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八入职一周年那天，阿斯蒂给它换了新围裙。
说是围裙，其实就是一块垫缸的布。原来的那块洗了太多次，边角磨出了毛边，中间还有一块洗不掉的葡萄渍。
新围裙是浅灰色的，纯棉，边角她亲手锁了边。
她把旧围裙换下来，把新围裙铺平整，四角掖进缸底。
小八沉默地蹲在原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缸体釉面上铺开一层暖色。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了。
【发酵物语】小八向您发来消息：谢谢。
阿斯蒂蹲在缸边，愣了一下。
她：你说什么？
系统：小八表示：谢谢。
阿斯蒂：…………
她低头看着那口缸。
缸沿那道裂纹还是老样子，从边口斜斜划到底部，补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缸沿。
她：不客气。
系统：【小八好感度 5】
她站起来，看着窗台上那排咖啡杯。
阿斯蒂二世蹲在小八边上，尾巴盖住那道裂纹。
她忽然说：我今天高兴，开一瓶陈酿。
猫的耳朵动了动。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酒，标签手写：【阿斯蒂001窖藏·一周年】
这是她去年封坛的那批。
她打开，倒了一小杯。
淡金色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起泡细密，果香浓郁。
她喝了一口。
酸度适中，甜度平衡，尾韵干净。
比试验版001好喝多了。
她端着杯子，对着小八举了举。
她说：谢谢你。
小八沉默。
但她看到缸沿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二
小八的身世是波本后来告诉她的。
那天他来送酒曲，她正在擦缸。波本靠在门边，看着她把缸沿的浮灰一点一点抹干净。
波本：你不好奇这缸哪来的？
阿斯蒂：你说仓库积压物资。
波本：嗯。
阿斯蒂：我信了。
波本沉默了两秒。
波本：它不是积压物资。
阿斯蒂停下擦缸的动作。
波本：静冈有个退休酿酒师，做了四十年清酒，儿女不接业，缸都送了人。
阿斯蒂：小八是他那批里的？
波本：嗯。最老的一口。
阿斯蒂：那怎么会在组织仓库？
波本：旧货行收的。组织采购设备的时候一起收进来了。
阿斯蒂：…………
波本：在仓库睡了一年半。
阿斯蒂：然后呢。
波本：然后有人来找缸，说要老的，带裂纹的最好。
阿斯蒂低头看着小八。
缸沿那道裂纹泛着温润的光。
她：你怎么知道是老酿酒师的？
波本没答。
她：你去找了？
波本：顺便。
她：顺便去静冈？
波本：嗯。
她：顺便翻了三家旧货行？
波本没答。
她：顺便问出来这缸以前的主人是谁？
波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波本：你今天问题很多。
阿斯蒂：是你先说的。
波本没否认。
她蹲在缸边，把那道裂纹又擦了一遍。
她说：谢谢。
波本：嗯。
她说：不是替小八说。
波本站起来。
波本：我走了。
阿斯蒂：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波本：那老酿酒师还活着。
阿斯蒂抬头。
波本：八十七了，在静冈养老。
阿斯蒂：他知道小八在这吗。
波本：不知道。
阿斯蒂沉默。
波本：你想告诉他？
阿斯蒂想了想。
阿斯蒂：不了。
波本：为什么。
阿斯蒂：他会以为小八还在酿酒。
她低头看着那口缸。
缸沿的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说：现在确实还在酿。
波本没说话。
他推门出去了。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趴到小八边上，尾巴盖住那道裂纹。
阿斯蒂蹲在原地。
她伸手摸了摸缸沿。
她说：你以前的主人是酿酒师。
小八沉默。
她说：做了四十年清酒。
小八沉默。
她说：现在你在我这儿，酿起泡酒。
小八依然沉默。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缸体釉面上铺开一层暖色。
她忽然笑了。
她说：也挺好的。
三
