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医院,是人生的起点和终点。
人从这里离开母亲的保护。
也从这里离开人世。
托尼透过玻璃看向重症监护室的小小少年,内心冒出了这样一段话。
后悔折磨着他的内心。
如果在半年前,他答应弗瑞强制执行索科威亚协议,一切是否不会这样?斯塔克家的世交,他在国会的人脉,他在信息技术公司的股份。去他妈的的斯蒂文·罗杰斯,谁管美国队长怎么想?他才是这个时代的巨人,他大可动用自己的关系网强制推行协议,政府本就有这个倾向,他在法律界的朋友也会很乐意帮这个忙。
为什么他拥有这么多,但还是保护不了任何人。
那么多人,他失去了那么多人。
而现在,轮到了彼得·帕克,一个视他为父亲的……孩子。
彼得的姨妈收到消息后很快赶来,焦急中她保持了自己的体面。护士低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点点头,视线不断往重症监护室飘,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身边这位严肃的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托尼·斯塔克。
“你好,她们跟我说,是你把彼得送来的,谢天谢地,她们说再晚一点彼得就……好在现在情况稳定了。”她哽住了,伸出手,“抱歉,斯塔克先生,我是彼得的姨妈,叫我梅吧。”
“帕克女士。彼得经常向我提起你。”托尼礼节性回握了对方,“很抱歉在这种场合和你见面。彼得他实习结束后遭遇了车祸,请不要担心,我会支付全部医疗费用。”
生活的压力让梅姨显老,但她依旧看起来很精神。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她局促地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她的丈夫本杰明去世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就陷入了困难,她自然需要托尼支付的这一笔钱,但也不仅如此。她又将视线放在了自己侄儿身上,彼得的呼吸平缓,监视器屏幕上的线条有规律的变换着,不过梅还是无法安心。
她能感到她身边的男子与她有着同样的担心,这让她松了口气,她一直不赞同彼得狂热的追星行为,斯塔克算不上是一个好的榜样。她不会当面打击自己的侄儿,年轻人总会追寻光鲜的精神寄托。
但现在看起来,对方是个不错的人。
梅并不认为一个斯塔克工业的小小实习生,能惊动钢铁侠。
“其实,你见过他的,斯塔克先生。”
“托尼就好。”
“好、好,托尼,那你也叫我梅吧。”
得知彼得平安无事,情绪大起大落的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捂住脸半倚在医院的墙上。托尼想去安慰她,又有点手足无措。她不多时就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挺直了身子。
“那么,托尼,假如你尊重我,你能告诉我真相吗。这个孩子,到底卷入什么事情?”
托尼控制住了面部表情:“这是场意外,现在的局势很动荡,你知道的。”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梅身上,看到对方藏在鬓角的白发,和同龄人相比,她过早的显露出老态,支撑一个家并不容易。“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你不需要担心太多。”
“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我太不关心他了。”她坚毅的目光咄咄逼人,面对孩子时,母亲都会化身为经验老到的刑警,梅一直将彼得当亲子爱护,“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次课外活动回来后他就不对劲。他换了隐形眼镜,说想换个形象,但是我从来没在他的房间看到生理盐水。”
梅指的是去奥斯本工业参观的那次课外活动,彼得的好朋友哈利是奥斯本工业总裁的独子,学校凭借这一层关系拿到了去奥斯本研发部门参观的许可。
托尼知道奥斯本,生化领域的龙头,彼得的背景资料也写到,他的父母曾在这里就职。面对偶像,彼得把一切和盘托出:在那次参观中,他被一只实验用蜘蛛咬了一口,高烧后他发现自己奇迹般拥有了如蜘蛛般飞檐走壁的能力。这小孩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反而高高兴兴给自己起了个花名,跑去打黑拳。
“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是相信我,梅,他是个好小伙,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托尼依旧不准备告诉梅实情,他自己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直有意延宕索科威亚协议的执行,他以为以他的能力,他能处理好这一切。
但奥创是全世界范围内的灾难,经济瘫痪,发电厂停摆,境外执法。
全世界都要求复仇者给一个说法。
政客们效率低下,吵闹了两年多,一向没什么用的联合国决定召开一次特殊会议。这可能是历史上参会人数最多的一次国际对谈。各国首脑齐聚一堂,谈论那些他/她们掌握不了的力量。托尼无法责怪他/她们,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更何况,再怎么重申人类的敌人处在广袤宇宙,人还是被引力所限,扎根于混沌的泥土。
布鲁斯也回来了,是瓦坎达的酋长把他捎回来的。
各国领袖都要来联合国总部,曼哈顿东部的氛围紧张,连鸟都不往这边飞了,托尼被弗瑞调去负责安保。
“各国已经对复仇者很不满了,你去露个面,拉一点印象分。”老谋深算的局长说,“虽然已经戒严了,但是还是怕有不法分子。”
“要我去干嘛,队长那张好好先生的脸比我好使。”托尼说完这句话就明白了弗瑞的用意。人类是最健忘的生物,谁还记得二战带来的创伤?但财富是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硬通货。
“好,我这就出去卖。希望他们看在我脸的份上对我和蔼点。”托尼面无表情。
