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带着圣女回到弓月城,冯姜赶忙喂其服下养气丸,不多时,图依古气血暂定,人也慢慢清醒过来。
此次行动虽成功,可众人看着她苍白的面孔,心里却感受不到分毫喜悦。
密室外忽传来亲信弟子的传话:“大长老,叶护求见圣女,请您示下。”
图依古道:“让他进来。”
穆康进得室内,先是被这一屋子满满当当神色各异的人吓了一跳,继而看清图依古的模样,又被吓了一跳:“天,原来城中那些流言竟是真的么?!”
摩耶娜长话短说,简单与他道了这一行发生的事情,复道:“圣女这一箭,且要让竭勒忌惮几日,伊丽川的安宁注定不能长久,余下的事情,就要看叶护的了。”
穆康神色凝重:“我知道,这是圣女用命为伊丽川博来的生机……余下的,交给我吧。”
他虽话语坚定,手却在不自觉地发抖,少年人的方刚血性与对战争的本能恐惧在心中来回博弈,既让他害怕,又让他战栗。
“穆康。”图依古按在他的手上,“葛逻禄三姓之始,在于共同守护草原的安宁,他们也曾并肩战斗,立下誓言,绝不互相厮杀背叛。巴尔思死时,我曾经阻止过你,莫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失去了你作为炽俟部继承人的责任。”
“但这次,我要你勇敢地拿起武器,作为葛逻禄的叶护,作为修正三姓盟约的利刃,你将为众生而战,不为复仇,只为守护。”
室内静悄悄,一时间只有她的声音回响:“我曾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维系草原的安宁,是神赋予圣女不同常人的使命。但看到未继神力却依旧能保护草原的弥兰,看到你们,我又觉得,这一切该有别的含义。”
“弓月城不是圣女的王都,伊丽川也并非圣女的沃土。无数草原儿女生于斯长于斯,他们一同守望和平,这份意志与力量,才是真正的神谕。”
“战士们视死如归,皆为死得其所欢欣。巴尔思和那么多战士的死去,只为你们安逸幸福的明日。”图依古道,“所以,不要害怕,穆康。草原上的英灵,生死都与你在一起。”
她伤得不轻,几次需要停下来歇息,勉强才能继续,可说出的话却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穆康深吸一口气,他不再发抖,眼中虽有泪影,却毅然决然地接住了那把在图依古眸中燃烧的火炬。
“弓月城与草原的未来,这次由我守护。”
他赫然起身,对上弘义君的目光:“这次多谢你,我的朋友,我心中实在感激。”
弘义君拍拍他的肩:“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我既答应会帮助你,就一定会一帮到底,这是你我的诺言,也是大唐对葛逻禄的承诺。”
穆康与他击掌复把手:“眼下我要立即下令炽俟部战士前来城中,恐分身乏术,而你是救下圣女的英雄,有你出面,其他部族定然愿意联手。”
两人脚步匆匆,边聊边离开,密室一时间又陷入了沉寂。
穆玄英沉吟片刻,开口道:“图依古姑娘……”
“你们也别闲着。竭勒身后,还有藏身暗处的无尽邪魔……”图依古咳嗽道。
“圣殿已毁,你们不可能留在城中闭关。”她遥遥一指,“去北方,净海的方向。”
“老师曾说过,昔日圣地被封存,神使指引圣女弥兰修行的所在,便在净海——这是唯一一片净土,亦不会被竭勒的耳目探知。”
“既然确定无尽圣律与你们的武学本是一源,我会指导你们破这最后一重关。”图依古倚靠在软垫上,神色疲倦,“你们且先照我所说,寻到那处修行地,待得冯谷主为我配好所需的药物……我……即刻……”
眼见她已有摇摇欲坠之相,摩耶娜赶忙上前扶住:“你真的需要休息了。”
穆玄英赶忙道:“没错,我们先行一步,也趁此时机将余伤疗愈,以备大战。你这边,暂时一切交给冯谷主。”
图依古闭上眼:“……多谢你们了,大唐人。”
穆玄英与众人颔首示意,走到门前忽又转过头来:“方才大使所言,出自中原一本古籍。在那本书上,实则还有一句话。”
“‘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
“长安康乐乃天下之愿景,江湖儿女亦是大唐子民。葛逻禄若能允我朝永世之邦好……”他微微一笑,“吾辈赴汤蹈火又有何辞?”
