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岂曰无衣(下)交辉

谢采口中的三日后飞速而至,旭日于天尽头缓缓升起,却又旋即沉入浓密层云中。平素人声鼎沸的弓月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闭的城门前,炽俟部的营地已起炊烟,隐约可见帐中忙碌的人影,无一不在为大战前做最后的布防与准备。

不多时,年轻的叶护轻甲而出,营帐中骑兵精锐紧随其后,在伊水河岸拉出一条威严肃穆的黑影。

“炽俟部的儿郎们!”穆康道,“与竭勒决战的时刻到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的衣水原。”清晨的风并不算温柔,他闭上眼,却好似在这刀锋般的风中感受到了些许与父亲粗糙手掌如出一辙的触感,“竭勒背信弃义,以狡诈之计残忍杀死了他的恩人、我们的叶护、我的父亲巴尔思。”

“这片草原本是我们生活的沃土,而今,竭勒却以我们亲人的鲜血为祭,妄图在此竖起他野心的大旗,将我们如奴隶驱使,让我们的子女永远活在战争与杀戮中。为了自己、为了亲人,我们别无选择,连带着这份血债,必须要向竭勒讨还!”

他举起一坛酒,在伊水河畔敲碎,酒液混入潺潺流水,浓烈的味道顷刻卷入风中:“在大唐军中的那些年,我曾听过秦穆公投酒于河与三军同饮的故事。”

“儿郎们,今日我与你们同饮,生死托付,抵背战敌!”穆康率先掬起一捧河水,痛快淋漓饮下,“饮了这口酒,随我杀去踏实力部大营!直取竭勒首级!”

一番话语,在场众人无不听得心潮澎湃,纷纷埋首痛饮,举起武器:“杀进踏实力部!直取竭勒首级!”

穆康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马,如同一把终于磨砺出锋芒的宝刀,带领一众人马沿着城墙疾行。

路过城门时,他忽抬首,与城墙之上的人影微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叶琦菲站于城墙上,目送那一队人马朝踏实力部的方向决绝远去,指节轻轻在石壁上叩响。

她多年行于四海,也曾单枪匹马身入险境,早该忘记了紧张与恐惧,然而此时此刻攥着一城之危难,仍旧不免心如擂鼓,不住地深长呼吸。

能胜吗?她没有把握。但至少,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那么一切就尚被攥在掌中。

不多时,自西北的方向,又有两匹烈马夹风卷尘而来。

“叶小姐?”一旁瞭望的护卫已敏锐察觉来人,“有人来了。”

叶琦菲止住弓兵们的蠢蠢欲动:“别急,不是竭勒大营的方向。”待得来人渐渐逼近,身影逐渐清晰,她纠结的眉宇也舒展开来。

不远处,马蹄踏过伊水河,浪花溅起,沾湿来人蔚蓝衣摆。他们就像红夜中的新雪,也像瀚海中的云帆,穿过千山万水,不觉行道艰难,终于在这生死的最后一刻决然而来。

穆玄英于城下勒马,扬眉道:“叶姑娘,方便通行吗?”

护卫准备放下绳索,谁知叶琦菲又伸手拦住,反倒示意一旁弓箭手准备:“且慢。是敌是友,总得先验过再说!”

穆玄英哭笑不得,倒是一旁的莫雨忽道:“几年前,白帝城,璨翠海厅,你与赵涵雅。”

叶琦菲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自证,但思及那段过往从未与人提及,那时谢采还蛰伏于方乾身边,尹雪尘更是无从得知。她抬手示意弓箭手收兵:“我让他们放绳索。”

穆玄英应了声,旋即又拍了拍爱马:“先去找个地方避避。”见马儿似有不舍之态,来回拱着自己掌心,他又道,“我不会丢下你的,好吗?”

一黑一白两匹马儿嘶鸣一声,解了鞍辔,撒蹄向净海的方向奔去。两人也握紧绳索,快步爬上城墙。

“眼下是什么情况?”城墙上的风比旷野更烈,穆玄英甫一落地,便望着几乎只剩补给与后勤的炽俟营地道,“穆康呢?他不守着城门跑到哪里去了?”

