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到了周六晚上,当玛丽下了夜班,她跟巴基会带着史蒂夫去各个隐藏在码头货仓或者格林威治村地下室的秘密赌场赌钱。
结婚前玛丽和巴基经常结伴去——不过十次里会有九次瞒着史蒂夫,巴基会帮忙打掩护。可是结婚后住到一起,晚上再出去赌钱便瞒不住了。
所以婚后,玛丽和巴基再去地下赌场的时候,身后就多了一个絮絮叨叨的小尾巴。
神奇的是,史蒂夫这个从来不碰赌的人,坐在他俩后面看了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很快地学会了很多D、博和控牌的技巧。
在一天晚上,她们的公寓客厅里,巴基有些不服气地找来一副纸牌拍在桌上,要和史蒂夫练手。
结果让巴基当场吐血,练了十局,史蒂夫赢了六局。他神情平静的把巴基的心理防线抓得一清二楚,利落地翻开底牌,在最后关头封死了巴基的所有退路。
巴基震惊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玛丽喊:“这不公平!这绝对不可能!你肯定是私下给他开小灶了!”
玛丽靠在椅背上,伸长腿,“我没教过他,他自己看会的。”
“他自己看会的?”巴基的表情难以置信,“我打了快十年牌,他就看我们打了几个月,然后他十局里赢了我六局?”
“巴恩斯先生,”玛丽说,“他智商比你高,接受现实吧。”
史蒂夫在旁边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很无辜,他把纸牌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盒子里:“巴基,你每次拿到好牌试图虚张声势的时候,你右下巴那道沟里的肌肉都会往上抽动一下。这不需要玛丽教,只要眼睛不瞎、且常年练习素描线条的人,都能看出来。”
巴基痛苦地捂住了脸,直呼上帝不公。
不过,史蒂夫就像是一个骨子里刻着十字架的老顽固。即便他没办法阻止玛丽和巴基去赌、钱,但他自己从来不参与地下赌场的赌、B。
在他的逻辑里,尊严和正直不能被筹码买断——他从来只看,绝不参加,清高得像是个误入红尘的圣徒,
有一次巴基撺掇他下场试试,
史蒂夫摇头,说:“我不赌。”
巴基说:“你技术这么好不赌多可惜。”
史蒂夫还是摇头:“技术好不代表要用它来赢别人的钱。”
气得巴基好几次想在桌子底下用鞋跟把他直接踢出去。
玛丽却觉得这个小菜鸡的坚持挺好玩的。她不干涉。
……
当玛丽休班的时候,三个人还会一起在布鲁克林的街头寻找一些大后方难得的消遣——比如去电影院看一场詹姆斯·斯图尔特的喜剧,或者去埃贝茨球场看一场布鲁克林道奇队的棒球赛。
然而,1942年的大后方,和1941年珍珠港事件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空气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轻浮与欢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近乎窒息的压抑。
走在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是废金属回收站前排起的长队,主妇们把家里的铁锅、铜秤甚至是孩子的铁制玩具捐出来熔铸炮弹。
现在买糖需要拿配给局发放的“战时配给簿第一号”才可以,听说肉和咖啡也快需要配给了。
弗兰克最近做汤再也舍不得放洋葱了,因为那些东西和黄油一起,都被优先运往了开赴前线的军列。
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栏里,除了好莱坞明星的大头照之外多了一张新海报——一个戴着钢盔的士兵抱着受伤的战友,底下写着:买战争债券,拯救美国男孩。
放映大厅里的暖气开得很低,为了省煤,全场观众只能裹紧了大衣坐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开映前的新闻短片不再是卓别林的喜剧片段,而是前线战况报道。
银幕上闪过北非沙漠里坦克碾过沙丘的黑白画面,闪过太平洋上被炸沉的美军驱逐舰冒着浓烟的照片,闪过伦敦废墟里老百姓排队领救济汤的镜头。
有一次新闻短片里出现了一个死在卡车上的日本兵,观众席里响起了口哨声和叫好声,有个坐在前排的男人站起来挥着拳头喊“干得好!多杀几个”。
他们手握着手,都没有说话。
球赛也一样。
埃比茨球场今年的观众比往年少了一大截,很多曾经坐在看台上吹口哨的年轻人现在穿上了军装,坐在太平洋某个小岛的散兵坑里。
道奇队的主力投手去年冬天被征召了,新换上的投手是个十九岁的孩子,球速够快但控球不稳。
中场休息的时候球场广播不再播棒球比分,而是播报太平洋战况——某某岛失守,某某部队撤退。
巴基那次球赛看到一半忽然骂了一句脏话,站起来去买啤酒,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三杯,递给他们一人一杯之后,灌了一大口,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球。
纽约沿海的夜间大管制也彻底推行了。
百老汇那些曾经照亮了半个曼哈顿、彻夜通明的霓虹灯招牌通通被强制熄灭,所有的窗户在晚上八点后必须用厚黑布死死遮住,防止城市的光晕在夜空中勾勒出天际线,从而成为大西洋外海潜伏的德国U型潜艇袭击盟军货轮的导航标。
……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史蒂夫收到了《科学漫画》月刊编辑的回信。
他原先画的是西部拓荒牛仔的连环画,偶尔能登一两期。
珍珠港事件之后,玛丽建议他换个方向:“别再画西部牛仔了,现在没人想看那个。画点打德国人打日本人的,编辑肯定收。现在人们不会想看牛仔套牛的故事,他们只想看纳粹流血。”
史蒂夫想了想后,决定试一试。
第一篇投稿画的是一个飞行员单枪匹马轰炸德国潜艇基地,编辑第二天就回了信,说继续画,稿费加两成。编辑在信末写道,“读者需要英雄!”
第二篇画的是一个海军陆战队员在太平洋小岛上跟日军拼刺刀,登了封面。
第三篇开始,玛丽觉得光画普通士兵不够过瘾,应该创造一个真正的超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