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守卫的工作其实非常枯燥。

尽管揍敌客家举世闻名,居住地也人尽皆知,还是登托拉地区、乃至整个巴托奇亚共和国的著名景点,但是胆敢入侵的反而只有一些不自量力之徒,其中大部分连一扇正门都推不开。

伊芙在轮值期间最常做的事就是一边站着发呆,一边修炼念力基础,老师说就连主人们那样强大的念能力者都不会荒废修行,伊芙作为新手更是不可懈怠。

偶尔有维护庭院的杂役或是主人家的宠物远远路过,山下杂役同样只能止步于庭院之外,与伊芙少有交集,而主人家的宠物,也就是伊芙刚来那天见到的怪兽,则从来都对伊芙视若无睹,伊芙也只是喜欢看着它优雅轻盈地在林间跑过。

每一天都平和安宁、无所事事,直到伊芙开始守卫庭院的半个月后,非常凑巧,也是她八岁生日那天,她终于遇到一批有本事推开试炼之门,冲到她面前的入侵者。

庭院的围墙岁月悠久,已经风化成另一种无人欣赏的景致,伊芙站在两堵石墙中间,地上有一条不知是哪任前辈划出来的界线,后方就是不可逾越的绝对禁区。

“这里是私人领地,外人不可擅入,若是需要洽谈委托,请回到门卫处联系管家室。”

伊芙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梧桐前辈传授的话术,并且结果也如梧桐前辈的经验之谈,没有一个人会听从,真的乖乖往回走。

“揍敌客也不过如此嘛,竟然让丫头片子看门,还不如前面那条狗。”

入侵者们哄堂大笑,只要推开试炼之门就无人阻拦让他们信心十足,看到挡住去路的只是一个没有灌木丛高的小姑娘顿时觉得势在必得,笑完之后一拥而上。

伊芙平静地提起手杖。

这是她的第一次课外实战,与总会留有一线生机的模拟战斗不同,真正的厮杀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但伊芙毫无感觉,她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退缩、没有冒进,只是站在地上那条直线边缘,有条不紊地将入侵者们逐一击杀在直线另一侧。

战斗很快结束,没有人越过界线一步,只有为首之人染血的手指压在界线上,伊芙用脚尖轻轻将它踢回去,假装这次防卫战完美落幕。

她甩掉手杖上的血,正要用内部通讯器通知杂役来善后,抬头就看到外面还有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尸体后方,树冠投下的阴影中。

伊芙看不清他的脸,她从未见过他,但是她认得他,每一个佣人都要能够认出自己的主人,她弯下腰,恭敬地问候道:“日安,伊尔迷少爷。”

小小的身影走到阳光下,正是揍敌客家最年轻的成员,名为伊尔迷·揍敌客,即使比伊芙还要小三岁,也是伊芙必须认真对待、全心侍奉的存在。

“哦。”

小主人平淡地应了一声,伊芙这才抬起头,继而愣在原地,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感到世界再一次清晰起来,而他是其中最为鲜明的色彩。

她看着他白皙的肌肤、清秀的面庞、浓密的黑发,还有那双透不出光的黑漆漆的大眼睛,她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他好像她的娃娃。

——她唯一的娃娃。

伊尔迷少爷绕过尸体和血迹走到伊芙面前,她应该为小主人让开路,但她依然挡在入口处,伊尔迷少爷回不了家,只好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她,她怔愣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好像其实没有在看他。

“你是新的见习管家?”

稚嫩的童音响起来,伊芙勉强拉回神智,看到她的娃娃就在眼前,离她这样近,她好想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像以前一样轻轻抚摸它的头发,用指尖细细地梳理每一根发丝。

“你挡路了。”她的娃娃说。

伊芙终于记起来这是她的小主人,不是她的娃娃,她的娃娃早就随嬷嬷一起消失,她后撤一步,侧身让到道旁,低头回道:“抱歉,少爷。我是伊芙。”

“伊芙。”

伊尔迷少爷重复了一下,没有情绪也没有意义,只是一个很快就会消散的回音,庭院守卫和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残破石墙毫无区别,姓甚名谁都无关紧要,他继续往前走。

“少爷,请等一下。”

伊芙对着他的背影叫道。

这毫无疑问是违规行为,主仆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从各种层面而言,但是伊芙忍不住,她必须这样做,哪怕要她为此吃上一顿鞭子。

伊尔迷少爷听到她的呼唤,回头看向她,他一直都面无表情,此时也只能看出微乎其微的疑惑。

伊芙像是害怕吓到他,小心翼翼地请求道:“少爷,可以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伊芙紧紧攥着手杖,指节都泛出白,她绞尽脑汁地挤出一个理由,“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所以……”

“伊芙。”

又轻又短的气音传入耳中,截断她的话,就像是清风拂过面颊,又像是一种柔软的抚慰。

伊芙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

“伊芙,你违规了。”

伊尔迷少爷淡漠地说完整句话。

佣人不可以对主人提要求,伊芙知道自己僭越了,她挂着眼泪软软地笑起来:“是的,少爷,回去以后我会去找总管领罚。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少爷吗?”