莫雨一眼看出端倪:“这是个绊马索。”

“没错。”叶琦菲颔首,“还是少谷主久经沙场嗅觉敏锐,这正是几大部族合力献给竭勒的大礼。”

话音落时,远处已有滚滚尘烟与马嘶传来,叶琦菲忙招呼所有人躬身藏匿,透过石缝下望,只见踏实力部骑兵气势汹汹踏风逐云,喉中无一不发出高亢嗜血的叫声,用弯刀与铁蹄彻底搅碎营地的宁静。

余下的炽俟族人根本无从抵抗,只能退入营地深处,复又被不怀好意的铁骑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营地内所有营帐被轰然扯开,无数浓烟滚滚席卷,反而将来者围困此间。一时间,受惊的马儿嘶鸣不止,发狂发癫将无数铁骑掀翻在地,继而狠狠踏过。余下铁骑识别出陷阱,勉强连滚带爬逃出,却正撞上迎面扑来的壮硕熊群。

于勒都丝与阿依吉兹呈左右包抄之势,将意欲出逃的漏网之鱼一举拿下。

“漂亮!”穆玄英忍不住道,“这是穆康想出来的招?”

叶琦菲点点头:“敌众我寡,势必无法正面硬扛,好在穆康久不在草原,竭勒对其心性并不十分了解,穆康的主动出击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被仇恨冲晕了头的小子极尽愚蠢莽撞之举,如此,面对空荡荡的大营,竭勒的奇袭精锐定然入瓮。”

人仰马翻的营地中一抹橙色焰火腾空,叶琦菲叹道:“可惜了,竭勒本人并未带队冲锋。”

“那我们……”穆玄英正要开口,忽见几队折罗曼护卫急急忙忙向城门方向赶,不由转而道,“这是怎么了?”

折罗曼认出来人:“穆少侠,我们奉左长老之命前来支援!”

叶琦菲也认出来人,愕然道:“穆康不是让你们驻守东墙防线?那里距离竭勒大营最近,你们来了,那里怎么办!?”

“可、可这是左长老的意思……”

莫雨忽道:“真的是摩耶娜的意思吗?”

在场两人顷刻了然:“……尹雪尘的人,已经渗透入城中了。”

“不好,若他成功干扰布防,咱们就真是内忧外患了。”叶琦菲拿起一枚精巧的哨子哔哔吹响,没多久,一个蓝衣少女骑着灰熊赶至城下,正是谋落部的阿依吉兹:“出什么事了?”

叶琦菲道:“城中有内鬼混入,我必须前去缉拿,城门这边不可无人盯梢,须得麻烦你了!”

阿依吉兹爽快道:“交给我!”

叶琦菲转头还想说些什么,莫雨已道:“那个假长老既然授意东边的折罗曼撤防,看来竭勒真正的攻城意图应自东边开始。”

“不必担心。”穆玄英道,“我与雨哥即刻带着他们回东边据守,你也万事当心。”

“好。”叶琦菲也干脆道,“穆康与弘义君虽去了竭勒大营,但不过是个幌子,这边得手他们即刻便会赶回来。你们只需撑到炽俟铁骑赶到即可,若在内城遇到尹雪尘……我会竭力拖住他的脚步。”她示意身后,“咱们使团中还有不少高手,这些一并交给你们调配。”

“好。”穆玄英点头,“待得穆康赶到,我们就回援内城。”

两人郑重行了一礼,此别不知生死事,却不闻悲壮,只余肝胆相照间的沸腾暖意。

“折罗曼的英雄们!”穆玄英朝城下还在不安的护卫们高喊,举起手中灿灿金铃,“此乃圣女信物,你们眼下得先跟着我们走了。”

“去东边,守城墙!”

两人脚力远胜旁人,领先一大截奔赴城东。穆玄英脑子飞速运转道:“敌我势悬,哪怕竭勒大军并非倾巢而动,东边怕也守不了太久。”

莫雨道:“打不过,那就拼心理战。”

穆玄英莞尔:“雨哥此言,正合我心。”

两人沿途遇见不少商人沿着墙根来回踱步,看起来很是不安。穆玄英探头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外面危险得很,快找地方躲好!”

众人总算找到个能说上话的,忙道:“大侠,大侠,听说要变天了,我们心中实在不安。”

“弓月城一直受圣女庇佑,我们的未来皆与这一城息息相关,大军压境,我们也想投桃报李,为圣女而战!”

穆玄英哭笑不得,却也隐隐觉得温暖,想了想:“眼下确实缺人手……你们若真想尽些心力,就跟我一起去城东吧!”