跟他同行的还有布鲁斯,因为想着这次不会出什么大事,托尼把彼得也带上了,说带他见见世面。
谁也没想到,最后还是出意外了——而且这一切骚乱的中心是詹姆斯·巴恩斯。
二战时跌落火车,所有人都以为巴恩斯中校牺牲了。
实际上他被九头蛇捡到,洗脑成没有知觉的人形武器。弗瑞假死得到九头蛇的数据库后,斯蒂文从中找到了旧友的消息,他一边打击藏在各地的九头蛇基地一边追寻线索,终于将巴基救出。
经过斯蒂文不懈的努力和神盾心理医生的帮助,巴恩斯记起了曾经,但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更别提被改造的金属义肢让他很难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他一直处在神盾的监管下。
大会召开的那天,身形消瘦的巴恩斯,穿着再平常不过的大衣,顶着一头乱发出门采购,盯梢他的神盾特工没有发现异常。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发难,他发疯似的抢夺了一位路人的摩托,引发多条交通枢纽的堵塞。他一路冲到联合国大厦,在新闻发布会现场投下了一枚炸弹,随后许多蒙面人趁着混乱展开屠杀,多名国家领导人受伤。
瓦坎达的老酋长——当场死亡。
“操,他的炸弹哪来的?”托尼展开战甲控制局面,外带战甲为了便携性牺牲了坚固程度,他的面甲毁坏了一半,剩余的操作界面是一片红彤彤的警告。
“HULK!”回答他的是浩克的怒吼,布鲁斯确实在瓦坎达学到了很多,浩克并没有做无谓的暴力,而是迅速转移在场的普通人。
很不幸,浩克没有救下特查卡——也就是瓦坎达的现任酋长、瓦坎达共和国的国王,特拉查的父亲。
而托尼,托尼没有保护好彼得,这个小男孩离爆炸源太近,蜘蛛感应没让他逃离危险,余波把他震晕了过去。
脑震荡,肺出血,左臂粉碎性骨折,腰部内侧的肋骨也断了几根。
巴恩斯——这并不是斯蒂文认识的那个詹姆斯·巴恩斯,他只是属于九头蛇的冬兵。冬兵很快就隐匿了行踪,托尼没有心情去追踪他,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彼得带到医院,把善后交给了布鲁斯。
手术很及时,彼得稳定下来后,托尼立人把梅姨接到了这里。
ICU外的等待时光漫长焦躁。托尼来回踱步,像是走不出命运的安排。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因他而死,他却在这里挥霍生命,沉溺和平的幻像。
既然那些人都选择让自己活下来,那么他必须做点什么。
托尼久久不语,梅知道自己逼问也不会得到答案:“你知道吗,你很早就见过彼得了。”
托尼不知道梅为什么要强调这件事:“我知道,我去过彼得学校演讲,中城高中很不错,你有个优秀的侄子。”
“不,更早、更早之前。”那似乎是段温馨的回忆,浅淡的笑意让梅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斯塔克博览会,第二届斯塔克博览会,你举办的那个。有印象吗?一个小男孩,戴着纸制的钢铁侠头盔。”梅用手比划了一下当时彼得的身高:“好吧,当时他也不小了,但是他在我眼里永远是个小男孩。”
托尼怎么会忘?那个走失的小孩,孩童特有的细软声音,一直在尖叫,一直在诉说对他的崇拜、对他的喜爱。斯塔克博览会也对平民开放,但是票价不便宜,帕克家真的非常疼爱彼得。
也只有在这样充沛爱意里长大的孩子,才会保有那么纯真的正义感。
托尼更愧疚了。
“对不起。”一向不愿服软的斯塔克说,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他从未如此感到抱歉,他觉得不够,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他。”
“是我疏忽对他的教育,不然他也不会这样粗心大意。”梅不知道托尼内心的波澜起伏,她继续回忆,像是回忆能给予她力量,“现在他书房还贴着从博览会带回来的海报,他说他要做跟你一样的英雄。其实我很担心这么小的孩子就追星,毕竟……”
她停顿了一下,两人都知道她指的是托尼曾经的风流韵事。
“但本很支持他的志向,本是个木匠,擅长手艺活,彼得也很小就展现了他的动手能力,没事在家里搞些小发明什么的——他从小就说自己要当一名应用物理学家。”
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托尼想告诉梅,她的侄子是个多么勇敢的孩子,在这个年龄就已经正面遭遇了蜥蜴博士和章鱼博士,电光人和沙人也将蜘蛛侠视作死敌。他一直是纽约市可靠的好邻居,警察们喜欢他的蛛网和便利贴。面对号角日报的栽赃,小蜘蛛偶尔也会感到困惑,但他还是坚定自己要去做个好人。
可是托尼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无法告诉面前这位爱子心切的女士,由于他的失败,孩子们背负上拯救世界的重担。
能言善辩的斯塔克又一次感到词穷,他只能说,这句话像是祝福,像是祈祷,更像是一个诺言。
“他会如愿以偿的。”
斯蒂文和霍华德,面向自己的后代,许下了让他/她们自由的愿景,他们做到了。
而托尼面对彼得,他能做什么?
他想让他们安全,让孩子们拥有一个不被世界黑暗面侵扰的世界,他会提供安全网,他会在年轻人们失手时接住他们。
大街上还是一片混乱,爆炸后的粉尘让这座文明程度极高的城市显出一种战后的萧索,救护车和警车的鸣叫增添了不祥的气息。乌云密布,气压升高,要下雨了,托尼的心脏本就不好,他不适应这样的天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突突地加快。他打开手机里神盾通讯软件,消息栏静悄悄的,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弗瑞那个还是初始头像的通讯栏。
他会施行那个计划,不管那个计划是不是一个陷阱、一个幻境,一个比奥创更严重的错误,他都会去做,他要为下一代人奋斗,重点是传承。
那个计划是老头子留下的遗产,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事要做。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还没等弗瑞说话,托尼就抢先说:“不管队长签不签。”
“索科威亚协议,我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