草原的夜并不寂静,不闻人声时,便只剩自然的喧嚣。
风声中卷入了马蹄,由远及近,扣响了造访净海的大门。未眠的小动物躲在草木后,对远方来客充满好奇。
净海非海,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蒙语称其“赛里木淖尔”,比起长白山的天池,色彩更加缤纷艳丽,也更加生机勃勃。
长时间的弛行让人的心跳不觉加快许多,穆玄英深吸一口气,松开马缰,向这自由天地张开怀抱,长风入怀,穿襟而过,却把驱不散的花香慷慨地留下。天地的馈赠从来不吝于草原儿女,众生平等,美好的事物总是一视同仁。
莫雨眼尖,已然看到了图依古所说的地方——那是一棵不甚起眼的大树,却唯有这里四下开满了翩翩起舞的紫色扁竹花,张扬如蝶,魅惑而梦幻。
两人下马走近,拨开扁竹花丛,在气根掩映处摸到机拓,用力一拧。
沉闷的声响自地底传来,那神秘未知的地穴穿梭过数十年光阴,再一次向来客递出了邀请。确认是与侠侣墓如出一辙的手笔,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利落跳下。
甫一落地,莫雨便燃起了火折子,火苗不弱,却颤动不止,显然地穴并非封闭,有空气正常流通。“安全。”他道,“可以继续往前走。”
莫雨先行开道,穆玄英紧随其后。
“按照传闻里的说法,唐筠并没有承习无尽圣律。”穆玄英边走边抛出疑问,“那荷蕾娜带她来到这里,又是为了向她传授什么呢?”
“唐筠没有承习,原因或许有很多种。或是不能,或是不愿,外人可以揣测,却不可能说得清楚……你小心些,别总踩着我走。”
穆玄英听得仔细,就差整个人挂在他背后,闻言赶忙后退几步:“抱歉、抱歉。”
“想让我像小时候一样背你直说就是。”一句话惹得穆玄英手摆得像船桨,莫雨轻笑一声,这才继续道,“荷蕾娜到底不是真的神女,总有死去的那一天,届时圣地封印是否被解除尚不可知,总不可能真让剑意八变就此在西域断绝。”
穆玄英闻弦知意,很快转过弯来:“所以,她必定曾想传授唐筠,至少,也是教授唐筠如何指点下一任圣女。”
莫雨颔首:“我倾向于如此说法,我不能确认图依古对我们说的话是否有所保留,但既然指引我们到达此处,想必所谓的闭关定不简单。”
穆玄英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前路尚未看到终点,迈出的足尖却倏而一沉。
他下意识觉出不对,只能原地保持不动,再极其谨小慎微地一点点抬起。
莫雨见他没有跟上,旋即回头:“怎么了?”
穆玄英做了个别慌的手势,口中说的却是:“我好像踩到机关了。”
莫雨:“……”
见莫雨面色一时间精彩纷呈,他忙又道:“千万别过来,我能应付得了。”
他一点点将腿抬起,地面上轻微的凹陷便也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填平,想来他适才力道轻浅,因而并不曾完全触发机关。可当他将脚落回原地时,原本平坦的地面却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凸起,随着他的落腿被稳稳踩实。
穆玄英:“……”这是个不折不扣的连环劫!
他脑海里登时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莫雨反应更快,已拉着他向前疾驰出甚远。他回头遥遥一望,原地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入口处那一星月光彻底消失了。
地道中簌簌落石,巨石重重闭合的声音以飞快的速度寸寸逼近。
穆玄英呼吸急促:“地道……在闭合!”
