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院中，福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她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走。她站了片刻，转身朝伙计们住的那排厢房走去。
福伯跟上来，压低声音：“小姐，这时候去……”
“我知道。”沈知微没有停步，“有几件事，今晚必须办妥。”
她心里已经拨开了一架算盘。李掌柜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那些墙头草的伙计们心思活络了是事实。收上来的文书只有一半不到，若今夜不看好，明天可能连这一半都保不住。听竹轩是个好地方，独门独院，门口有护卫，苏芷兰偶尔会来。那些伙计胆子再大，也不敢闯到那里去把东西要回来。
她需要人手。不是福伯，福伯得留着看家。她需要的是那几个已经表态支持她的人，尤其是那个第一个说“我信你”的年轻伙计。这种人，一旦认准了，比那些老油子靠得住。
厢房里还亮着灯。沈知微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门开了。开门的是那个年轻伙计，大伙儿都叫他小孙。他见沈知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沈小姐？”他脸上有些惊讶，也有些局促。
屋里还有三四个人，都是锦瑟的伙计。见沈知微进来，纷纷站起来，有的垂手，有的低头，气氛有些紧张。
沈知微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小孙身上。
“小孙，”她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沈小姐吩咐。”
“帮我把收上来的那些东西装箱搬到听竹轩去。”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现在就搬。”
小孙还没接话，旁边一个伙计迟疑着开口：“沈小姐，李掌柜那边说……明天就能走了，这些东西……”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那伙计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李掌柜那边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今晚，东西得搬。”
屋里安静了一息。小孙开口：“是，我这就去。”
他套上外衫，从角落里搬起一只木箱，往外走。另外几个伙计对视一眼，也陆续动手。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又转头对福伯说了几句。福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搬东西的动静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惊动了几个人。有伙计探出头来看，见是沈知微带着人搬那些文书，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没人敢拦，听竹轩那地方，门口站着镇海司的护卫，谁知道那位苏主事今晚在不在？万一撞上了，说不清楚。
东西搬了两趟，沈知微站在听竹轩门口，看着小孙他们把最后一只木箱抬进去。陆明轩也在，方才福伯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和几个跟班在屋里说话，听说沈知微找他，来得比谁都快。
箱子都搬完了。小孙和几个伙计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走。沈知微看了他们一眼，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今晚的事，多谢。”
小孙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陆明轩没走。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惯常带着殷勤笑容的脸，此刻多了几分迟疑。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李掌柜那边的事，您怎么看？”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听竹轩门口，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陆先生，”她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沈小姐吩咐。”
“帮我去打听打听，李掌柜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陆明轩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沈知微继续道：“他说跟赵主事谈妥了**成，这话是真是假，得弄清楚。赵主事那边的人，咱们搭不上话，可李掌柜身边的人，总有几个嘴不严的。你人面广，这事交给你。”
陆明轩点了点头，正要应下，沈知微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今天我去各家商会走了走。广利的廖先生，派了个管事出来见我，说是身体不适。可我看那院里的架势，倒像是有了什么把握。”
陆明轩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知微看着他：“廖先生的路子，是京城那边。赵主事也是京城来的。这两条线，会不会搭在一起？李掌柜那边谈妥了**成，廖先生那边也有了把握。是巧合，还是他们搭上了同一条线？”
陆明轩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点透了。
“沈小姐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沈知微摇了摇头：“还不到下定论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事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她看着陆明轩，目光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陆先生，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打听清楚了，咱们心里才有底。不管李掌柜那边是真是假，咱们都不能干等着。”
陆明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浮：“沈小姐放心，这事交给我。”
沈知微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多谢陆先生。”
陆明轩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了沈知微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殷勤和暧昧，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沈知微站在听竹轩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进了屋。
屋里堆着几只木箱，都是今晚搬来的文书。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坐在桌前，看着那些箱子，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苏芷兰今晚会来吗？
她不知道。
昨夜苏芷兰来了。可那是昨夜。今夜呢？苏芷兰是镇海司的主事，她有她的差事，有她的立场。昨夜那些话，出了这个门，她不会认。沈知微心里清楚。