底下的人听到此言,纷纷松了口气,摩拳擦掌互相鼓劲地往目的地赶去。

“这些老弱病残可没法上战场。”莫雨看着他,“这举动,跟白白送死也没区别。”

“别闹,你最清楚我是什么打算了。”穆玄英笑道,“人人皆为信仰而战……那么信仰,也可以保佑他们平安。”

两人贴着城墙疾走,不多时,脚下忽传来惊人的震颤感,穆玄英竭力稳住身形,发现城外墙根下,敌军已开始尝试破坏城墙。城头处为数不多的折罗曼还在做最后的坚守,依旧被借云梯而上的敌军团团包围,眼下便要命丧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城墙之上忽兴煌天之光,龙影风卷云残,摧枯拉朽将一切蠢蠢欲动的敌军重新掀入黑暗之中。

折罗曼们忍过刺眼的光芒,看清来人,纷纷兴奋道:“援军来了!”

穆玄英剑未收束,却只见另一边猩红气劲化作月轮贴着城头飞驰,转瞬将云梯齐齐斩断,无数敌军张牙舞爪地从高空坠落,或落于攻城器上,或陷入铁蹄脚下,成为一滩难以辨认的烂泥。

后方赶到的使团众人亦不落下乘,箭矢与剑芒共舞,生生在城墙根清出一条殷红如脉的血线。踏实力部的大军集体后撤,继而双方遥遥相对,维系在一个彼此相对安全的范围。

穆玄英简单查看了下城墙的情况,大面积的裂纹已然形成,如若再迟来些时候,只怕大军压境,木已成舟。

他在人群中来回扫视,依旧不曾看到竭勒的影踪,心下不由一沉。

“中原小贼。”敌方为首的是竭勒麾下第一悍将,此刻仰首道,“草原上的恩怨与你们无关,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葛逻禄的内务是与我们无关。”穆玄英不怒反笑,“但你们大汗要与中原阴沟里的耗子称兄道弟,我们很是有些介意。”

那大将又道:“你们执意送死也是无法,难道以为区区几人便能扭转战局吗?我踏实力部英才济济,今日这弓月城注定是大汗囊中之物!”他胯下骏马左右踱步,似也有耀武扬威之意,“倘若大唐与我部交恶,来日大汗一统草原,必当与吐蕃结盟,挥军南下,擒拿你们的皇帝,踏碎你们的疆土!”

他大笑:“想做这个千古罪人,不妨一试!”

使团众人闻言,面色也不大好看,纷纷瞧向城头上的两人。

却不料莫雨笑得更加大声:“青天白日,何作呓语?萤烛之质,也敢与日月争辉吗?”

他虽笑,声音却冷:“胆敢如此妄言,来日封狼居胥,必与尔等现之。”

“小子猖狂。”对面大将抬抬手,弓箭手已齐齐搭矢上弓,对准城墙上的身影,“一会,给我把那个牙尖嘴利的第一个射下来!”

“是吗?”穆玄英一笑,“不妨试试。”

城墙之上仍置有几面老旧大鼓,或是昔年祭典之用,穆玄英几步上前抄起鼓槌掂量了下,复用力重重一击。

鼓面在他手下一弹,经年灰尘簌簌落下,雷霆之声却不减分毫,顷刻间传出数十里,顺着绵延青山直奔天际。

对面大将一惊,下一瞬,却只见空荡荡的城墙上陆续出现了密集人影,他们中或有折罗曼,或有炽俟与谋落部的士兵,加之背后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看不清的黑影……城墙上竟转瞬挤得无从落足!那城中呢?此刻又该有多少?!

莫雨浑似个杀神抱臂站在穆玄英身后,瞧见那一帮甲胄都穿不明白却坚定混在其中甘作充数的“滥竽”,不由扯了扯唇角。

“将军,我等于中原虽不过庸才,却也略有些本事在身。”穆玄英扬眉,“倘若你今日执意行不义之举,那你的脑袋,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笑纳了。”

他擂鼓的手再一次重重落下,数以百计的弓箭手如密集的乌云,张弓拉弦,对准了敌军。

对面大将额上落下大汗一滴,嘴唇翕动间,忽有一支箭矢从身后擦过,直奔巨鼓旁的身影而去。

穆玄英耳尖微动,刹那间矫健如鹿,右手于空中划出记饱满的圆弧,鼓槌挟风,以可撼千斤之力飒沓如星,与流矢狭路相逢。在绝对的悍然力道前,羽箭竟似根迎风瑟瑟的破柳嫩蒲毫无招架之力,旋转弹向踏实力军阵之中,惊起战马无数。