“别回头。”莫雨的声音沉稳,丝毫不见慌乱,“往前跑。”
不多时,火折颤巍巍几乎要消失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一道暗门,两人毫不犹豫,合力打开冲了进去,双双滚落在地。
地道的最后一寸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将来路彻底堵死。
“我知道这一节……”穆玄英从地上灰头土脸地爬起,还是笑道,“荷蕾娜的意思是,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以此告诫唐筠,须得心志坚定……”
莫雨掸了掸身上的灰:“我怎么觉得这应该叫‘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
穆玄英哈哈一笑,又要继续往前走,却被莫雨拦住:“别动。”
他几个弹指,折子的火苗被送至四角老旧的烛台,点燃的烛火登时将整个石室照亮。
静悄悄间,隐约可听得好似流水落在什么东西上、高低错落的声响。莫雨俯身,探出两指轻轻擦拭过眼前地面,这里不同于方才走过的路面,而是铺设了可容两人的石砖,每一块间留有缝隙,轻轻一摁便会下沉。
穆玄英也留意到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鸟,抡圆了胳膊向前一丢,落地的瞬间,前方的墙壁倏而爆发出密集针雨,端如梨花绽放,危险却美丽。
“这不是耍小聪明就能过去的。”莫雨拍掉手中灰尘,却并不起身,反而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我有一个猜想,先别说话。”
穆玄英不明就里,索性也就势蹲下,看着他一头乌长的发下,一点微动的耳尖。
莫雨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似在调息,似在休息,沉默充斥着昏暗的地下,后退无门,前路未卜,却不知为何,穆玄英心中并无半分不安与害怕。
滴答,滴答,落水声时轻时重,时高时低,引得穆玄英不住打量,很好奇究竟是哪里发出的声音。他心中暗忖:有流水,那眼下大抵在净海之下,若实在无法找到前进的办法,倒不妨循着水流的声音找到出口,去外面先与图依古会合。
想到便要去做,可他还来不及起身,莫雨却忽地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坚定,翻身间行云流水落于正中的石板上。
穆玄英吓了一跳:“等等,雨哥!”
却只见他脚下的石板忽然亮起光芒,隐约可见是一个两人皆看不懂的字符,又似乎曾在那些圣碑上所见。
“毛毛。”确定机关并未触发危险,莫雨张开手臂,“过来。”
穆玄英早有行动之意,毫不犹豫跃身上前。这石板虽大,但要并肩站着两个成年男子还是略显拥挤,稍有不留意就能把对方挤下去。
“别碰到其他石板。”莫雨道,“上来,我背着你。”
穆玄英本下意识要拒绝,但想了想,还是顺从地手脚并用爬上对方宽阔的脊背,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耳垂:“那就有劳少谷主了。”
这般亲昵玩闹的动作似乎引得莫雨笑了声,不大分明,下一个水滴落下声中,他的步履又稳而精准地落到左侧的石板上。
光芒再次亮起。
他就这样随着那些滴答水声,一步一步稳操胜券般落脚,在二人身后拖出一条隐如星河的蜿蜒道路。穆玄英伏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呼吸、自己的心跳,渐也在沉默中品出了些许莫雨堪称精妙的解读。
千机匣中的乐曲、稻香村的童谣,与历代圣女借由圣碑的传承,皆和此一环节脱不开干系。而莫雨竟能很快领悟其中的意思,不可不谓才思敏捷。
但想想对方师承何人,穆玄英又忍不住掩唇。天意如此,看来果真没错。
两人很快通过木雕坠落的区域,壁上的机关分毫没有被触发,两人安然走下石板,地上的光芒旋即暗淡,穆玄英这才从莫雨背上跳下,由衷道了句:“实在是厉害,乐律大师!”
莫雨背了他一路,此刻分毫不带喘,抿唇道:“瞧出来了?”
“呃。”穆玄英挠挠头,“大概明白应该是与声音相关……不过还是一知半解。”
莫雨推开尽头的石门,同他道:“五音十二律,听说过吗?”
“五音定东西南北中,十二律定十二地支,继而定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此源河图洛书。”莫雨缓缓道,“其中宫为五音之主,宫立而五音形。以其为正中,方向便可靠其他音律判定。”
“所以,关窍就在那些流水中?”穆玄英一拍脑门,“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滴水声。”
“我早年曾听师父说过,有些能人异士擅音律,一花一叶一雨皆可成音。”见他懵懂可爱,莫雨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有一种被他们造出来的鼓,平素立于野外,形貌不一,高地错落,每逢下雨时其声各色,可成一曲。是否与圣碑的空腔击鸣很像?”
穆玄英很难不拍手叫绝:“简直是完全一致!”
“所以,这是荷蕾娜授与唐筠的第一课,对音律的感知!”