可她还是希望苏芷兰来。
不是为了套近乎，不是为了拉关系。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明天，她要把这些文书交给三位主事。赵擎那边，她没把握；史迈斯那边，她得小心应付；只有苏芷兰，她不知道苏芷兰会怎么反应，可她觉得，苏芷兰至少会听她把话说完。
她坐在那里，等。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沙沙响。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是巡逻的士兵，走过去，远了。有猫叫，在墙头上，叫了几声，也远了。
她等了很久。
门终于响了。
沈知微站起来，心跳快了一拍。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苏芷兰，是一个她不认识的护卫，穿着镇海司的制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小姐？”他问。
沈知微点了点头。
“苏主事今晚有事，不能来了。”那护卫一口京腔咬字清晰，“她让小的来问一声，沈小姐这里，可有什么需要的？力所能及的，她可以安排。比如被褥，听竹轩这边夜里凉，苏主事说，可以换一床厚些的。”
沈知微站在那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被褥够了。能不能请护卫大哥帮我带句话？”
那护卫点了点头。
“我想明天一早，拜见三位主事。”沈知微缓慢地说，斟酌着字句，“有一些东西，想交给他们。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商队的文书、账册，还有伙计们的一些私人信件。我想着，与其让他们一件一件地查，不如我们自己交上去，省些工夫。这件事，能不能请护卫大哥转告苏主事？”
那护卫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小姐，小的多嘴问一句，您要交的这些东西，多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几只木箱。”
那护卫点了点头，想了想，说：“明天一早，三位主事会在城外的巡检司用早饭，交换昨日的消息。那个地方，不在王府里。您若要去，我今晚回了苏主事，明儿派人来接您。”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微心里一动。她看着那护卫，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廖先生的事？要不要问李掌柜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这个护卫肯告诉她这些，已经是冒了风险。再问下去，就是不知分寸了。
“多谢护卫大哥。”她说，“还有一件事，能不能请您转告苏主事，我想交的这些东西，有些是商队的旧账，有些是伙计们的家信、照片，没什么要紧的。可这些东西，对商队来说，都是立根之本。我想请三位主事代为保管，等我们出去了，再取回来。这件事，我想当面跟三位主事说。苏主事若方便，能不能帮我递个话？”
那护卫听完，点了点头：“小的会把话带到。”
门关上了。沈知微站在屋里，看着那几只木箱，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赵擎会不会答应，不知道史迈斯会不会刁难，不知道苏芷兰会不会帮她。可她至少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她把油灯拨暗了些，和衣躺下。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纸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沉闷而悠远。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明天的事，几点起，穿什么，说什么，先跟谁说话，后跟谁说话。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的光。她翻身起来，匆匆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推开门，晨雾还没散，院子里湿漉漉的，像是下过露水。
她走到锦瑟商会的住处时，福伯已经在等了。
“小姐，”他迎上来，压低声音，“陆明轩那边打听到了，李掌柜昨晚确实跟赵主事那边的人见了面，可谈成什么样，没人知道。他传回来的话，说是‘**成’，可赵主事那边，没人松口。”
沈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知微没有笑。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找人帮我把东西抬到门口。”
福伯叫了几个人，小孙，还有昨夜帮忙搬东西的那几个伙计。陆明轩也来了，站在一旁，没有多话。
一行人抬着木箱，穿过晨雾弥漫的回廊，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
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家商会的掌柜、管事、伙计，三三两两站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张望。见沈知微带着人抬着箱子过来，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锦瑟那位大小姐……”有人低声说。
“听说她要交什么东西？”
“交什么？这时候交东西，不是傻吗？锦瑟的李掌柜那边不是说，明天就能走了？”
“谁知道呢。这位大小姐，可不像是个傻的。”
议论声不高，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沈知微没有理会，只是带着人，走到门前的台阶下，站定。
她没有等太久。
王府的门开了。赵擎走在最前面，依旧那副京官的派头，背着手，目光威严地扫过人群。史迈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他那惯有的、混合着热情与审视的笑容。苏芷兰走在最后，步态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三位主事走到主殿承运殿，在殿前的台阶上站定。人群安静下来。
赵擎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苏芷兰忽然微微侧身，低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赵擎的眉头皱了一下，看了沈知微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苏芷兰向前半步，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锦瑟商会，沈知微。”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民女在。”
苏芷兰看着她，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沈知微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别人看不见的。
“你昨晚托人带话，说有事要面陈三位主事。”苏芷兰说，“今日三位主事都在，你说吧。”
沈知微站在那里，身后是几只木箱，面前是三位主事和满广场的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声音很稳。
“是。”她说。
再次回到承运殿，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台阶上，长长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