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隐龙剑意

穆玄英再次醒来时,已有些分不清到底身处何地。有那么一段时间,真实和虚幻彻底模糊了界限,让他产生了莫大的迷茫与恐惧。所经历的一切如此真实,如同每一生每一世饮下的孟婆汤悉数失了效用,那一次次漫长或短暂的轮回中,他与巴蛇一生一死的纠葛、死亡带给他真切的感受,都无比清晰地涌向他的身体。

好痛,好痛……獠牙破开皮肉,刀斧割断喉咙,妖物啃食脏腑,每一次不尽相同的死法中,疼痛都是这么鲜明,抗拒不能。

他第不知多少次死在巴蛇手中,从婴孩,到幼童,到少年,死亡在推波助澜,除却切身的痛楚,不解的怨念也在无形之中催生。可在最后一次轮回中,他引剑就死,彻底失去意识前,却看见了巴蛇那双无情无牵的眼,竟落下了一滴眼泪。

似乎有谁跪在他身畔,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洒在自己身前。

一滴泪,一口血,让他骤然从迷茫与恐惧、乃至再次沉浸周身的黑暗中清醒过来。

天光再次亮起时,他没有再看到巴蛇,也依旧没有见到莫雨。

穆玄英支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竹林中,几只浑身只见黑白二色、颇有些憨态可掬的小熊在他脚边不住翻滚。这般闲适悠然、可怜可爱的场面,令他绷紧的神经与身体短暂地得到了放松。他盘坐在地,调息片刻,直至周身不适的痛感彻底消退,还是忍不住伸手逗了逗这群小东西,对方便也亲昵地蹭蹭舔舔他的掌心。

“你醒了。”

苍老的声音突兀从身后传来,穆玄英吓了一跳,瞬间转过身去,一派防御的姿态:“谁?!”

身后一片嶙峋山石,隐约可见一洞罅隙,里面荧光幽幽,露出一只巨大的、远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对方轻笑了一声:“十几年不曾见,原来你这娃娃,长大后竟是这般模样。”

这声音有些熟悉,穆玄英试探性地问:“前辈是?”

很快,那只眼睛消失了,洞前山石两分而开,从中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面具老者。

穆玄英一愣,赶忙收势:“唐爷爷?!怎么是您?”

若说旧年里,并非无波无澜,也曾遇到过些许奇人异事。

就在穆玄英四五岁时,曾有一次在与小白等人躲猫猫时独自跑进深山,不慎掉进一处古墓中。他那时年纪虽小,却已常听村长刘洋提及,许多许多年前,村中与妖族结有旧怨,一村人险些惨死。危急关头,真龙现世,方才震慑住了八方妖魔,村中得保百年安康宁静。后来真龙年迈病殒,村中人便在村外风水宝地修建了一方陵寝,虽不过只埋了一片龙鳞,每逢清明寒食,村民依旧代代前去相祭。

是以穆玄英掉入了真龙墓中,倒也没有十分害怕,只是一门心思积极地寻找出路。

就在他累得满头大汗、萝卜大点的个头依旧跳不出深坑时,一双有力的手将他稳稳托了起来。

小穆玄英吓了一跳,回过头,只看见半块花纹十分诡异的银质面具。

对方须发皆白,着一身玄蓝武袖衫,看起来刚武非常。他的面容虽大半都被面具遮盖,露出的一双眼,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暖慈爱。

穆玄英小声道:“爷爷?你从哪里来?你怎么会躲在龙王大人的墓中?难道也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老者笑道:“你这娃娃也有趣,我没问你,你倒盘问起我来了。”

老者姓唐名简,来龙去脉,不曾与当时尚小的穆玄英细说,只是将他送回村口,摸摸他的头,告诫不可与任何人道自己的存在。此后光阴,穆玄英亦再不曾见到过此人。他就像个风一般来去的世外高人,在村外不过驻足一季,人间转风,而他早已不告而别。

“我很欣慰。”老者道,“当年要你保守秘密的诺言,你一直坚守至今,从未与他人提起。”

“这是晚辈应做的,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穆玄英上前几步迎了上去,“唐爷爷,好多年不见了,您还是这样一点也没变!”他虽有些惊喜,可想到目下情形,又不免疑惑忧心,“可是、可是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里好生诡秘凶险……”

唐简负手,他虽年迈,却半点没有寻常老者的佝偻,自有一番遒劲风骨:“不必担心,今日相见,不过是应令尊生前筹谋。老夫负天磊之托,此来指点你破局之法。”

穆玄英闻言一愣,不可置信道:“父亲?!您也认识我的父亲?不光如此,父亲还一早便料到了我会被困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磊身死殉道,是为人杰。”唐简颔首,却又叹道,“我们间的旧事,尚属天机,还未到你该知道的时候,恕老夫不能相告。”

穆玄英咬咬唇,他是修行之人,自晓得天道不可违背,便只能沉重地点点头,不再执拗向唐简讨要回答。只是瞧着唐简戴着的半块银质面具,其上刻法、乃至铸造技艺,总觉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但,当年不能告诉你的事,而今却可以。”唐简见他满脸不加掩饰的失望之色,又抚须道,“当年你掉入的,正是我的墓穴。”

穆玄英一颗心先上再下,又下复上,堪称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什么?!您就是当年那条救了稻香村的龙王??”