话毕,他又不得不感叹,即便通晓乐理,可要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下集中注意力于水音,又要判断方位,又要背着自己,又要留意于周遭的机关,其神思灵敏乃至专注力简直可怖。
莫雨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眸子配上柔软又颇觉骄傲的目光,有种小狗般纯然的质感,热烈而直接。莫雨心头微动,又捺下,拉着他穿过长廊来到下一扇门前:“有话回去再说。”
穆玄英点点头,爽快推开石门,两人却齐齐被眼前一晃,双双伸手遮住了眼。
“好刺眼!……这是什么?!”穆玄英忍不住叫出了声。
莫雨当机立断从衣摆撕下两片遮在两人眼前,光芒经由布料削弱,终于让两人觉得好受些许。
“唔……”穆玄英透过单薄的布料眯眼细瞧,“铜镜?怎么会有这么多?!”
只见室内放置了大量铜镜,一缕天光自高高的石顶泻入,落于一面倾斜的铜镜之上,继而经由无数铜镜传递交织,成为了盈亮幽邃地下的光芒。而令人震惊的是,室内四壁可见石门,一眼望去甚有十数,去路何从,根本无法分辨。
穆玄英转了转眼珠,自觉好了不少,便走到铜镜前尝试着摆弄,果不其然,角度都是可以调整的。
“咦?”他偏头看向镜子后,又冲莫雨招招手,“雨哥,这些镜子后面有符号……很眼熟啊。”
莫雨与他又前后看了另外几面镜子,终于确定下来:“这不是符号,是葛逻禄的文字,也是我们方才踩过的石板。”
穆玄英打了记响指:“所以说,这次考验的是专注、洞察和记忆力,只要记得我们来路的字符顺序,就能通过镜子找到真正的答案!”
莫雨还没说话,他已双掌一合,笑道:“好了,终于到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看着他斗志昂扬去翻镜子调角度的动作,莫雨不由摇头一笑,也随着他去了。
穆玄英手脚麻利,记忆力也堪称惊人,不多时便将十几面镜子调好了角度,光芒形成一条条有折有返的细线,最终笔直落在一扇不起眼的石门前。
穆玄英:“应该就是这扇了,瞧瞧?”
两人围上前,莫雨却并不开门,反而屈起手指沿着石门缓慢敲击。穆玄英起先还觉得奇怪,可跟着敲了半晌,也渐渐明白莫雨的顾虑。
眼前的石壁并非实心,空腔之中藏有什么,想到此前种种,多少让人不安。为保万一,他又贴着周遭墙壁寸寸谨慎摸过,当真摸到了一些细小的孔隙。
“不是吧?”穆玄英愕然,“这也是陷阱?”
“荷蕾娜未必是个慈母。”莫雨收手,“但想来一定是位严师。”
两人回到原点,看着满室的镜子与石门,陷入沉思。
所幸地穴内空气尚且流通,也没有迫于身后的凶兽敌人,两人索性盘坐在地,一边思索一边调息。
可是没多久,一声不知来自谁的悠长腹鸣打破了寂静。
两人面面相觑,皆不由大笑。
“先四处看看吧。”莫雨站起身,又把揉肚子的穆玄英拉了起来,“说不定能在找到些吃的。”
“就算真有食物,那也不敢吃啊?”穆玄英有气无力道,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跟着四处翻找。
没想到在角落里还当真翻到了一些陶罐,只是里面的食物早就成了一坨难以辨认的存在,倒是有些坛中还放着酒水。
穆玄英数着陶罐的数量,不由咋舌:“看来荷蕾娜也想过唐筠有可能困在此地许久,连食水都给她备好了?”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很割裂。前面的试炼无一不是生死危局,可偏到了这里,反倒显出几分慈母情肠。”
莫雨捣鼓着酒坛,嗅了嗅,又嫌弃地推开:“唐筠成为圣女,凭借的并非神力,而是精妙到足以守城的机关术。你我所见的这些手笔,更大可能并非出自唐仲玄之手,而是唐筠。”
“当年圣地被邪魔侵扰,或许也让她辗转深思,为了保护这里有关养父母的秘密,在他们故去之后,又以机关术重新加密,以防邪魔卷土重来。”
穆玄英颇为认可:“这就解释得通了……”他看着莫雨捏着鼻子四下翻找的样子,忽想到什么,一拍手,“哎呀,差点忘了这个。”
他在身上摸索出个粗布口袋,里面装着大大小小捏碎的面饼,硬邦邦,黄灿灿。莫雨凑过来看了一眼:“馕?”