小八的第一次危机发生在入职第二年。
那天阿斯蒂开缸验酒，闻到一股熟悉的异味。
酸味太重。
不是正常发酵的酸，是杂菌感染的那种**的酸。
她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提示：【小八状态：虚弱】
系统：【检测到杂菌感染·疑似源：批次葡萄】
她蹲在缸边，把发酵液舀出来一点，凑近闻。
确实是感染。
她三天没睡好。
第一天她把感染液全数倒掉。
小八的内壁她用食用碱洗了三遍，高度酒消了两遍毒。
第二天她重新采购葡萄，逐粒筛选，破损的一粒都不要。
第三天她不敢开缸，蹲在缸边发了一下午呆。
阿斯蒂二世趴在她脚边，尾巴盖住她的拖鞋。
波本来的时候，看到她蹲在地上，猫趴在她脚边，一人一猫对着一口沉默的缸。
波本：怎么了。
阿斯蒂：小八病了。
波本：什么病。
阿斯蒂：杂菌感染。
波本：能治吗。
阿斯蒂：缸体消毒过了，新葡萄也换了，不知道能不能好。
波本没说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阿斯蒂：你不用陪。
波本：没事。
阿斯蒂：你还有任务吧。
波本：推了。
阿斯蒂转头看他。
波本看着那口缸。
波本：几点开缸？
阿斯蒂：明天早上。
波本：我明天来。
第二天清晨，她开缸验酒。
发酵液清澈，果香正常，没有异味。
系统：【小八状态：康复中】
系统：【小八向您发来消息：没事了。】
阿斯蒂蹲在缸边，眼眶红了一圈。
波本站在她身后，端着一杯咖啡。
波本：好了？
阿斯蒂：嗯。
波本：那喝咖啡。
她站起来，接过那杯咖啡。
杯壁还是温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
波本：下次买葡萄仔细点。
阿斯蒂：嗯。
波本：破损的不要。
阿斯蒂：嗯。
波本：买的时候多看一眼。
阿斯蒂：嗯。
她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
小八蹲在原地，缸沿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说：我以为它要死了。
波本没说话。
她说：缸也会死的，你知道吗。
波本没答。
她说：旧裂纹会渗水，缸体会开裂，釉面会剥落，用久了就废了。
她说：我才用了两年。
波本站在她旁边，端着另一杯咖啡。
过了很久，他说：它没死。
阿斯蒂：嗯。
他说：你补得很好。
阿斯蒂低头看着杯里的咖啡。
她说：你那天为什么要推任务。
波本没答。
她说：你又不酿酒，守着缸有什么用。
波本没答。
她没再问。
窗外的葡萄藤在风里轻轻晃。
阿斯蒂二世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八沉默地蹲在原地。
缸沿那道裂纹，补得很好。
四
酒曲是波本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那年秋天他出了一趟长差，三周。
阿斯蒂门口没有咖啡了。
第一天她早起推门，门槛上空空荡荡。
她站在门口，发了三十秒的呆。
阿斯蒂二世蹲在她脚边，尾巴慢慢晃。
她低头：他出差了。
猫：喵。
她：下周就回来了。
猫：喵。
她端着空手进屋，自己冲了一杯速溶。
难喝。
第三天她习惯了。
第七天她不再早起推门。
第十天她酿完一批新酒，装瓶的时候下意识多装了一瓶。
标签写好了，塞进公文包的位置。
然后想起来他不在。
她把那瓶酒放回架子上。
标签没撕。
【阿斯蒂特酿·038·待取】
第十五天，猫开始不对劲。
阿斯蒂二世每天早上蹲窗台，盯着巷口。
一蹲就是一小时。
纮佳：他下周才回来。
猫：喵。
纮佳：你蹲也没用。
猫：喵。
纮佳：下来吃饭。
猫没下来。
纮佳沉默。
她开了一罐三文鱼罐头，放在窗台边。
猫闻了闻，吃了两口。
然后继续蹲着。
纮佳：…………
她给波本发消息。
【猫想你了。】
波本隔了四小时回信。
【嗯。】
【还有一周。】
【咖啡回去补。】
她把手机放下。
猫还在窗台上蹲着。
她走过去，站在猫旁边，一起看着巷口。
她说：我没想你。
猫：喵。
她说：真的。
猫没理她。
第二十一天，波本回来了。
那天清晨六点半，阿斯蒂二世忽然从窗台上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尾巴高高翘起。
三秒后，巷口出现一个人影。
