。
凯厄斯走向乔伊斯，他主动牵起乔伊斯的手，一个吻轻柔地落在手背上，哪怕上面还沾着灰尘，“很高兴见到你，维昂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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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