穆玄英笑眯眯道:“差点忘了,从弘义君那掰来的,吃起来硬得咯牙,我之前都当暗器使。不过眼下也没得挑,咱们跑了这一路也该补充点了。”
两人靠坐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倒有几分流浪时相依为命却温暖的味道,渐渐也觉冷硬的面皮吃出了前所未有的美味。
穆玄英品着品着,一些话便不受控制涌上喉咙,他偷偷抬眼看了莫雨一眼,却当场被抓了个现行,只好硬着头皮道:“哥……咱们打个商量。”
“你说?”
“尹雪尘说的那些……我们都彻底放下吧。”穆玄英放轻声音,“许多事非本心为之,你我都很清楚,没有对错的事,执着只会让自己深陷痛苦无法自拔。”
感觉到莫雨的动作一顿,他立刻抓了上去:“有仇是要报,有债是要偿,但未来几十年,我们能仰望的岁月还那么漫长,总该有更好的东西去填满。”
“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软肋,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利刃,成为你恐惧的梦魇。”光芒在他眸中映出星点,他看向莫雨的眼睛始终这样亮,是少年人的赤诚灼热,是生生不息的火苗,“我只想成为你的铠甲。”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莫雨偶尔也还是会想起东海。
在那一望无际的瀚海上,无数船只飘荡其中,它们齐齐失了根蒂,渺小似尘埃,恍恍惚惚,又惶惶恐恐。
他生来是雾海行舟,多少年伶仃只影,血海沉浮,纵然曾有来路,却从不曾奢望得见归途。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本该注定只能于大浪中倾覆,成为沧海渺渺一粟,生死无人问津。
却总有高塔执着地点起火炬,倾尽全力地燃烧,为这只伤痕累累却不甘停泊的孤舟引航。
从少年,到眼下,穆玄英始终是那一座高塔。
穆玄英拍拍他的手背,又轻声道:“好啦,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咱们君子盟誓一言九鼎,待得除掉尹雪尘这厮,就让东海那些不好的记忆彻底成为过去。”
“我们会一起成为皓天君的传人,也会成为彼此的半身。”他畅想未来,只觉心头无限热烫,“千百年后,或同于青史一册,或成为后世传闻,这样的一生,难道不比困宥于长恨之中更恣肆快活吗?”
莫雨揉着他的长发:“你这么说,好似早早想好未来要与我垒于一片黄土了。”
穆玄英抓下他的手,轻巧一吻,笑道:“但至少,绝对不是眼下。”
话毕,他又斗志满满地起身:“说起来,谢采本不长于武学,可领悟这门深奥功夫,却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此等多智近妖,只怕你我多少难及。”
莫雨失笑:“哪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
穆玄英道:“可图依古所言,圣律就是极难修行。她还让我猜过她当初学了多久……”
莫雨挑眉:“你如何回答的?”
穆玄英一脸坦然:“一个月。”
莫雨先是一愣,继而垂首笑了起来。穆玄英见他笑意愈浓,肩头都开始震颤,不由迷茫:“我说错话了?可一个月已经是我能想象到最长的时间了。”
“我算是知道我们两个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莫雨抬起头,他少有如此发自内心浓郁且快活的笑意,眉目舒展,丰神俊朗得天光都黯淡下来。他柔声道,“傻小子,我看你这辈子着实没什么桃花运。天欲宫那帮女人,纯属意外。”
“这跟桃花又有什么关系?”穆玄英迷茫更甚。
莫雨用力搓了搓他的脑袋。
穆玄英被揉得炸毛,一边抱怨一边整理头发,可手却慢慢停了下来:“一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线天光,倏忽问道:“距我们来时,过去几个时辰了?”