灰色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去，冲到门口。
门开了。
猫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那个人。
波本低头看猫。
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袋猫零食，撕开，倒进手心。
猫开始吃。
阿斯蒂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
波本：咖啡在门口。
阿斯蒂：哦。
她走到门外，端起那杯咖啡。
杯壁还是温的。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没写字，画了一串葡萄。
她把便签收进口袋。
波本：酒曲在公文包里。
阿斯蒂：什么酒曲？
波本：意大利带回来的。
阿斯蒂抬头。
波本：当地酒厂买的。
阿斯蒂：任务收获？
波本：嗯。
阿斯蒂：任务收获包括自费绕路去意大利酒厂采购？
波本没答。
他蹲着，还在喂猫。
阿斯蒂端着咖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
阿斯蒂二世吃完了零食，开始舔他的手心。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谢谢。
波本：嗯。
她说：038在架子上。
波本：嗯。
她说：等你回来取。
波本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
他说：那我现在取。
五
波本带回来的酒曲不只纮佳在用。
她自己留一半，另一半分给后勤部做实验。
后勤部用这批酒曲试酿了三批起泡酒。
第一批酸度太高。
第二批发酵过度。
第三批——
后勤部长喝了一口。
后勤部长：还行。
财务部的人喝了一口。
财务：比市售的好喝。
朗姆路过休息区，被塞了一杯。
朗姆喝了一口。
朗姆：…………
朗姆：这是哪来的？
后勤部长：阿斯蒂那边分的酒曲，意大利进口的。
朗姆：意大利进口？
后勤部长：嗯，波本带的。
朗姆沉默。
后勤部长：怎么了？
朗姆：没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
走了两步，又回来。
朗姆：还有吗？
后勤部长：有。
朗姆：给我装一瓶。
后勤部长：您不是不喝甜的吗？
朗姆没答。
后勤部长给他装了一瓶。
朗姆拿着那瓶酒，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后勤部长站在原地。
财务部的人凑过来。
财务：朗姆不是不喝甜的吗？
后勤部长：他说还行。
财务：还行就是可以。
后勤部长：朗姆说可以就是好喝。
财务沉默。
财务：那他以前为什么不喝？
后勤部长：以前没喝过吧。
财务：那现在喝了？
后勤部长：嗯。
财务：为什么？
后勤部长没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自动贩卖机很快上架了“组织特供起泡酒·试验版”。
标价：0日元（代号成员免费）。
科恩第一个试喝。
科恩：比基础版酸度低。
基安蒂第二个试喝。
基安蒂：还行。
卡尔瓦多斯第三个试喝。
卡尔瓦多斯：这个能预约吗？
后勤部文员：这是自动贩卖机款，不限量。
卡尔瓦多斯：哦。
他按了第二瓶。
琴酒路过自动贩卖机。
他看到角落里多了个新按钮。
【组织特供起泡酒·试验版·0日元】
他站了两秒。
然后按了黑咖啡。
身后科恩在按起泡酒。
琴酒端着咖啡走了。
第二天自动贩卖机的起泡酒库存少了三分之一。
后勤部长补货的时候看了一眼记录。
科恩：4瓶。
基安蒂：3瓶。
卡尔瓦多斯：3瓶。
爱尔兰：2瓶。
基尔：1瓶。
朗姆：1瓶。
后勤部长沉默。
他把补货单填好，交给采购。
采购：这个要长期供应吗？
后勤部长：先供着吧。
采购：预算呢？
后勤部长：走阿斯蒂那笔。
采购：朗姆特批那个？
后勤部长：嗯。
采购没再问。
那笔预算已经批了三年，不差这一项。
阿斯蒂不知道组织里开始量产她的酒曲。
她只知道波本带回来的那批酒曲很好用。
发酵速度快，风味更干净，成酒率提高两成。
她把剩下的酒曲分装成小包，一包一包收进柜子。
每包贴标签：【意产·波本带回·日期】
阿斯蒂二世蹲在柜子边上，尾巴一甩一甩。
她：他绕路去意大利买的。
猫：喵。
她：说是任务收获。
猫：喵。