唐简道:“是我。”

得到全然肯定的答复,穆玄英傻眼了:“所以,当年您并没有死?只是隐于山野中,开始完全以人族的身份游走在世间?”

“人间紫微星,自诩真龙天子,厚德天地,祥瑞来贺,方承天登龙,以继大统。但那也不过只是有龙之气的一番说辞罢了。”唐简道,“古来四方龙王居深海,海中万物归属朝拜。而中原腹地,江河湖海,自当另有正统。”

穆玄英道:“是您,对吗?中原大地上的那条龙。”

唐简颔首。

穆玄英迟疑道:“有您驭统中原,辅佐有道君王,震慑八方邪祟,当是山河稳固才对。为何当年又会选择死遁神隐呢?”话音方落,又想到什么地瞪大了眼睛,“萧沙……或者,还有其他妖物,他们想入主中原的野心,莫不成正是因此才显露出来?!”

听他此言,唐简面上浮现出些许满意之色:“若身处局中,难免一叶障目,难见泰山。可若将自己从棋盘之上剥离出来,那些潜藏之物,或可看得分明。”

“况且。”他一顿,又道,“我已是老朽暮年,离去不过朝夕之数,只是待得那时,中原大地,才是真正的洪水滔天。”

“所以,我必须在这乱流之中,找到真正可托付之人。”

唐简话中大有深意,穆玄英不自觉想了想,脑海中却一时并未浮现出什么可堪相配的大妖精。他不再继续这个话头,转而道:“说来我一直不解,萧沙也算龙之一族,为何生性却如此嗜杀暴虐?”

唐简忽问:“你可曾闻孽海?”

穆玄英点头:“人生恶念、贪欲、暴戾,造无边罪孽,死后判功过等偿,须将有罪的魂灵涤洗干净,方能再入轮回,而留下的污浊,汇于一处,便是孽海。”

“天地予众生平等,人生来读书启蒙,动物受训开化,物件得精气有灵。孽海因此,也孕育出自己的生命。”唐简叹道,“说来,是大道一线仁念,却也是残忍之始。这些生命,生来有缺,多暴戾嗜血,残忍非常。他们天生向往无序且充满破坏的自由,若拥有了呼风唤雨的力量,便更加视万灵为草芥,睹天道为无物。”

穆玄英听着,只觉得心怦怦直跳,似乎在这番话语之中,触碰到了一丝过往从未触及到的真相。他喃喃道:“所以,雨哥才执着地要化龙,不是贪求长生,不是一味地追求着力量……他想要自由。纯粹将命途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自由。”

他不是莫雨,无法全然感同身受对方几百年走过,无数次与命运相抗时的不甘与痛苦,却依旧觉得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来。

每次应天劫之时,死生一线,莫雨又想到了什么呢?

百年之中,情浅缘薄,没有羁绊牵念,他又是如何孤独走来的呢?

穆玄英过往总觉得,对于许多人族而言,生即是苦的。生而被忽视的孩子,被权力踩于脚下的卑微贫民,还有更多蛮荒之中拼命生长的生命。妖至少是自由的、有选择的,有些妖甚至天性淡漠,因而不会拥有不平不忿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

原来众生如是,苦难等身,不得幸免。

这世上既有不甘屈于既定命运的妖,就当有竭力改写众生命途的人。

穆玄英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下时局纷乱,帝星黯淡,四夷生乱,大批无主妖族虎视眈眈,更有推手险心布局百年,戕害生灵,尚不知所图究竟为何。今日一切所见乱象,非吾辈所愿,想来亦不是前辈们当年倾尽心血所想见。”

“我一定会阻止萧沙,阻止更多背后布局的推手阴谋。”他屈膝跪在唐简面前,“但请唐爷爷教我,如何破眼下一局!”

唐简没有伸手扶他,只是站在原地,完整受了对方一礼,这才探出手,在他眼前滑开一道。

“当初,你父母本可以将你托付给我,但事临危难,天磊却执意,要我将你远送他乡。”

穆玄英微微一怔:“所以,虽说当年的我一路随波逐流,却其实是您把我送到了雨哥身旁?难怪这样遥远的水路……根本有悖常理。”

唐简微微颔首:“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观察你二人,唯恐你们遇人不淑,心志不坚,有负天磊期许。但……你们都长得很好。”

“这是我与你二人命中的桃李之情。虽迟了这些年,却也到底不算太晚。”

随着老者的动作,一柄华光粲然的玉石之剑从虚空浮现,稳稳落在他掌中:“我虽能亲力助尔等破开迷镜,但那终归不是你们的本事。待得下次,又要找谁人相救呢?”越过剑身,他望向穆玄英的眼睛,那里写满了少年人毫不动摇的坚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看来你也想到了这般道理。”

