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此地，不宜互诉衷肠，穆玄英简单歇了会便起身，艰难向镜妖坠落的地方爬去。两人各自从猩红水中捞起半截碎块，将这身首分离的怪物再次囫囵拼凑起来。
穆玄英一边端详一边道：“蛇首，鱼尾，六足，马耳目。”
莫雨道：“是冉遗。”
穆玄英好奇道：“冉遗是何物？到底是鱼，还是蛇的一种？”
“严格说来，是一种鱼，并非蛇类。”莫雨沉吟道，“你不知晓也不足为奇，这种生物多远人族而聚，很少会在人类的领地出现，是以你们的书籍也少有记述。”
穆玄英挠挠头：“它们不喜欢人族？还是很怕我们？我瞧这鱼的本事还挺大的，难道它们就不想吃人吗？”
莫雨拍拍他的后脑勺，颇有些好笑道：“你见多了大妖怪，现在倒也不把小妖放在眼底了。你说妖有食人之欲，可反之，人难道就不想捉妖怪来吃吗？对于那些难以自保的妖而言，人族的存在，始终都是猎手。”
他继续道：“冉遗有造梦致幻的能力，此前萧沙秘密处决了一批又一批的妖怪却并未引起什么恐慌波澜，想来是冉遗吃掉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继而篡改了与它们相关之人的记忆。那么反之，吃掉冉遗，也意味着此生不再受噩梦缠绕、不再有迷雾遮眼，对渔民和海上客而言，都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穆玄英已明白了：“是我心气变浮了，妖在成妖之前，多数，也不过都是人族的盘中之餐。”再望向那只冉遗鱼时，他目光已变得十分复杂，“或许也曾经是只可怜妖怪……人围猎妖，妖继而诱杀人，杀戮纠缠，仇怨将代代不可消解。”
莫雨道：“这已不是你我能解决的事，且顾眼下吧。”
这时，穆玄英却注意到了冉遗鱼尾上的鳞片：“这些鳞片好漂亮，光华粲然，还有不相同的纹路……”
诚如他所言，那鳞片如绽放的花瓣，一片一片，镌刻着不同的图案。可他真的贴近看清了，又倏然沉默。
是图案，也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一张张小之又小的人类面孔，男女老幼，皆在其中。部分妖类亦绘其上，反倒成为一种别样的妆点。
“这条鱼杀心还挺重，应当吃了不少人。”莫雨提起那截鱼尾，眯眼细细端详，“也难怪谢老头将它镇在山中几十年……”
很快，他的话也顿住了。
他拇指将好捏住半片冰色鱼鳞，晶莹剔透中，封着一只与众不同的，小小树人。
“是他……是他的！”穆玄英不自禁握住莫雨那只捏在鳞片上的手，惊讶道，“八生丢失掉的过去，原来被它抹去了！”
“想不到这一行还能有点意外收获。”莫雨从腰间取出他常用以储物的锦囊，将冉遗整个丢了进去。这锦囊虽不过巴掌大小，却犹如芥子纳须弥，即便吞下如此之大的妖物，依旧维系着小小一枚的形貌，安静躺在主人掌中。
就在此刻，空旷的山穴内，渐传来些细微声响，莫雨眼神一暗，抬手扯过穆玄英，俯身向水中猛地扎去。
水面波纹彻底散去时，几支藤蔓恰好从山壁旁的洞穴蜿蜒伸来。
就同蜘蛛吐丝结网，藤蔓很快爬满山壁，将原本光秃秃的洞中缀满夺目的血色。
皓石顶上，缓缓绽开一朵巨大花苞，红衣女郎只露出半身形貌，衣摆下却是一条粗壮藤蔓，隐于山壁纵横交缠之中。
她浑如倒悬之美人蛇，一点点从半空中降下，凝视着一池静水。红鱼来回穿梭，露出水中铜镜的一角，一切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何处不妥。