莫雨忖道:“该有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穆玄英缓缓道,“天已经亮了。”
“‘玉蟾离海上,白露湿花时’。”他向那缕光边走边念,正是寄月人曾留下的那首《初月》,“洛姗曾循月光指引,找回被封存的密特拉石阵……所以,月光是真正的钥匙。”
此言一出,莫雨已心领神会:“而此刻照进来的,是日光。”
距离下次日落月升还有很长时辰,而眼下,时间恰是比金银更宝贵的东西,倒不如趁此运行功法,探索同修之道。
两人相对盘坐,双掌共抵,半部空冥诀心法于体内周天运转,内力经由双掌传递,彼此相冲相撞,也彼此并肩流淌。
一者为阴,一者为阳。天地始分混沌,阴阳同出大道,故而日月交替、四季流转,万物化生。
熬过最初的些许不适,穆玄英愈发清晰地觉察到,两道阴阳内力每次相撞时,都会迸发出更多气劲,聚沙成塔,推动着内力加速运转,继而汇入周身经脉,或是流入内府。
恍惚间,他好似置身一片疾湍之上,可仔细观察脚下,金波流转,丛鳞遍生,又旋即恍然。
这是自龙影剑而幻生的剑域。
“毛毛。”
穆玄英循声望去,巨大的龙首之上,逆风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他穿着一袭黑衣,眉目锋锐,长发也凛凛,好似日中乌鸟,又更像一株不可靠近的荆棘。
穆玄英想上前,却不知哪里来一股庞大的气劲,反倒将他向龙尾处推去。
他莫名其妙被击退数尺,完全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与内息不同,你我的剑法虽同出一门,可各自领略的剑意早已大相径庭。”莫雨一手摸过掌下纤长璀璨的龙角,“若不能相融,便只能各自侵吞。”
“黑与白,阴与阳,此消而彼长,大道如斯守恒。”
穆玄英拧眉:“可我刚才明明感觉到了,内息共行间另有所生,彼此也能保持自我,为何剑意却不可?”
莫雨笑道:“要试试吗?”
话音落下,适才夹在两人间的那股罡风凝形化体,在他掌中渐成一柄光华粲然的长剑。
他平素多是赤手空拳,这是穆玄英第一次见他拿剑的模样,比起一般剑客的落拓潇洒,更似指点江山般的君临天下。
见穆玄英还在盯着自己发愣,他一挑眉,利落的剑花挽过,剑芒欺霜赛雪,颇有刺破苍穹之势雄绝而去。
两人虽不能靠近彼此,剑招之威确是实打实。穆玄英一个撤步方才险之又险地避开,可当他下意识去抽佩剑,却只摸到一手空无。
剑域无外物,他始终依赖、与命等身的剑,没有了。
来不及愕然,莫雨泠泠之声已与毫不手软的剑招同来:“怎么还在发呆?”
穆玄英躲闪得狼狈,臂缚先被挑开,继而是骤然松散下来的袖口……即便极尽回避之能事,莫雨的剑势依旧不减分毫,似乎非要逼得他破釜沉舟不可。
“你的剑呢?”莫雨道,“身为剑修,怎可身无佩剑?”
莫雨的话让他怔然,旋即更多赧然涌上心头。
分明是如此紧张的关头,却让他想起了拓跋思南的话语。
他要寻一把剑,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剑。
数年天南海北地找寻、孜孜不倦地探听,他曾因这一句话而心潮澎湃,也曾因这一把苦寻不得的剑懊恼不已。
可那又真的是一把剑吗?
它是否有形?能在他掌中与他的心跳共鸣?是否能存寄他的精神与意志,无论他活着又或死去,就像父亲和父亲的剑一样。
但仁剑从来不是一把剑。
他要找寻的,也好像从来都不是那个心中描摹过千百遍的东西。
莫雨远比他看得更加清晰透彻,他在这条道路上见天地众生,最终看清了自己,伐骨洗髓,重获新生。
我呢?他想。我又真的看清自己了吗?