两人之间似乎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错位,伊尔迷少爷这次显而易见地困惑起来:“为什么还想见到我?”

顿了一下,他补充道:“你流鼻水了。”

“抱歉,让您见笑了。”伊芙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擦干净眼泪和鼻水,眼眶和鼻头还是红红的,她斩钉截铁地回道:“因为我最喜欢少爷了。”

“……”

伊尔迷少爷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思考片刻,似乎终于想明白,认真地竖起一根食指:“管家谈恋爱是死罪哦。”

“恋爱?”

伊芙能将管家守则倒背如流,其中关于恋爱禁止的规定她也能准确地说出在哪一页、哪一行,但她还不到能够区分爱的年纪,对她来说爱就是爱,不需要加以限定、赋予名称。

“不是哦,只要能看见少爷,听到少爷叫我的名字,我就会非常幸福了。”

伊尔迷少爷歪了歪头:“只是因为我吗?”

伊芙用力地点点头:“只是因为少爷!”

“我知道了。”

伊尔迷少爷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道尽头。

伊芙笑容满面地送走她的小少爷,接着用内部通讯器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到杂役室,让人尽快过来清理入侵者的尸体,另一通则是打给总管家孜婆年女士,汇报她与伊尔迷少爷的违规谈话。

孜婆年女士统领佣人团队,日理万机,对此反应平平,没有特别重视,也没有轻易放过,与夜间守卫交班后,伊芙自觉地回去接受处置。

虽然她能够忍受一切刑罚手段,让所有痛感都分离成一个概念,但身体有时也会出现呕吐之类不受控制的反应,那样就太难看了,所以伊芙选择不吃晚饭,直接去找刑讯老师。

老师也知道伊芙感官麻木,刑罚根本起不到应有的惩戒作用,没有必要弄得鲜血淋漓,省得还要事后清理,所以只是让她去电击室。

伊芙扎紧头发,将自己挂到电击架上,绑好拘束带,能够瞬间电晕普通成年人的电流整夜都缠着她滋啦作响,让她的肢体神经性地抽搐,但伊芙依然睡得不错。

第二天伊芙精神饱满地走出电击室,回到宿舍洗了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见习管家服,饱饱地吃了一顿饭,继续去履行守卫庭院的职责。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树上的枝叶随风舒展,地上的花朵馥郁芬芳,伊芙的心情在清风中和阳光下也是轻飘飘又暖洋洋的,她盼着再次见到伊尔迷少爷,更多地和他说说话,最好还能让她抱一抱,摸一摸他的头发,无聊的工作也因为这种期待而美好起来。

然而之后很久很久,伊尔迷少爷都不再出现,主人们几乎不会来到庭院外围,进出家族也有专属通路,从佣人们的闲谈中伊芙才知道,那天伊尔迷少爷只是为了尝试推开第二扇正门才会走她守的那条路,他成功了,大家全都与有荣焉,但第三扇正门是更大的挑战,年仅五岁的伊尔迷少爷暂时还做不到。

所以伊芙短期内也不会再见到他。

伊芙十分失落,她想以后转正分配到主宅,但这不是只要她想就能做到的事,而且她还是不愿意改掉名字。

左右为难间,伊尔迷少爷在某一天突然到来,还是像娃娃一样漂亮又可爱,脸上却有一道伤,看在伊芙眼里触目惊心,让她立刻将守卫职责抛诸脑后,飞奔到他面前,不顾主仆规矩痛惜地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此时此刻她真希望受伤的人是她自己,以前嬷嬷只要不开心,就会在她身上制造伤痕,让那些坏情绪以另一种形式转移到她身上,而后嬷嬷就能重新露出笑容,夸她像天使一样善良,伊芙便觉得受伤和疼痛也具有意义。

教导她念力的老师说她是一个操作系,而操作系的能力就是用『气』操控人或物,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操控少爷的伤转移给她呢?

伊芙对操控他人他物都没有兴趣,能力开发一直毫无进展,现在她终于找到方向。

“伊芙。”

伊尔迷少爷眯起眼睛,像一只慵懒的小猫享受梳毛,没有再提管家应该遵守的那些规矩,或是不允许伊芙碰他,但伊芙还是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是的,少爷,抱歉我又违规了,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的随从管家死了,你来做我的新随从。”

“真的吗?”

伊芙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险些就要一口应下,好在她还记得最重要的事:“那我可以不改名字吗?少爷,我喜欢听你叫我现在的名字。”

“当然。”伊尔迷少爷仰起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我能推开两扇门了,爸爸妈妈同意送我一个礼物,所以你是只属于我的,你也只要听我的话,我叫你什么名字,你就是什么名字。”

“谢谢少爷!最喜欢少爷了!”

伊芙终于按捺不住,张开双臂将她的小少爷抱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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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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