皓石照不彻的暗处，穆玄英在水下缓缓吐出一颗气泡，又被莫雨抬指无情戳破。
即便身处水中，也能隐约感受到大地的震颤，有什么更庞大、几乎融入山体的东西在缓缓移动，许久后，一切才再次沉寂。
方才事发突然，穆玄英不曾来得及饱足气息再下水，此刻也有些挺不住了，只得拽了拽莫雨的衣角，示意自己要想个法子换口气息。
此刻出去，势必会让韦柔丝察觉到异样。所幸穆玄英心中另有一番计划，倒算不上进退两难。他打定主意，手诀已然掐起，却不料莫雨忽伸手捏住自己下颌，双唇迅捷无比地重重落下。他不自禁瞪大了眼睛，大脑登时一片空白，本开始默念的口诀被轰了个烂碎，尚不及作出反应，格外清晰、不似人所能拥有的五感骤然袭来。
他透过巴蛇的躯体，听见了水面之外，一个异常苍老而不怒自威的声音在洞中回响：“徒儿，你瞧见了什么？”
穆玄英周身不由发颤，血液顷刻涌上头脑，眼前也跟着阵阵发黑。莫雨只宽慰性地抱紧了他，持续性为他渡上更多气息，以维系他起伏情绪所需。
韦柔丝凝视着水面，缓缓道：“我看见了，鼠王蝠王此夜得胜，安氏自樊阳起兵，南下攻破洛城，继而一路向西，入皇都，擒旧帝。我看见龙子龙孙皆被乱臣贼子斩首，人族气运在中原彻底断绝，妖族大举伐入，转讨安氏，杀尽负隅顽抗之徒，尊奉师父为唯一真龙妖帝。”
穆玄英微微侧头，眼神中不解很快为莫雨捕获。
镜妖已死，韦柔丝又是如何得见推演？她在诓骗龙王，所为又是什么？
苍老的声音嗤道：“都道月满则亏，水满则盈。世事何以如此完好？可见不尽是真的了。”
韦柔丝微微一笑：“师父何必如此想？有徒儿为师父事事筹谋，必当辅佐师父宏愿尽展。”
“你倒是不错。”萧沙极尽威慑的声音难得有一丝满意，“为老夫鞍前马后，十分尽心。这些，为师都看在眼中。”
“你是我唯一的徒儿，日后师父的宏图大业，也唯有你一人可作衣钵传承。”
水下，莫雨轻轻松开桎梏穆玄英的手和唇，链接断绝，后半句话便没有传入穆玄英耳中。但他仰起头，从莫雨皱起的眉头和愈发黝深的双目中依旧浅浅捕获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
“但是现在。”那声音竟掺杂了几丝猎猎兴味与残忍，“先拿回红尘一脉唯一传人的身份，向为师证明你的价值吧。”
“是。”韦柔丝舔了舔唇角，身体随藤蔓而动，缓缓上升。山穴犹如大地母巢，她居高俯瞰，如此间主宰生杀的女王，“弟子，谨遵师命。”
纠缠在一起的藤蔓齐转方向，下一瞬直逼二人容身之处。
可破入水中，却扑了个空。
顶上空空，水下空空，两处不见，俱无影踪。
韦柔丝新奇地咦了一声，随藤蔓贴着山壁四下游走，柔声呼唤：“好师弟，左右今日逃不过师姐的手掌心，不若就别躲着藏着了，出来叙叙旧如何？”
“你这促狭鬼，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不就是为了引起师姐的注意吗？”她笑声银铃悦耳，手臂却已作蓄势待发的藤蔓，两朵灼灼艳绝的花朵开在其上，每一片花瓣皆被皓石光芒勾勒出刀锋般的锐利形状，“师姐都已出来了，你怎么反倒躲起来了？”
池水中，两尾红鱼游得格外急促，其中一尾倏然跳出水中，登时化作面沉如水的冰冷男子，横起一刀用力斩断壁上大片藤蔓。
韦柔丝猛地回头，视线与莫雨交汇，见他一张嘴开开合合，森然道：“我不是说过了？我从没有你这样的好师姐。”
