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斯蒂文是被噩梦惊醒的。
他不太记得做了怎样一个梦，只觉得在不断坠落，被失控感折磨。
夜很安静，火车的轰隆声有节奏地律动着，他看了一眼窗外，月光照在光秃秃的平原上，亮得宛如白昼。巴恩斯躺在上铺，他呼吸均匀，没有被斯蒂文的噩梦惊扰，逃亡途中他难得显的安稳。斯蒂文微微一笑，不做打扰。
噩梦让斯蒂文口干舌燥，他来到车厢连接处找水喝。娜塔莎就站在哪儿，她盯着窗外荒凉的景色发呆。她金发的末梢有些干枯，受这段时日连续奔波的影响。隔着妆容斯蒂文看不到她的脸色。
斯蒂文要巴恩斯尽力回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伴随着回忆巴恩斯尖叫颤抖，深入本能的恐惧拒绝让他探秘自己的大脑，好不容易回想起来时他浑身湿透了。
“有人掌握了我的催眠语。”他带着几分自嘲，“是了，每个武器都有密码。”
“你不是武器。”娜塔莎在外面放风，斯蒂文俯身安慰自己的好友，“你能想到那是哪些词吗？”
“别逼我……斯蒂文，别逼我。”巴恩斯表情狰狞，却让他显得很无助，“我不能想，他们不让我想。”
他猛然抓住斯蒂文的小臂，力气很大，指尖发白：“送我回去吧，斯蒂文，我杀了很多人，我罪有应得。”
虽然一直被斯蒂文和娜塔莎保护，巴恩斯还是知道外面的流言，真假消息甚嚣尘上。有人说冬兵绑架了美国队长；有人说这完全是怪钢铁侠和美国队长的内部矛盾，他俩性格完全不一样；还有人说索科威亚计划到底还弄不弄了，是不是故意放出些别的消息模糊焦点。
斯蒂文沉默了很久：“但这不是你做的。”
“是，不是我。”巴恩斯说、冬兵说，“但又是我。”
“斯蒂文，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但我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你不知道我曾经做了多少不可饶恕的事情。我现在也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的记忆里面出现的最多的就是，血。”他苦笑，“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你是个英雄。”斯蒂文坚持说，“你看……你看……你还记得来参加佩姬的……”他想要安慰巴恩斯，却无意中伤到了自己。
“我记得你们所有人，但我也杀了很多人。这两者并无冲突。”巴恩斯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他时而清醒时而癫狂，现在，曾经的巴基回到了他体内，他的语气不知为何扬起了一点笑意，“给我讲讲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其实我知道的不是很多。”斯蒂文很高兴巴恩斯愿意谈点别的，“我们……咆哮突击队，好像成了英雄。”他断断续续说着自己在美国队长博物馆看到的见闻，自己去自己的博物馆其实有点羞耻。
那座博物馆并不严肃，还有很多互动娱乐项目，周末家长喜欢带小孩去，孩子们的尖叫往往让人感到烦躁，但是这些让斯蒂文感觉他们当年做出的牺牲是值得的。
“当年我们这样的小队其实很多，大家并没有想着自己以后还会有博物馆。”面对斯蒂文的困窘，巴恩斯忍不住笑出声，“我们这算沾了你的光吧，大英雄。”
斯蒂文知道这句玩笑后有多少枯骨累累。
不同于现在二十多岁的青年，那个时候的他/她们中断学业、离开家庭、奔赴战场。
他/她们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英雄。
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死无全尸、会面目模糊、会四分五裂。
巴恩斯说：“其实我有的时候会想，我们比现在人幸运。”
“为什么这样说。”斯蒂文想，就算他一辈子都会是那个布鲁克林的小个子，疾病缠身甚至英年早逝，他都不想看到巴基这样。
也许巴基真的会成为世界知名的冒险家，而他将这些故事画成绘本寄送到世界上每一个小孩子手里。
他依然会遇见佩姬，在另一个场合，他就是如此确定。
而且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他再也不会迟到了。