大将只闻咚的一声,猛然回头,那把鼓槌分毫不差正中方才射箭之人,对方甚连惨叫声都不及发出,已经满脸是血地倒了下去。

“我都说了。”穆玄英将手中另一支鼓槌高高抛起,又稳准接下,“莫行不义之举,否则,我们定能摘下你的脑袋。”

众人亲见他如此臂力准头,哪里还能再怀疑他阵前直取上将首级的本事?一时尽皆慑住,不敢轻举妄动。

城墙之上因穆玄英方才壮举士气大增,一时欢庆叫好,穆玄英只淡淡一笑,感受到背后莫雨收回的手掌,攥了攥自己沁出汗水的掌心。

眼下法子已尽,倘若对方再生试探之意,只怕唯有交戈一条路可选了。只可惜竭勒这厮不在其中,否则擒贼擒王,敌军群龙无首,则必定哄而散去。

就在这时,远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很快引起了两方人马的注意。

“怎么回事?”穆玄英拧眉。

莫雨却忽十分恶劣一笑:“王大石后继有人了。”

穆玄英挠挠头:“啊?”

不多时,频急的马蹄声从军阵后方逼近,以穆康为首的炽俟部精锐终于驰援而至,顷刻卷入厮杀之中。

“掩护叶护!”穆玄英高喝下,早已严正待发的弓箭手顷刻出手,为同盟掠阵。

“辛苦了二位!”乱成一片中,穆康还不忘开口喊道,“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这时又匆匆爬上来一位小兵,似乎是穆康的副将,见到二人,先是不大标准地行了个中原的礼,又道:“多谢两位大侠仗义相助,余下的指挥事宜交给我就好。”

穆玄英点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道:“起火的那边好像是踏实力部大营,也是你们家叶护的手笔?”

“不,不完全。”对方忍不住噗嗤一笑,“这是你们那位好友支的招,我们佯攻营地,只略转了一圈,不见竭勒本打算早早回援,可你们那位朋友却说……”

莫雨一点没障碍地接道:“‘来都来了,当然要干点什么坏事再走’,对吧?”

对方摊手:“所以,我们就偷摸烧了竭勒的辎重粮草,顺便放走了他们营地所有的马匹牛羊……”

穆玄英一愣,旋即忍不住捧腹大笑。

对方笑罢,又正色道:“眼下你们的朋友已经赶往内城追击奸细,听说那是个极其棘手的角色,你们快去帮帮他吧。”

“好。”穆玄英应,又嘱咐他好生安顿城墙上充数的商人,这才与莫雨加速向内城赶去。

这一路静得可怕,城中能够战斗的几乎全部人手,此刻应都在外城布防守卫,城墙之上甚能见到十三四岁的男孩与束起长发摒弃红妆的少女披甲执锐,思及此,穆玄英心中只觉五味翻涌,复杂非常。

莫雨抿了抿唇,心法的共鸣与常年的悉知让他而今对穆玄英的一切感知都分外敏锐:“这就是战争的本质。”

“老□□女,王侯将相,山河破碎尽皆如是。”

“我知道。”穆玄英闭上眼,“那一年的马嵬驿,我就已经明白了。”

“看着他们,我会想到那时路边随处可见的饿殍流民,想到潼关填平沟壑的尸山血海……战争这么残忍,没有普通人会喜欢战争,他们永远不会是得到最大利益的那方,可战争来临时,他们却要被迫牺牲掉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曾经我无力做些什么挽救我破碎的家园,但眼下,我想帮他们守护他们最美好的愿景。”

穆玄英看向自己的双手:“我有能力,就有责任,我能做到的。”

莫雨偏头看他,看他的眼眸因暖日终于穿透云层而清晰瑰丽,看他风中飘动的每一根发丝都金灿分明,看他呼出的气息带着他唇齿而出的字句如白鸟飞向天际,看他柔软,也看他坚硬。半晌,莫雨道:“你会如愿以偿的,毛毛。”

“你的心意,从来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平日熙攘的街道空无一人,曾经人声鼎沸的辉月广场也不闻一声,直至临近圣殿处,两人才捕捉到声不加压抑的极致怒吼。

“还回来……”

这声音几乎是紧肿咽喉竭力挤压发出的声响,已全然失了常态。

顺着石阶而上,惨白的地面渐被鲜血染红,如同向英雄铺就的红毯,却透着黄泉之花的不祥绝艳。

两人很快看清圣殿前的景象,于勒都丝与叶琦菲倒在圣殿前,似乎身受重伤全无还手之力,广场之上,昔日象征满月的地纹饱饮鲜血,红月的正中,正是一席白衣,宛若新生月神的尹雪尘。

而在他的对面,是抱着一具尸体的弘义君。

他在嘶吼:“……把她的头还回来!尹雪尘!”