“年纪轻轻的，火气别这么大。”韦柔丝敛了敛神情，十数根尖锐藤蔓却从后狰狞发出，直奔莫雨脊背，“你好没规矩地闯入别人家里，怎么还对主人家喊打喊杀的？”
又是一尾红鱼从水中跃出，少年执剑利落一转，银弧落下处藤蔓被悉数斩断。穆玄英不由抱怨道：“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用这不入流的损招，当我是死的吗？”
纵然在抱怨着，口吻也委实可爱，莫雨本板着面孔，听闻他这么说，也不禁泄了几分气，只好冲他道：“过来。”
韦柔丝笑吟吟道：“有段时间不见了，那夜不曾细瞧郎君，倒真真是个明月般的角色，难怪我这冷心冷情的师弟也要当成宝贝心肝。”
“可是师弟呀……”韦柔丝挑了挑手中血色浓郁的花朵，柔声道，“你分明最清楚不过师叔的旧事……当知晓我们这种存在，最忌为自己寻个靶子软肋。又为何偏要如此为之呢？”
莫雨将穆玄英往身后一拢，但二人身处红玉藤遍布的洞窟之中，四面八方皆是韦柔丝的眼耳臂膀，唯一能放心倚靠的，便只有对方的脊背罢了。
“我看倒不如……”韦柔丝温声道，“师姐帮你一遭。”
她琉璃似的双目陡然变成一片赤色，红彤彤如同涅槃火凤，四壁展开的花朵一时间尽数掉转过头，红尘落英随掌风缤纷降世。
好一场淅沥红雨，第一滴落在跃出水面的锦鲤之上，手指长的小鱼立时被削成两段，落回池中。
穆玄英手下已然织就缭乱剑影，仍不免被落英划伤，腕上脸颊纷纷有殷红渗出。
身后可靠的脊背陡然绷紧，磅礴妖气随着弥天愤怒让莫雨的声音在洞中回荡：“韦柔丝！”
“师弟为何如此生气？”见莫雨动了大气，韦柔丝却更加兴奋，“师姐不过出于好心，想替你稳固修行，除却未来的心魔业障罢了。”
穆玄英亦喝道：“你这妖怪好生话多！”
韦柔丝笑道：“师弟，你这小心肝生气了。我看，咱们就别多废话，直接手底下好见真章吧！”
莫雨抬起右手，冰色已自掌中向大臂不断蔓延：“正有此意！”
与他紧紧相贴的穆玄英只觉背后一阵森然寒意，不由侧过身，却只见莫雨一头尽散青丝染了白雪色泽，他的右臂已经完全被冰雪覆盖，随着真气下行，二人身下的池水亦有凝结之兆。空气中，原本湿润的水汽化成无数细小不可觉察的冰珠，四壁娇艳花朵被悉数封冻，彻底成了此间绝妙的点缀装饰。
这并非莫雨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出凝冰降雪的功夫，但这一次，尤其让他惊叹。他左手留下一缕阳炎暖意，经由掌心渡入他这具凡人躯体，而后似再无后顾之忧，攀冰岩而上，手中刀反折朝外，杀气腾腾，直向韦柔丝催逼相去。
韦柔丝不避不惧，仍旧是一副盈盈笑面，掌中唯一不曾封冻的两朵红玉花翻覆间化作两团炽热火焰，左右架住莫雨一腔杀意。刀锋锐利，转眼将两团烈火劈作无数流星，从高空抛落。
穆玄英闪身躲避，只觉方才降下来的温度又很快攀了上去。这是真正属于两个红尘派传人间的生死决斗，皓石照耀着两人身形，一黑一红，冰火相催，堪称绚烂以极。一生一死，却也不过悬于蛛丝一线，容不得半点分心。
他在下方，偶尔挡下韦柔丝的藤蔓三五不时的偷袭，一双眼始终紧锁在韦柔丝的身法之上，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破绽。
“放弃吧，师弟。”
炎火第无数次逼退冰雪，韦柔丝纵情一笑，道：“你的凝雪功学得是不错，却到底不如我的龙相功。”她又舔了舔唇角，舐得一片湿润潮红，“这非是你的过错，而是你们师徒……注定赢不了我与师父。”