穆玄英止步原地不再躲避,任凭剑尖夹着狂风呼啸,最终悬于自己眉心。
莫雨的剑并未停下,而是那道横于二人面前的罡风,倏而调转了方向。
它没有刚才那般凛冽、声势催人,却坚定地存在,如同一只四两拨千斤的手,稳稳夹住了他气势磅礴的剑招。
剑诀于穆玄英心口掐起,他的双手却始终空空,那柄悬于眉心的剑随着他的前进徐徐后退,锋芒也变得黯淡。
他在龙首前站定,所有有形之物在他面前化作无形,和光同尘,融入此间。
“这世上阴阳或许此消彼长。”他望向莫雨,“但大道如渊似存,挫锐解纷,总有共存之道。”
“我手中并非无剑。”穆玄英缓缓道,“我的剑,就是我心中的道。”
时间于暗室悄然而过,那一隙光芒忽强忽弱,照亮对坐二人的身形与眉眼。
穆玄英额间已有细密汗水,渐渐汇聚成滴,自发梢落下。
剑域中的对决再无第三人可临观,只是胜负优劣,或多少能从二人神态中窥见。
不多时,莫雨先行睁开眼,抽回相抵的手掌,点过对方身上几处大穴,在穆玄英力竭瘫软下来的瞬间,又将人一把捞住。
“太逞强了。”他显而易见的不悦,“都说了剑意相克,强融只会自讨苦吃。”
穆玄英大口喘气,良久才平复些许,看着莫雨微愠的目光,却扬起几分笑意:“至少证明了,一切并非浑无办法。”
莫雨嘴唇翕动,还想训斥他,又被他攥住手道:“我总觉得,这破局之道或许就在剩下半部空冥诀中。”
“剑意八变可推演天下武学,一变则千百应生,尹雪尘不也因此可以同时兼得你我的武学?”穆玄英慢慢坐起身,一边调息一边分析,“海纳百川,殊途同归,这才是皓天君武学能立于巅峰不败的原因。”
莫雨:“确有这种可能。”
穆玄英自觉好些,又望了眼面前,光线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日该有了吧?”
“有了。”莫雨道,“要去看看吗?”
穆玄英沉吟片刻,道:“适才的剑域,倒让我想到些别的。”他的目光环视过周遭的铜镜,“镜中之月,是月非月。水中花影,也是花非花。”
“你我所见,大半皆是虚妄之物。所以,我有个想法……”
穆玄英走到天光倾泻处,尝试挪动那面巨大的石底铜镜。
每动一寸,他就停下来等待片刻,比此前更加谨小慎微,虽因方才试炼有些虚耗,到底臂力一直惊人,不多时便在莫雨的协助下将铜镜彻底移开。
这一次,月光不再因铜镜而偏折,那清冷却温柔的光芒笼罩在两人脚下,露出一朵熟悉且梦幻的扁竹花石刻。那石刻雕工灵巧,花蕊细密分明,几可乱真。月光笼于花蕊之上,星点凸起如蝴蝶触角,却唯有一点不寻常的凹陷。
穆玄英伸出手,在莫雨不甚认同的目光中给了记安抚的眼神,他抚摸过周遭石痕,确定没有异常,这才轻而稳地摁入凹陷处。
熟悉的机栝声缓慢响起。
“这才是真正的‘门’。”
石穴向下訇然中开,更加幽邃不可探,穆玄英释出口气,转而对莫雨笑道:“是天上路还是地狱门,下去瞧瞧?”
莫雨利落跳下:“无论怎样,好过原地蹉跎。”
两人先后落地,迎接两人的却并非新一轮的刀枪棍棒,新的空间更加宽阔庞大,四下俱黑,唯正中洞天倾月,照亮一方地下湖泊与湖心之坪。
湖心站着一抹白影,原本背对二人,此刻终于转身。
“我很高兴二位能走到这里。”图依古的声音依旧泠泠,“从来神明选中之人,要有能聆万籁声息的耳朵,也要有能明辨光明的眼睛,以及一颗坚定不移追逐真理的心。若非如此,将终有一日被黑暗吞没。”
“我们大多只身与黑暗博弈,从没有如你们这般与彼此共担一息。两个人的道路远比一人更加艰难,必得心神互通、默契无间,将生死全然交付,方能合二为一。”
“因而,非有如此一番试炼不可。”
“你们是草原外的来客,本不该是圣律的传人,但是,既然是神明的选择……”她抬起双臂,左掌中,千机匣已然开启,发出悠扬神秘的旋律,而她的右手,握着一根普通却意味着传承的竹杖,“我会倾尽全力相助。”
“现在,就让我们真正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