她：你信吗。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她把柜门关上。
架子上那瓶038已经空了。
瓶子洗干净了，放在窗边晾干。
她没问波本什么时候来取。
他来了，她就给他。
没来，就放着。
不急。
六
杯架是第十三个咖啡杯出现那天买的。
那天波本来送文件，阿斯蒂在架子上摞杯子。
十三个杯子，便利店同款，白色无印良品。
整整齐齐摞成一摞，从大到小，杯把朝同一个方向。
波本看了一眼。
波本：你收集这个？
阿斯蒂：便利店送的。
波本：哦。
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池。
下次来时带了一个新的。
阿斯蒂接过那个杯子，看了看。
同款。
白色。
无印良品。
她：便利店送的？
波本：嗯。
阿斯蒂：哪家便利店？
波本：米花町那家。
阿斯蒂：米花町哪家？
波本没答。
她把那个杯子洗了，摞在架子上。
第十四个。
第二天她去买了一个杯架。
木质的，上下两层，能挂十二只杯子。
她把十二只杯子挂上去，杯把朝外，整整齐齐。
第十三只杯子没挂。
她收进柜子里。
阿斯蒂二世蹲在杯架下面，仰头看着那排杯子。
猫：喵。
阿斯蒂：怎么了。
猫：喵。
阿斯蒂：不好看？
猫：喵。
阿斯蒂：那怎么办。
猫没理她，开始舔爪子。
第二天波本来的时候，看到了杯架。
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三秒。
波本：新买的？
阿斯蒂：嗯。
波本：便利店送的？
阿斯蒂：杯架不送。
波本：哦。
他没再问。
阿斯蒂也没解释。
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只没挂的杯子，洗干净，擦干。
然后挂上杯架。
第十三个。
整整齐齐。
波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抬头看着那排杯子。
波本：少了两个。
阿斯蒂：什么？
波本指了指。
波本：你这里挂了十三个。
阿斯蒂：嗯。
波本：我送过十五个。
阿斯蒂沉默。
波本：那两个呢。
阿斯蒂：…………
波本看着她。
阿斯蒂：一个在车上。
波本：车上？
阿斯蒂：你车上。
波本手顿了一下。
阿斯蒂：有次坐你车，杯子忘拿了。
波本：还有一个呢。
阿斯蒂：…………
波本等。
阿斯蒂：在办公室。
波本：谁的办公室。
阿斯蒂没答。
波本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
杯子里还有半杯，凉了。
他没再问。
阿斯蒂二世蹲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
过了很久。
阿斯蒂：你记性真好。
波本：嗯。
阿斯蒂：十五个都记得。
波本：顺手数的。
阿斯蒂：顺手数了十五个。
波本没答。
她把凉掉的咖啡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推到他手边。
她说：第十七瓶在架子上，今天刚出。
波本：嗯。
她说：比038好喝。
波本：嗯。
他说：我下周来取。
她说：好。
他端起那杯热咖啡，喝了一口。
杯架上十三只杯子整整齐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釉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边。
小八蹲在窗边。
猫趴在缸沿。
她站在杯架前面，把那十三个杯把又拨正了一点。
波本放下杯子。
波本：我走了。
阿斯蒂：好。
他走到门口。
阿斯蒂：下周见。
他停了一下。
波本：下周见。
门关上了。
阿斯蒂二世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裤脚。
她低头。
她说：他记得送过十五个。
猫：喵。
她说：车上那个我忘了拿。
猫：喵。
她说：办公室那个……
她没说下去。
猫在她脚边打了个滚。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
她说：算了。
窗外阳光正好。
杯架上十三只杯子整整齐齐。
她站在窗边，把那杯凉掉的咖啡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