“哦？”莫雨看着她，忽地也弯了弯唇角。他的右手一松，一直紧握的刀便径直从半空坠落水中。
弯刀劈开平静的水面，波澜两散，重重拍打在穆玄英身上。他似有所感，忽起身朝山壁快速攀爬。
就在他离开水面的刹那，莫雨于空中落下一掌，比方才的弯刀更为强悍的内劲将池水彻底分开，两道水墙高筑，继而飞速凝结成冰。方才数度交手，韦柔丝连带着满壁红玉藤已被从高空逼得寸寸下移，此刻尖锐冰棱扎入山壁不及散开的藤蔓，直将百道枝条牢牢扎进山体。
韦柔丝吃痛出声，掌中火焰渐弱，从中伸来一只浑不畏灼烧的手一把掐住她的喉咙。
莫雨一手掐着她，一手拍在她掌上，彻底将火焰熄绝。他目光冷冽：“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倒是师姐计错了。”虽被扼住咽喉，韦柔丝仍不慌不忙，“师弟之奸猾，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以时日，当胜出师叔百倍。”
莫雨眸色更深，手下更重，换了寻常人，颈骨早已折断，韦柔丝却依旧笑意不减，颇带挑衅之意地看向他。
山穴再次传来令人无法忽视的震颤，高处不断有落石砸下，将凝冰击碎，被控住的藤蔓得了松动，又再次活泛起来。
穆玄英竭力稳住身形，劈开一株又一株红玉藤，吼道：“雨哥小心，这山洞要塌！”
话音未落，足下的震颤更烈，原本的地面寸寸破裂，随着声怒龙咆哮，彻底轰然塌陷。一片烟土缭绕中，洞穴最深处的景象，终于在皓石的照耀下完全展现在众人眼前。
地面之下，邃穴之中，一片殷红。
不是红玉藤开花后的盛景，而是实实在在一片翻滚沸腾的炼狱血海。
那味道，简直腥得刺鼻。穆玄英攀在石壁上，呼吸骤然一紧。
洛城外，不知所踪的万万黎民。被冉遗抹去存在、秘密处决的所有鬼怪妖精。
他们的去处，终于有迹可循。
血海围绕着一处高台，如同一座孤岛，分明在无间炼狱，却又远远凌驾在众生之上。
“萧沙……”穆玄英不禁喃喃道。
这一片血海中，当也有属于他双亲的一滴。
巨大的龙身从血海中显出身形，它爬向高台，一圈一圈，环绕住高台之上唯一的一把王座。龙影渐去，很快只剩下一个体型庞大、须发尽苍的男人。
他长得并不如何狰狞丑陋，与穆玄英无数次设想中的没有一处相同。萧沙高眉挺鼻，是别于常人的异域容貌，甚至若年轻些，几乎称得上是英俊的。可也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与众生无别的妖，手下经年累孽，身后血海滔天，早已将人与妖的性命视若草芥，既残忍，又凶蛮。
打从萧沙出现起，莫雨的目光就始终落在穆玄英身上。
他委实太过了解穆玄英，以至于在他从对方直勾勾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异样时，已果决松开了掐着韦柔丝的手，义无反顾地朝穆玄英的方向飞了过来。
到底是迟了一步，穆玄英先一步从高处跃下，径直落在了王座上的萧沙眼前。
一切的一切，皆为了今天，皆为了此刻。
“我终于找到你了，萧沙。”穆玄英缓缓抬起手，“一十九年过去了，你还记得这把剑吗？”
王座上的男人缓缓掀开眼皮，那里什么都没有，唯余一片与血海同属一泽的猩红。
“记得。”龙王扬起唇角，“这味道，九十一年我也会记得。”
“当年穆天磊夺去老夫一双眼睛。”
“我自然要向他的孽障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