“今日我便授你一招,乃我半生所学之大乘,十煌龙影剑。”唐简执剑在手,“大道有序,阴阳守恒,混沌自分。此招分属阴阳心法,你是凡胎肉身,只一人所学,恐倾一生,不过只能发挥出潜龙之力的三成。所幸,还有只天资不错的小蛇,能做你的伴身。”

穆玄英反应过来了:“是雨哥……看来他眼下也安然无事。”

唐简又道:“妖者为阴,人者属阳,你二人合璧,便可以元阳为引,将妖力短暂转化为龙气。”说罢,他引气入剑,刹那间,玉石竟发出隐约龙吟,原本悠闲食竹饮泉的黑白小熊们纷纷受惊逃窜,顷刻不见踪影。幻灵镜中天地震颤,维系场景的镜中妖似乎分外畏惧,却早已与镜子融为一体,无法逃离。

“好强的龙气,不愧是曾经一统中原的龙王。”穆玄英勉强稳住身形,见状不由挑眉道,“原来这妖怪畏惧真龙剑意……想来必是水族无疑了!”

“水族有千万之数,能将你们困在此处,到底也不可小觑。”老者横剑,对他沉声道,“玄英,拿起你的剑来。此刻起,不得有半点分心。”

穆玄英抬足后踢,剑登时从鞘中飞出,被他抬手一把接住。他下压剑身,先恭敬抱拳行了一礼,再起时,眉眼已多几分肃穆:“请前辈赐教!”

洞天悬镜,静水照影。

美人闭目正中抱镜而坐,长裙浸于水下散开,露出一截艳丽无匹的巨大鱼尾。这尾巴漂亮得堪比云锦,又胜过朝霞,粼粼散开在水中,继而又露出其上五光十色的鳞片。它姿态怡然,神情却并不似伊始安详温柔,手中铜镜光芒闪烁,连带着身下池水,渐渐漾起波澜。

随着它面色愈发痛苦狰狞,原本的静水宛若烧开的汤锅,竟隐约有沸腾之势。浅浅的水下,潜藏着一尾庞然大物,无形地翻江倒海,引得潮水前后冲着镜妖兜头拍下。它被那温度、更或者是被烧起池水高温之物狠狠烫到,不由发出一声浑不类人的尖啸,终于睁开眼,如见光将死的水鬼,又如从美梦中醒来的恶灵,美貌的面容、令人神思遐旎的身躯尽数被冲洗干净,露出诡异的半截鱼尾,半截蛇身。

一声短促龙吟,惊得它将手中铜镜仓皇弃掷,摆尾腾空便想逃离。可铜镜落入池水中,须臾化作一道金光,紧紧束缚在妖物腰间,又硬是将它从空中往回拖去。

电光火石间,潜龙终于破水而出,冲镜妖张开大口,将它拦腰死死咬住。

镜妖发出痛苦叫声,鱼尾拍打,蛇头挣扎,还是在巨龙完全闭合的齿列中化为断开的两截模糊血肉,不甘地从空中坠落。

水花停息,龙影隐去,露出一颗巨大的蛇头,和蛇头上执剑的少年。

见镜妖彻底死去,两人业已脱困,穆玄英这才收了剑,却忽觉头晕眼花,下一瞬翻身从蛇首上滚落下去。

“毛毛!”

惊呼中,巨蛇化为男子,将脱力的少年从半空接住,两人再次落在水中,形容狼狈,却已暂离杀机催胁。

“我,无妨……”穆玄英长舒一口气,他毕竟道行尚浅,这样强悍的乘龙剑法,又委实过于耗损内力修为,加上此前在镜中一次次亲临死亡,难免筋疲力竭。但瞧见莫雨安然无恙,他又说不出的高兴,微微笑道,“巴蛇大人毕竟比我高出几百年的修为,就且让让我这个小辈吧。”

莫雨本十分担心,听他还有余力打趣自己,也暂时放宽了心。思及方才幻灵镜中一场场推演所见的因果,想到此生中曾经有那么多个瞬间,或因一念,或因一举,两人就会失之交臂,阴阳相隔。他这几百年来,为自己的命途、与天道的博弈,肆意妄为,做了那么多次落子无悔的赌徒,似乎从来不会畏惧,也没有过恐惧。但此刻怀抱着穆玄英,千头万绪,千回百转,尽数化作几乎灭顶的失而复得。他难以自持地拢住穆玄英,又觉得这样不够,只好愈发把他抱紧。

可怎么都是不够的。他在那些不可道的苦果中,那么多次真切地失去了这个人,仅仅只是抱住,又怎么算够呢?

穆玄英任凭他抱着,也同样清楚他在镜中所见、自己在镜中所经历的,只怕都是差一点便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没关系的。”半晌后,他抱住莫雨,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背,“无论你在镜中看见了什么,没有发生过的,都注定不会再发生。”

“至少现在,我依旧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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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毛]烂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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