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不会回来了,因为嬷嬷死掉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对她笑,也不会用柔软的气音叫她“伊芙”。
从掉下楼梯的那一刻起,嬷嬷就已经消失在世界上,只剩下冷冰冰、硬邦邦的肉块,连颜色都在消退。
原来这就是“死亡”。
伊芙突然之间明白了,于是她抹掉眼泪,将嬷嬷送给她的娃娃放在嬷嬷身边,而后与孜婆年女士一起离开福利院。
不需要收拾行李,她没有必须带走的东西,也不需要去与任何人告别,孩子们正忙着和大人们上演追逐战,没有人在意伊芙的去留,伊芙其实也不记得他们都是谁,走出福利院的大铁门后,所有人的名字和长相都变得像是雾气一样,风轻轻地吹过去就散掉了。
伊芙坐上一辆大车,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车上还有许多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来自其他孤儿院,孜婆年女士说伊芙本来不是她在那里唯一的选择,然而嬷嬷对她的要价太高,而伊芙也确实值得以多换一的价钱。
不是因为她最漂亮、最可爱、最听话,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念能力者”。
伊芙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孜婆年女士只说“以后会有人教你”。
车子一路进出不同的城镇,最后开进山林,又顺着山路盘旋而上,前往山的高处,可以看到更多建筑物,那里既不是女巫的巢穴,也没有金山银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茂密林海,还有高耸巍峨的山峰。
伊芙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景象,树林郁郁葱葱,夕阳照亮草地,她还看到只有在动画片里才会见到的怪兽,长得和树一样高,有着尖尖的嘴巴和锋利的爪子,飘逸的长毛在风中飞舞,轻盈地迈动步伐跟随车子跑了一段路,隔着窗玻璃与伊芙对上目光。
它可真是漂亮。
其他孩子发出略带惊恐的呼声,伊芙却悄悄对它挥了挥手。
怪兽慢慢停下脚步,车子也逐渐远离它,不久之后开到一座楼房前,所有孩子跟在孜婆年女士身后走下车,外面还有其他身穿黑衣的大人,指挥孩子们排列成队。
“伊芙德妮,你过来。”
孜婆年女士从队列里叫出伊芙,领着她走进房子里,这座房子非常气派,比整个福利院都要大,踏入门中时孜婆年女士要求伊芙记路,伊芙听话地将走过的每一条走道和转角都记在心里,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但是一点也不觉得困难。
沿途不时遇到更多人,恭敬地喊孜婆年女士“老师”,孜婆年女士回应着他们的问候,走进一个和嬷嬷的办公室很像的房间,拿出纸和笔,让伊芙画下她记住的路线。
伊芙没见过路线图,不知道应该怎么画,孜婆年女士沉默地站在旁边,伊芙想了一下,先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再从圈里画出一条线,而后是转弯和岔道口的方向,没有遗漏或画错其中任何一个。
孜婆年女士这才点点头:“智商确实正常,记忆力也过得去。”
说完孜婆年女士又去倒了满满一杯水,放在伊芙面前。
在车上坐了一整天,伊芙其实有点渴了,但这里不是食堂,不经同意她不会随便吃喝,所以她只是看着那杯水。
“嗯,服从性还不错。”
孜婆年女士随手从房中的盆栽里摘下一片叶子,放进水杯:“现在说说看,我,还有这座房子里的人,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伊芙仔细地看着孜婆年女士,她的衣服、鞋子、手套、领带和眼镜,还有她花白的麻花辫,无论哪一处都和别人不一样,她又回想了一下进入房子后见到的人们,最后不确定地回道:“光?”
孜婆年女士第一次露出笑容:“就是这样。你身上也有,自己平时照镜子也能看见吧。”
伊芙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开始她看不见人们发出的“光”,但突然有一天她就能看见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无论嬷嬷用针扎她或是掐她、打她,她都不再会有感觉,但是她不敢告诉嬷嬷,也以为自己的“光”和别人不一样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人的头发也会有长有短。
只有死掉的嬷嬷没有一点“光”,伊芙突然想起来。
“那种‘光’就是『气』,也就是生命能量。”
孜婆年女士说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会产生『气』,而像她们这样会将『气』包裹在身上的人,就被称为“念能力者”。
念力有多种应用形式,孜婆年女士没有解释更多,只让伊芙对那杯水放出『气』。
伊芙虽然不能理解她的指令,但做起来却像是眨眼和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她心里想着她要做到,于是她就做到了。
绿叶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上晃动,而她的手并没有碰到水杯,只有『气』的微光将它包裹,伊芙惊奇地睁大眼睛,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对,仰头看向孜婆年女士。
孜婆年女士不予置评,转身走向门口:“我知道应该怎么安排你了。”