穆玄英从没见过他如此形如夜叉的模样,几步上前扶住急火攻心的友人:“……是谁?”

弘义君陡然一颤,看清来人,一身尖刺防备这才收敛些许。

“……你们来了。”他伤得不轻,显然方才已与尹雪尘一番鏖战,却并未讨到什么好处。

“好极了,该处理的都凑到一处来了。”尹雪尘一笑,登时将手中一枚鲜血淋漓的东西向众人轻飘飘掷去,“看在你如此摇尾乞怜的份上,还给你也无妨。”他柔声道,“左右一会,你们都要一起被挂在城门上的。”

穆玄英飞扑上前接住,方才没让它骨碌碌坠地。可待看清这东西,一身血液又瞬间冰凉。

那是一颗女人死不瞑目的头颅。

是摩耶娜的头。

“他,先是让叶葵伪装摩耶娜假施命令,又杀了她,割下她的头颅以作威慑……”弘义君仰起头,双目已然全红,“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侮辱死不屈降的战士,还要她死后也不得安息!”

穆玄英攥紧双拳,却还是尽量平和对友人道:“带她和受伤的人进圣殿。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弘义君略显踌躇,可看清穆玄英坚定的眼,又重重点头。

“穆少侠是否又要激扬陈词,说一番天道昭彰、浩气长存的滥调?”尹雪尘摸了摸手中伞,“谢采大人说你们是一群终日抱着虚妄信仰的蠢货,物以类聚,难怪彼此惺惺相惜。”

莫雨:“你们鬼山会又何尝不是一窝臭鱼烂虾?不过是久在厕中不觉其臭。”

“尹雪尘,今日不与你谈天道正义。”目送走友人,穆玄英缓缓起身,“我们只论这世上因果。”

他双臂于左右划过,一剑一诀复与胸前并立,淡蓝真气如云烟覆上,又很快散去。

恰如一个豪拥天地,广纳百川的怀抱。

“因果?有点意思。”尹雪尘道,“遇见我是你们的因,今日死在我手里,便是你们的果。世事相衔,由我始,由我终,听来不错,实在是不错。”

穆玄英并不辩驳,笑容中甚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怜悯,却让尹雪尘敛了笑意。

他盯着对方,感觉到了种难以明说的焦躁。

破阵曲最先打破言语间的对峙,自掌中腾出的巨大绿色气劲顷刻分作数道,向眼前两人摧去。

意外的是,无论莫雨又或穆玄英,没有一人选择正面回击,而是腾身闪避,穿梭其间。

尹雪尘一击未止,破阵曲转为另一般形态,在二人足下如深渊绽开,不多时,原本惨白的地面渐成巨大噬人的鲸口,除却他所在的一方孤岛,再无立锥之地。两人在此咄咄相逼下,终于不再一味躲闪,一左一右,倾其反击的第一招。

尹雪尘反倒一笑。

剑意八遍之妙在推演天下武学,可说到底,却更像是一面可折射万般变化的镜子,若无相照之物,其精妙便无从最大展现。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恰是食饵,越多越好的食饵——

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这一剑云济沧海颇为壮绝,这分川手劈山填海也堪称气势如虹,那么下一招,这一剑、这一掌,应当是……

“好极了。”尹雪尘道,原本的气劲在周身以不可窥之极速运转演化,于左右掌中各自凝为几乎分毫不差的功法,朝二人轰然而去。

这一次,二人不再如竭勒大营时选择闪避,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场景,如临水照花,在空中悍然相冲相撞,刹那间迸发出让人不可逼视的耀眼光芒。

尹雪尘嗤道:“不自量力……”

可下一瞬,他忽愕然地发现,那本该是相差无几的气劲,竟在自己掌中出现了退败之势。

不对劲,这两人的招式早已被看穿,每一招的变化与衔接都在在推演之内,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不多时,他终于觉察到了,近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们的心法……在共鸣?!”