“我们那个时候，生命好歹有一个目标。我们有宏伟的事业，有坚定的信仰，我们都确信自己会活得有意义。而现在的孩子呢？出生在一个经历巨变的世界，每一天都有新的改变，他/她们只能和自己抗争。”巴恩斯少见的说了很多，看得出来他思考这件事很久了，“时代变了，斯蒂文。”
“有些东西不会。”
“当当然。”巴恩斯没有在这件事上和斯蒂文多做纠缠，他不是来辩论的。“跟我说说托尼吧，霍华德的儿子，是吧，他俩胡子真的一模一样。”
“对，真是奇怪的遗传点。”斯蒂文提到托尼时，心情很怪异，他一边想告诉巴恩斯托尼是个不错的孩子——好吧，抛开被冰冻沉睡的时间，这个孩子的实际年龄比他俩大，一边又觉得自己愧对了托尼的信任。
外界当然会把美国队长的离奇失踪算在索科维科协议上，以为是他和托尼起了矛盾，那些不明所以的民间英雄和受训的二代复仇者们，也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复仇者两位巨头间的争执。
实际上，这些事情仅仅是、仅仅是聚在一起爆发了而已。
虽有分歧，但称不上是背叛。
哪有那么多好友反目的桥段，他们所要对抗的只是世事无常。
他们天南地北的聊着，斯蒂文了解到在巴恩斯的记忆里，他是在苏联接受的改造，他的左手被残忍截肢，换上了杀伤力惊人的金属义肢。
巴恩斯说，为了防止他这样的人形兵器暴走，九头蛇还配备一套安抚他们的催眠密语，也许在俄罗斯，他们能找到解决办法。
巴恩斯还是觉得这一切是无用功，就算解除了自己的催眠，还是洗不去他的罪孽。
他暗暗下定决心，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会去自首，会去赔罪，会以清醒的身份，有尊严地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
这便是他们现在在这列俄罗斯火车上的原因了。娜塔莎帮助了他们，她高超的易容术和她在黑市的人脉迅速搞定了几人的假身份。她安排跟随队长一同出逃的二代复仇者去安全的东欧国家，自己则选择和斯蒂文他们一同前往俄罗斯。
轰隆，轰隆，轰隆。
有节奏的背景音会让人感到心安，人类就是这种在规律中找寻安全感的生物。斯蒂文说：“你在守夜吗？我想他们不会那么快追来，你可以休息一下。”
“有些触景生情罢了。”现在他们几人都处于易容之下，娜塔莎伪装成了一位金发的中年妇人。她伪装得很好，微弱的光线下，斯蒂文看到她右手那枚订婚戒指在闪闪发亮。
这刺伤了斯蒂文的眼睛。
“你可以不用跟来的。”他说。
“哦？”娜塔莎挑眉，“你会说俄语吗？”
斯蒂文无话可说，进入俄罗斯境内，一切事宜都由娜塔莎操办，巴恩斯会说一些日常对话，但他情绪不稳定，斯蒂文不敢让他出面。娜塔莎确实帮助了他们太多。
“谢谢，你本不需要这样的……”
“噗。”娜塔莎笑了，“这样说可就见外了……”
她忽然用浓重俄罗斯口音的英语说：“我的远方表弟。”
“哈哈哈哈。”斯蒂文想到了几人现在的身份，一家观光客，他靠在车厢隔板上，低头笑出声来，娜塔莎也跟着露出微笑，享受逃亡过程中不可多得的放松一刻。
“说真的，你并不需要帮我。”
“哦？是吗？但我是真的不支持索科威亚计划。”娜塔莎的回答并不是斯蒂文想问的内容，“斯塔克，布鲁斯，他们想的太简单。他们身家清白，自然不惧怕公布身份。”
“你……”斯蒂文没有想到这一层，因为他也身家清白，甚至有一座博物馆证明他有多完美。
“我和鹰眼呢？我们有好些老东家等着要我的命呢。虽然神盾提供了一个庇护所，但是神盾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有些消息放出来……光是舆论就能把我击垮。”娜塔莎说，她指出了超级英雄事业一片繁荣下的幽暗之处，“神盾的特工，还有正在受训的一些无超能力复仇者……那些普通人，有很多像我这样。”
“你不能要求一个人类毫无瑕疵，是吧。”娜塔莎伸开手掌，像是在欣赏自己的美甲。她的这只右手曾经杀过很多人，沾染血腥，像是蝎子的毒针，但这只手也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骨折过。
前不久，有一个人告诉，说她的这双手很美。
“所以巴基……巴基的经历让你联想到自己吗？”
“联想？不，队长，虽然你是个二战老兵，但我见过的事情可比你多得多。”她拍了拍斯蒂文的肩膀，“只不过，曾经有个女孩告诉我，我们不是武器。她比我勇敢。我想这次我也要勇敢一回了。”
明早就要到西伯利亚，一场新的战争就要打响——和自己的战争，斯蒂文必须要做出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