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盒在吧台上放了三天。
埃斯特尔用美工刀在盒面划了十七道口子，直到金属箔片翻卷如碎鳞，才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拆开它。第一根烟燃到一半时，门被推开，阳光裹着风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掀起一角。
史蒂夫站在逆光里，左胸口的绷带渗着浅褐色的渍迹。“又打架了？”埃斯特尔把烟吐向他，绿眼睛从发缝里挑出来，像在看块麻烦的污渍。
他没否认，只是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绷带下微微发红的皮肤：“补色。”声音里带着点刚跑完五公里的微喘，“这次……能纹完吗？”
埃斯特尔捏着烟的手指顿了顿。工作台的玻璃下压着张新画的草图——上次被墨水浸过的地方用砂纸磨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板，像道没愈合的疤。她突然起身，把窗帘猛地拉严，店里瞬间暗下来，只剩台灯在工作台投下圈昏黄的光。
“躺好。”她的声音比烟丝还干，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烟味漫过来，“别乱动。”
针尖再次落下时，史蒂夫感觉到她的手稳了些。但当针锋划过那道符文的收尾处，她的指尖突然一抖，墨色颜料在皮肤上洇开个小晕。“抱歉。”她低声说，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垂着的发顶。台灯的光在她脖颈处投下片阴影，那枚鹰形印记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像刚被揉过的淤青。“疼吗？”他突然问，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个“S”形疤痕上。
埃斯特尔扯掉手套，扔在桌上发出闷响。“你该关心自己的胸。”她从抽屉里翻出包新的棉球，动作却慢了，“上次新闻里那个红衣服的……是你朋友？”
“算是。”史蒂夫笑了笑，“他叫彼得。”
“小孩。”她嗤了声，重新戴上手套，“送死都嫌早。”
纹身机的嗡鸣里，史蒂夫听见她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这次她接了，只听了三秒就挂断，捏着针的手又开始抖。“麻烦。”她咬着牙骂，针尖几乎要戳进他的骨头里。
“怎么了？”他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渗进去，“有人找你麻烦？”
埃斯特尔猛地抽回手，带翻了旁边的颜料瓶。深红色的墨水泼在工作台上，漫过那张新画的草图——上面是只被荆棘缠住的鹰，翅膀断了根羽毛，形状像极了他盾牌上的星形缺口。
“滚。”她吼出声，绿眼睛第一次完全暴露在光里，里面全是没来得及掩饰的恐慌，“别再来烦我！”
史蒂夫看着她抓起美工刀往自己胸口划去，动作快得像要自毁。他伸手去拦，却被她用手肘撞在肋骨上，疼得闷哼一声。而她自己的手腕被刀刃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红色墨水里，晕成朵诡异的花。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却很轻，“用疼痛提醒自己还活着？”
埃斯特尔挣扎着，黑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放开！”她的声音破了音，像被踩碎的玻璃，“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早就死了！”
这时，墙上的老式挂钟突然停了。指针卡在三点十七分，和七十年前那个实验体逃跑的凌晨，分秒不差。
史蒂夫的瞳孔缩了缩。他看着埃斯特尔颈后那枚鹰形印记正在发烫，青色的纹路里渗出细小红点，像血。“艾琳·沃克。”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身体，“SSR档案里的‘荆棘’，1943年从实验室消失，带走了超级士兵血清的最后一份样本。”
烟蒂从埃斯特尔指间滑落，烫在她的鞋面上。她没动，只是看着他，绿眼睛里的冰裂了道缝，露出底下七十年的荒芜。“你……”
“我找了你很久。”史蒂夫松开手，指尖沾着她手腕上的血，“不是为了血清。”
门被撞开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举着枪冲进来，枪口对准埃斯特尔的眉心。“抓住她！”为首的人喊道，胸针闪着九头蛇的标志，“她的血液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埃斯特尔突然笑了，笑声比枪声还脆。她抓起桌上的纹身针，往自己手臂上狠狠一划——墨色颜料混着血珠渗出来，在皮肤上迅速凝成道荆棘状的符文。
“想要？”她歪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绿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来拿啊。”
史蒂夫的盾牌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金属碰撞声震碎了店里的玻璃。而埃斯特尔瘦小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像片被狂风卷起的墨色纸片，手里的纹身针划破空气时，竟带着某种致命的锐响。
当最后一个九头蛇成员倒下时，埃斯特尔靠在墙上喘气，手臂上的符文正在褪色。史蒂夫走过去，看见她脖颈上的鹰形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他说，不是疑问。
她从地上捡起根没被踩灭的烟，用打火机点燃，火星在她绿眼睛里跳了跳。“七十年了。”她吐出烟圈，“他们闻着血味就来了。”
挂钟的指针突然开始倒转，发出齿轮错位的咔嗒声。埃斯特尔看着窗外，布鲁克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雨点敲在碎玻璃上，像在倒计时。
“跟我走。”史蒂夫抓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瑟缩了一下，“他们不会罢休的。”
埃斯特尔看着他，烟蒂在指间烧到了尽头。“去哪？”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回那个把我当实验体的笼子里？”
史蒂夫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伤口上，那里的血珠正顺着纹路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盾牌形状的印记。“去一个……能让你重新活一次的地方。”
烟蒂落地时，她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