“画虎不成反类犬。”莫雨哂笑,攥掌为拳,那原本极阴的内功而今却套上了至阳至刚的气劲,招招带风,拳拳到肉,直往尹雪尘面门招呼而去,“自己招式的命门,我难道不比你更清楚?”

“镜花水月,徒有其形。”穆玄英也不遑多让,那道蔚蓝剑光中,猩红如游鱼点缀,“然则这天下武学,本就不在其形,而在其心。”

莫雨皮笑肉不笑,终于一拳将对方的面具击出裂纹:“说这么多干什么?无心的畜牲,听得懂吗?”

尹雪尘下意识掩面,终于勃然大怒:“你这该死的……”

可无论如何将那早已在心中烂熟的功法催发运转,始终无法再如先前那般游刃有余地克敌制胜,眼前的两人,招式已在心法共融与默契之中端如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似美人变脸,根本无法揣测。

反倒是因此……此前原本熟稔的招式……那些来自康家、尹家、方家……让他引以为傲的各派的绝学,竟都好似在这种蛮横而魔性、毫无逻辑的招式催逼下变得凌乱、陌生、再不成体系。

“自诩颖悟绝伦的尹左使,怎么出招这般不成体统?”莫雨轻舔獠牙,“你可真是谢采的一条好狗,竟都不怀疑他是否当真将完整的剑意八遍传授给了你。”

尹雪尘气极反笑:“我而今如何,比起少谷主当日丧家之犬任人宰割的模样也是不及的。”

可再提及蔷薇列岛,莫雨竟半点也不再动怒,反而淡淡一笑,只拳头又重了几分力道。

穆玄英面上怜悯之色更甚:“可惜了,尹左使忠心耿耿,这世上唯倾心相付谢采一人,他却故意隐去了最关窍所在……否则,你今日何以落败在我们手里?”

尹雪尘眸中晦暗不明,终于彻底抛弃与二人同招博弈。他手中伞倏尔绽开,扶摇抟风,原本所在之处大片暗影如泥沼困住不及躲闪的二人。

穆玄英微微挣了下,风声中,隐可听闻沉闷的雷霆之音。

天地陡然失色,原本探出头的烈日再次被乌云掩盖,狂风将那泥沼暗色愈卷愈深,直至彻底淹没二人的身影。

城墙处遥远的金戈声几乎消弭在滚滚惊雷中,下一瞬,源自东海尹氏的绝学震雷引,挟与那一日蔷薇列岛一并不止的腥风成形,天罚降世,自尹雪尘掌中凌厉劈下。

八雷柱轰然落下的瞬间,一条金龙自深渊飞出,雷电所劈之处皆化作它粲然鳞甲,狂风助它直上九天,冲破所有压城乌云,日辉得以再照大地,继而咆哮着向空中不可置信的尹雪尘疾驰而去。

可下一瞬,两道弧光先自下而上,划破了他的手足,震碎了他的筋脉。

白伞脱手而出,却在风的摧使下纸鸢般飞起。

尹雪尘重重落地,呕出大口鲜血。

意识到自己的血似乎污染了那白色的面具,他又有些无措地试图擦去,双手却怎么也无法抬起。

他已经不能再动了。

他转动着眼珠,看着自己身旁忽出现一双长靴,那主人步履轻盈,旋即在他眼前蹲下。

是莫雨。

“少谷主此刻,定然十分痛快吧……”他咧唇笑道,“大仇一朝得报,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很满足?是不是打算把在下也剥皮抽筋,以偿当日之苦?”

“尽管用尽你残忍的手段吧。”他柔声道,“让穆少侠也一并瞧瞧你的心胸与手段,看看你平素是如何折磨拷打那些浩气盟的弟子……哈,他搁在心尖上的好兄长,比之酷吏又得几分好?”

莫雨二指擒在他口边,看了半晌,倏尔笑了:“你这般伶牙俐齿,无非想求个好死,我若遂了你的心愿,明日小少林的佛台,该是我自个儿坐上去了。”

“尹雪尘……不,无面鬼。”他看着对方,狭长的眼只剩望不穿的恶意,“你总以诛心痛快,但你自己……当真无心也不会痛吗?”

尹雪尘:“你什么意思……”

下一瞬,莫雨双指微微施力,将那张他从不曾摘下过的面具,一点一点从他脸上取下。

他动作很慢,堪称轻柔,却愈是如此愈如凌迟剜肉的刀,非要对方细细品过每一分极致痛楚与恐惧,方才能拥有些许心满意足的味道。

尹雪尘:“不、不……你不能……还给我……还给我!”