伊芙又跟着孜婆年女士走到另一个更大的房间里。
和伊芙一起到来的孩子们在房中排成整齐的两列,末端有一个空缺,孜婆年女士往那边扫了一眼,伊芙自觉地走过去,孜婆年女士继而收回目光,没有因为她擅自行动而不满。
伊芙发现了,孜婆年女士和嬷嬷不一样,她更喜欢聪明的孩子。
“好了,前尘往事都忘干净吧,你们已经属于揍敌客家族,未来你们也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用生命侍奉你们的主人。”
孜婆年女士的声音不大,却像敲钟一样会在耳边回响,压下沉甸甸的重量。
孩子们一脸茫然,“使命”和“侍奉”都是在课本上也不会早早就出现的词汇。
伊芙同样对此没有概念,但这样的场景她十分熟悉,每当嬷嬷训话时,总是会教导大家要像感谢上帝一样感念福利院和嬷嬷的恩情,如果没有被福利院收容,受到嬷嬷的照料,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他们早就已经横死在街头,所以他们要懂得知恩图报。
现在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对象而已。
孜婆年女士简短地说完就离开了,孩子们的身份就此从“孤儿”转变为“学员”,这座大房子就是预备管家培训所,正式培训将从明天开始,今天剩下的时间则还有许多琐事。
等到伊芙做好登记、领走制服与生活用品、吃过晚饭并洗漱完毕,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寝室的门到点熄灯落锁,夜间不允许说话,伊芙听着舍友们翻来覆去的声音,很快就沉入不会做梦的香甜睡眠里。
之后便是光阴如梭,好像刚刚才在陌生的床铺上闭起眼睛,再睁眼就来到一年之后,其实是因为这一年日复一日,每天都过得别无差异。
管家是揍敌客家族的主要佣人构成,负责扫洒杂役以外的大小事务,必须十项全能、全面发展,于是五花八门的课程与知识塞满学员们除了睡觉以外的每一秒钟,就连吃饭洗澡和上厕所都有课堂内容在脑袋里打转,完全覆盖掉福利院的时光,让伊芙经常错觉自己生来就在枯枯戮山。
但她并不觉得难以负荷,过去嬷嬷不喜欢她学得太多,甚至不让她多看几本书,现在没有嬷嬷了,她再也不用担心会让嬷嬷生气或者失望,从而失去嬷嬷的爱。
那份爱反正已经不复存在。
而那些被称为“知识”的东西总是新奇又有趣,伊芙尽情地沉入其中,进度突飞猛进,各项课程都得心应手,半年之后就升到年龄更大的班级,开始念力修习,堪称天赋异禀,尽管还没有开发出有用的能力,也足以让偶尔来培训所视察的孜婆年女士露出笑容,直言当时只买她一个真是花对了钱。
除了文化课、武斗课与念力教学以外,揍敌客的管家培训体系里还有一项非常的特殊内容:刑讯——更准确地说是刑讯抵抗。
揍敌客家是一个“以主动致使人类死亡换取金钱报酬的职业杀人世家”,更通俗的说法就是“杀手”。
主人们通常只执行核心任务,其他事务由管家负责处理,管家们不会一直足不出户,而且揍敌客的家族产业代代相传,在通缉榜上赫赫有名,各方恩怨日积月累,难免会有落入敌手、从而泄露家族情报的风险,因此除了忠诚教育,应对各种形式的审讯也是管家们的必修课。
伊芙在这一课程上展现出连刑讯老师都会称道的优势:她没有恐惧,并且感受不到疼痛。
无论是电击、鞭打、针刺、刀割、模拟窒息、感官剥夺,还是心理施压,甚至是药物注射,伊芙对这一系列肉丨体与精神层面的审讯都表现出极大的耐受性,她可以非常自然地将感官与思维分离,那些伤害好像与她毫不相关,课程结束时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出来,让老师都忍不住怀疑她过去是不是一直在遭受虐待。
“怎么会呢,我在福利院时过得非常幸福的,因为有人爱我。”
虽然那个人被她亲手杀掉了,但是没有关系,伊芙认为那只是她开智前的一个失误,下一次再遇到爱着她也被她所爱的人,她一定会非常小心地去呵护。
老师闻言盛赞伊芙天生就是在揍敌客工作的好材料,伊芙的刑讯课程毫无悬念地顺利通过,并且在来到揍敌客家一年之后,伊芙提前结束全部培训,穿上比学员制服更加精致的见习管家服。
见习管家的工作从看守大门开始,不是山腰处那扇用于考验访客资格、重量层层加码的“试炼之门”,那里已经有专属的门卫,而是真正的领地边界,广大庭院的入口。
她接替的见习管家比她大上几岁,刚好通过考核转正,获得“梧桐”这个名字,交接时他将工作内容与注意事项对伊芙倾囊相授,简而言之就是一定要守好这个入口,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外人踏入哪怕一步。
而伊芙却更加关心另一件事:“转正之后就要改名吗?”
新鲜出炉的管家梧桐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当然,这是传统,女孩子的话应该是‘音’或者‘叶’吧,取决于你转正时被分配到管家室还是主宅。”
伊芙对未来的就职方向毫无想法,她只觉得无论是“音”还是“叶”她全部都不喜欢。
她就是“伊芙”,如果必须要改名,那伊芙宁愿一辈子都做见习生。
含对揍敌客管家制度的浅薄理解。
管家内部应该是有派系倾向的,孜婆年(也有翻译壶音)和雨音是席巴这边的,并且不喜欢基裘和老大老二,而梧桐他们则是杰诺的,管家之间也存在互不相识的情况,比如卡纳莉娅和雨音。
转正改名设定源于亚路加剧情里照顾亚路加的几个管家名字都是X叶,而孜婆年和雨音是X音,卡纳莉娅因为还没转正所以还是个洋名。
如果有错算我倒反天罡篡改原作。
揍敌客剧情不会太多太细,毕竟这篇可是库洛洛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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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