莫雨看了看手中面具,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脸,失望溢于言表。可这样的神情却再一次深深扎住了尹雪尘,他吞咽着混着血沫的口水,牙齿战战,目光不自觉随着那张面具游走,只觉每一寸皮肤都被烈日灼烧地刺痛。

“你不配叫尹雪尘这个名字。”视线中出现了穆玄英难得冷淡的脸,“不配顶着他赠予的东西、取代他而活。”

无面鬼赫赫地笑,这一瞬,鲜血纵横的面孔终于浑如地狱爬出的厉鬼。

但很快,他堪称癫狂的笑容又在莫雨的动作中止住:“你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莫雨很快用行动回答了他。

那双修长的手缓缓合掌,分开时,原本的面具化为齑粉一抔,随风而散。

“这才是你的因果,无面鬼。”穆玄英道,“在杀了真正的尹雪尘时,你的今日就已经注定了。”

无面鬼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好像一个全然坏掉的风箱,那些或尖锐或淡然的话语渐不可再听清,他仰躺在地上,追随那些风中的飞沫,慢慢看到了那把好似纸鸢的白伞。

飘扬着,翱翔着,渐渐变成白鸟,渐渐变成少年。

东海的天光原来也曾这样耀眼。

无面鬼死了,心脉遽断,死得毫不安详。

莫雨站起身,筋骨松泛,内心平静。穆玄英轻轻摸了摸他的脊背,旧日的伤口不再疼痛,只余长出新肌的微痒。

弘义君带着一窝伤员连蹦带跳上前:“尹雪尘,终于死了?”

“死的是无面鬼。”穆玄英笑道,“解脱的才是尹雪尘。”

众人还未唏嘘片刻,厮杀声从城门陡然逼近,几名狼狈的护卫手脚并用赶来报信:“竭勒率大军攻城!城门失守!城门失守!”

弘义君一拍脑门:“差点把这家伙忘了。”

“无妨。”穆玄英扬眉,“无面鬼已死,再无人能保得住他。”

莫雨劈手夺过一名护卫的弓箭,率先三两步跃上内城高处,穆玄英紧随其后,半蹲于他脚边,目光在黑压压潮水般的敌军中逡巡。

弘义君在下方喊道:“你们站那么高,要干嘛?”

“擒贼先擒王。”莫雨满面桀骜,长弓于臂间张如满月,顷刻破空而去,将他的声音远远落在后面,“射人……先射马。”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把弯刀逼得穆康节节败退的竭勒马屁股上忽正中一箭,大叫着被当场掀翻,下一瞬,穆康的刀已稳稳架在他颈间。

“尹左使!尹左使!”他喊道。

“别叫了。”只见高处,一抹猩红曲起一腿踩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睥睨道,“无面鬼已先上黄泉路,无人再保得了你了。”

下方的酣战因这洪钟一言有片刻停滞,旋即几乎攻守势异,联军受其鼓舞,开始了疯狂的反扑。反倒是竭勒大军惊魂不定、又因首领被生擒,反倒尽生退意。

“穆康殿下!”穆玄英高声道,“草原上的恩怨我们不便插手,此人生死,听凭殿下全权处置!”

穆康抹了把脸,汗与血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共存,却不觉凌厉,只有坚毅。他发自真心地感激道:“谢谢你们,我的朋友!我代每一位渴望和平的草原儿女感激你们的慷慨豪情、侠肝义胆!愿葛逻禄与大唐结万世之好!”

穆玄英冲他挥了挥手,这才把指骨捏得咯吱响,看向人群中个别已准备脚底抹油的身影:“草原的事交给他们,剩下的鬼山会,总该轮到我们了……”

莫雨觑他:“难得,你也有杀气这么重的时候。”

“这不是杀气重,按照时下江湖的说法,这叫‘如若讲不通道理,我也略通一些拳脚’。”穆玄英笑道,“毕竟教化万民是君师的责任,感化众生是神佛的使命,至于我嘛……超度这些冥顽不灵的恶鬼,才是我擅长的事情。”

莫雨闻言挑眉,不置可否。

穆玄英抬起剑,另一只手却伸向莫雨,长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一起吧,我与将军同披甲。”

莫雨轻笑,下一瞬,并肩与他自高墙一跃而下。

“我与将军共戈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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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唯与山月遥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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